第一章（3）

见到傻子在众人面前如此出丑，马财主感觉很没面子。于是，面带怒容向长工们呵斥道：“没让你们把他拽屋去吗！”

见马财主生气了，众人又生拉硬扯地开始了折腾。折腾了半天，总算把傻子弄进了洞房。没等大家离开，傻子便嚷嚷道：“拽我进——进屋——干——干啥——我——我要到——到外面去——”说着，就往外跑。大家再次将他拽回屋内，按在炕上。最后，用锁头将房门锁死，众人这才离去。

屋内，任凭傻子作闹。

厨房设在后院，是用苫布临时搭建起来的，案板上零星地摆放着几盆烹饪好的瘦骨嶙峋的鸡鸭和几条小鱼，虽然不多，但仍散发出诱人的浓香。锅灶也是刚刚砌好的。锅灶内炉火红红、火苗跳跃。一口大锅在“咕嘟”着，旁边，还有一个马勺和漏勺，马勺内倒上了油，已经冒出青烟，发出“滋滋”的声响。锅灶旁，站着一个油渍麻花的厨师。

厨师名叫魏希林，绰号“魏大马勺”。因其烧得一手好菜，在十里八村是有名的“大师傅”。魏希林将近四十岁，赤红面子，翻鼻孔。身着白大褂、满脸络腮胡须、脸上汗珠涔涔，和油污混在一起。他把要煸炒的材料猛地倒入锅内，挥舞着长把勺子开始烹饪菜肴，时不时地发出“叮叮当当”长勺和马勺的碰撞声。只见他端起马勺，一阵狂掂，马勺发出“滋啦”“滋啦”的声响，偶尔“腾”的一声，火苗在马勺内燃起。旁边，切菜的切菜，码盘的码盘，都在忙活着。这时，一旁切堆的张全富对他说道：“‘魏大马勺’，今天马财主儿子新婚大喜，东家是否有面子，就看这酒席‘硬不硬’了（东北话：指酒席档次）！”

张全富是个身体强壮的小伙子，看上去二十八九岁的样子。身材中等，嘴唇肥厚，留着重重的“八字胡”。只因出生时先天性“兔唇”，给他带来了缺陷，所以将胡子留长，用胡子掩饰豁着的嘴唇。平时少言寡语，给人的感觉憨憨的，但就是喜欢独处。大家认为他“人挺特儿”、不合群。

“唉，”“魏大马勺”抬起头，叹了口气，“常言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你想，马财主那么吝啬，即要省钱，又要面子，让我咋办？”此时，脖子后奇痒无比，于是，他连忙拿着长勺，用长勺把蹭了蹭后脖颈子，接着说道，“这明明是既想当‘表子’又想立牌坊呀！”

“这做的啥呀？这几道菜菜单里没有！”张全富指着“魏大马勺”正在烹饪的菜肴问道。

“赏菜！”

“那你可得炒出香滋美味来！要知道，上赏菜是有赏钱的。马财主一高兴，说不定给你甩过来‘一沓’。”

“做梦吧，”“魏大马勺”苦笑了一下，“谁不知道马财主是出了名的‘铁公鸡’，他可能出那血，给点就不错了。”“魏大马勺”对此事显然没抱有任何奢望。

“马财主大家大业的，差你这两个赏钱。等着吧，还不能少了呢！”

“等着吧！”

外面，震耳欲聋的鼓乐声淹没了整个村庄。

“菜来了——”随着一声吆喝，跑堂的手托方盘将酒菜端上。好长时间没开荤的人终于见到了酒肉，于是，一些人松开裤腰带，甩开腮帮子，一顿风卷残云。随即，吆五喝六之声响起。

家长的主宾席在院子的正中间，马财主身旁坐着乡里的名流和日军少佐藤原。藤原瞪着一对贼溜溜的鼠眼正四下里窥视，口中喃喃地自言自语：“花姑娘的——花姑娘——”

“太君，喝酒！喝酒！”马财主端起酒盅起身向身旁的藤原和其他贵宾让道。

“恭喜！恭喜！”

“太君先干！”

藤原端起酒盅，一仰脖，酒盅见底。

见藤原干杯，其他人也一饮而尽。

“赏菜来了——”跑堂的一边将两个盘子摆放在马财主面前一边解释道，“这两道菜合在一起名曰‘龙凤呈祥’，象征东家今后延年益寿、富贵吉祥！”众人一看：“龙”头和爪子是用黄瓜雕刻的，身子是用粉肠拼成。整条“龙”甩动着尾巴，栩栩如生，大有腾云驾雾之势；“凤”其实就是一只烧鸡，再配上用胡萝卜雕刻的翅膀，真的如同一只展翅腾飞的“凤凰”。真是“煎炒烹炸三鲜美；焖溜熬炖五味香”！众人无不被厨师精湛的厨艺所折服。这时，一位宾客冲着马财主说道：“东家，赏菜上来了，是不得给厨师赏钱呀！”

马财主用手抹了抹满是油腻的嘴巴，显得有些不太高兴：“什么赏钱、赏钱的，掉钱眼里了！”说着，大眼皮一耷拉，“都是自家人，干点活应该的，哪来的这些说道！”说罢，拿起筷子，指着赏菜冲着众人说道，“来——来——来——大家都尝尝！”顷刻间，“龙”“凤”变得“残肢不全”。

赏菜上去半天了，也没有听到马财主“赏钱”的声音。所谓的“赏钱”，是指东家拿几个钱来慰劳厨师几天来付出的辛苦，这点钱一般来说是不多的。谁也不差这几个钱，但代表着东家对厨师的尊重。马财主不给赏钱令“魏大马勺”心里很不舒服，再加上被人吹捧几句，心里就更不是滋味了。他看了看桌案上的原料，还有一些芹菜、蒜薹、豆角、木耳、鸡蛋等。于是，用手在络腮胡须上抓了抓，沉思了片刻，向张全富问道：“有枸杞吗？”

“上次东家要用枸杞、大枣泡水喝，还剩一些。”张全富一边切菜一边回答道。

“给我抓一把！”

“干什么？”

“上赏菜！”

“不是上去了吗？”

“让你干啥你就干得了，问那么多干啥！”

片刻，张全富将半包枸杞摆在“魏大马勺”面前，他上前抓了一把，撒在打好的鸡蛋盘中。

随着一阵“叮叮当当”的煸炒声，又一道菜烧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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