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疑云

大衍历三百零七年，霜降后十七日。

石锁走了三天。

三天里，拾儿几乎没合过眼。每次闭上眼，就会看见石锁站在那扇门前，沉默地看着他，嘴唇动了动，说“对不起”。

他睁开眼，盯着屋顶，一直到天亮。

杨二担心他，天天端饭端水，他吃不下。沈青竹躲着他走，不敢看他的眼睛。阿蕙来过一次，站在门口看了他一会儿，没说一句话，转身走了。

第三天傍晚，灰袍人来了。

“国师叫你。”

拾儿跟着他，穿过竹林，来到那间大屋。

屋里点着一盏灯，昏黄的光照在国师脸上，让那张本就疲惫的脸显得更加苍老。他坐在长案后面，面前摆着那只木匣——就是守庐里那只空的木匣。

“坐。”国师指了指对面的蒲团。

拾儿坐下。

国师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恨我吗？”

拾儿愣了一下，摇头。

国师笑了笑，那笑容很苦。

“你应该恨我。如果不是我搞什么实习制，石锁就不会来，不来就不会知道那些事，不知道就不会去守门。”

拾儿张了张嘴，想说“不是您的错”，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也不知道是谁的错。

也许谁都没错，也许所有人都错了。

国师从案上拿起那只木匣，打开。

里面不是空的。

有一块布，布上放着三枚铜钱。

和他怀里那一模一样的铜钱。

拾儿愣住了。

“你不是说……您手里有三枚？”他问。

国师点头：“是。加上你那一枚，一共四枚。但这三枚，不是我的。”

他指着那三枚铜钱：“这是石锁留下的。”

拾儿心里一震。

石锁留下的？

国师说：“他走之前，来找过我。把这三年铜钱交给我，说了一句话。”

拾儿问：“什么话？”

国师看着他，目光很深：“他说，‘我爷爷说，这三枚，是开国国师留下的，本来就应该放在一起。’”

拾儿低头看着那三枚铜钱，心咚咚跳。

三枚，加上他这一枚，四枚。

石锁的爷爷是守门人，这三枚是他爷爷留下的。

那开国国师留下的七枚铜钱，现在有四枚在这里。

另外三枚，在周伯庸手里。

国师把那三枚铜钱从木匣里拿出来，放在案上，排成一排。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些铜钱上，每一个小圆洞里都透出光来，像四只眼睛，盯着拾儿。

“你想知道，这七枚铜钱，到底是什么吗？”国师问。

拾儿点头。

国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始说。

“很久以前，久到大衍朝还没建立的时候，穿紫山里有一扇门。那扇门是谁建的，没人知道。只知道门的那一边，连着另一个世界。”

他顿了顿。

“那个世界，和我们这个世界不一样。那里的人会飞，能呼风唤雨，能活几百年。他们把那个世界叫作‘灵界’。”

拾儿听得入神。

灵界？

国师继续说：“但灵界出了事。什么事，我也不知道。只知道灵界快死了，灵界的人想过来，这边的人不让。两边打了一仗，死了很多人。最后，灵界的人被封在门那边，出不来。这边的人，也进不去。”

他看着那四枚铜钱。

“封门的人，就是开国国师。他用七枚天师钱，封住了那扇门。七枚铜钱，对应着七种不同的力量。只有七枚聚齐，门才能打开。”

拾儿问：“那开国国师，是这边的人，还是那边的人？”

国师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问到了关键。”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拾儿。

“开国国师，两边都不是。他是混血——父亲是这边的人，母亲是那边的人。他从小在两个世界之间长大，两边都不属于他。所以他才能封住那扇门，因为他同时懂得两个世界的力量。”

他转过身，看着拾儿。

“你知道混血意味着什么吗？”

拾儿摇头。

国师说：“意味着他的血脉里，有两种不同的东西。这两种东西在他身体里打架，让他活得很痛苦。但也是这两种东西，让他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能做到别人做不到的。”

他走回案前，坐下，盯着拾儿的眼睛。

“你也是。”

拾儿愣住了。

“我？”

国师点头：“你知道你为什么能看见地气？为什么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为什么开国国师会在门那边等你？”

拾儿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国师一字一顿地说：“因为你和开国国师一样，是混血。”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噼啪声。

拾儿的脑子嗡嗡响。

混血？

他是混血？

他爹是这边的人，他娘是那边的人？

可他连爹娘是谁都不知道。

国师好像知道他在想什么，继续说：“十五年前，有人把你扔在青溪村口。那个人，就是你爹。或者你娘。”

拾儿心里一震。

“他们为什么扔了我？”

国师沉默了一会儿，说：“因为他们知道，你活不长。”

拾儿愣住了。

国师说：“混血儿，很少能活过十五岁。两个世界的血脉在身体里打架，会把身体撕碎。开国国师能活到七十多岁，是因为他有特殊的办法压制。但你——”

他盯着拾儿。

“你今年十五了。”

拾儿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十五了。

他忽然想起这些年，他总是容易累，总是做梦，总是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老篾匠活着的时候，有一次带他去镇上，路上他忽然说“那边有个人”，老篾匠看了一眼，什么也没有，脸色就变了。从那以后，老篾匠再也没带他出过村。

老篾匠知道？

哑婆知道？

国师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案上。

是一块玉佩。暗红色的，和他腰间那块一模一样。

“这块玉，是我从那边带来的。”他说，“里面封着我的一缕魂魄。”

他看着拾儿。

“你身体里，也有一缕魂魄。但不是我的。是开国国师的。”

拾儿低头看着那枚铜钱。

铜钱上的小圆洞，像一只眼睛，盯着他。

国师说：“那枚铜钱里，封着开国国师的一半魂魄。它跟了你十五年，已经和你长在一起了。所以你能活到现在。所以你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他顿了顿。

“但它也一直在等你。等你长大，等你去开门。”

拾儿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国师。

“那您呢？您是谁？您为什么知道这些？”

国师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短，很淡，但很真。

“我是谁不重要。”他说，“重要的是，你要记住——不管以后发生什么，你不是一个人。”

他站起来，走到拾儿面前，把手放在他肩上。

那手，很暖。

“回去吧。”他说，“好好休息。明天，还有事。”

拾儿站起来，走到门口，忽然停下。

“大人，”他叫了一声，“您姓什么？”

国师没回头。

“姓顾。”他说，“顾青。”

顾青。

姓顾。

拾儿心里一跳。

哑婆让他找的“姓顾的”，就是国师？

哑婆认识国师？

他想问什么，但国师已经转身走回了案后，低下头，继续看那本书。

拾儿推开门，走进夜色里。

身后，国师抬起头，看着他的背影，目光复杂得像一潭深水。

那天晚上，拾儿睡不着。

他坐在窗前，把那枚铜钱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

月光从小圆洞里漏过来，落在他脸上，那一点光，忽明忽暗的。

他忽然想起哑婆说过的话：“到了穿紫山，找个姓顾的。”

他找到了。

但然后呢？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今天起，有些事情，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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