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奔跑

程苑站在小台阶处，低着头看脚边散落的小石子，听到门里若有若无的争吵声时，右手紧紧的攥着行李箱的拉杆。

在等待了大概五分钟后，程苑深吸了口气，从裤兜里掏出钥匙开了门。

程苑控制着自己忽略掉客厅传来的争吵声，弯下腰换鞋。

客厅的声音安静了一会，程苑知道这只是暂时的，但还是拖着箱子走了过去，回二楼卧室必定要经过客厅，程苑没有犹豫太长时间，脚步加快了几分。

“小苑。”女人带着怒火的声音还没有完全压下去。

程苑刚迈上楼梯的脚停了下。

“妈。”

空气中沉默了一会，依稀能听到爸妈胸口起伏的声音，程苑只感觉自己快要喘不过气来。

墙上挂着的表一秒一秒的走着，滴滴答答的声音充斥着整个客厅。

“我们准备离婚。”

是爸先开的口。

程苑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只有微微抖动的双肩表现着他现在的情绪。

“你怎么想？”

爸又说了一句，不过这句是问句。

程苑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怎么想？

无论跟着你们哪一个，我都不会有多好过。

程苑在那一刻突然意识到自己十八年来过得有多荒唐，小时候想要爸爸妈妈留在身边，每一次考试都想尽办法拿一百分给他们看，可是换来的只是一个淡淡的点头。

那个时候小程苑已经不会表达自己的需求了，不敢向爸妈要什么认可和陪伴。

再大一点的时候，程苑以为自己还不够好，和别的同学争的头破血流只为年纪第一名，可是爸妈还是不会笑，不会对自己笑，甚至连一句表扬都没有。

到了初三，爸妈开始闹离婚，每天剑拔弩张，一点小事情都要吵上一个小时，家里做饭的阿姨都被吓得拿钱走人，自己也在房间里不敢说话，不敢劝，更不敢发火。

考高中的时候，盛德教学资源好，升学率高，宿舍条件也很好，这让程苑毅然决然的选择了盛德，选择了住校。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每次星期回家的时候听不到争吵声，看不到他们怒气冲冲的样子，都会觉得很不习惯。

终于要离婚了吗。

程苑嘴角不经意的笑了下。

“你们谁会想要我？”

程苑抬起头看着他们，睫毛微动，声音尽是压抑着的颤抖。

果然，空气再次凝固。

“行了，东西收拾好了，明天一早我就飞美国了。”女人拿走了桌上一张A4纸，从程苑旁边经过上了楼。

没有一点眷恋。

“这次在家几天？”程明按着太阳穴，一脸疲惫的看着程苑。

“两天。”

在经过了许久的心理斗争后，程苑心里陡然生出了许多怒火，在心口处冲撞，在脑海中叫嚣。

“你们把我当什么了？”长时间压抑着情绪，程苑哑着声音问。

程明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变化，只有几秒钟。

“如果我的出生对你们来说是错误的，那为什么不在怀上我的时候就掐断我能出生的希望。”

“这么多年了，我一直认为我不是你们亲生的。”

“为什么？为什么这么对我？”

“你们为什么要生下我，为什么要让我过这么痛苦压抑的生活？”

“我拿成绩讨好你们，拿听话懂事讨好你们，可是你们呢，看我的眼神就像是看一个累赘！”

到最后，程苑几乎是咆哮着诉发着自己的疑惑和不满，眼眶憋的通红，嘴唇剧烈的颤抖，双手也控制不住的攥成拳头。

程明起身走到他旁边，还没靠近就被程苑猛地一把推开。

“别碰我！”

喊完最后一句，程苑身体抖了一下，但还是让自己站的挺直，看了一眼站在二楼满脸讶然的女人，朝门口飞奔了过去。

程苑跑的很快，在校运会上他也没有跑的这么快过。

九月的天气燥热，扑在他脸上的风都是热的，却怎么也捂不热心口的凉意。

不知道跑了多斤，程苑只觉得离家已经很远了，没有方向，没有目标，他不知道自己跑到了哪里，直到一栋栋不熟悉的建筑物映入眼帘，他才发现自己站在了从来没走过的一条路上。

这条路的交叉口很多，但是小店面很多，后面还连带着许多的居民楼。

程苑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脚底一阵的发软，喘着气靠到墙边。

旁边有几个长椅，程苑缓慢的走了过去，扶着墙坐下。

脸上有点湿，程苑用手抹了把脸，一手的湿润。

是泪。

后背已经被汗水浸透了，纯白的T恤几乎能拧出水来。

程苑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正想地图搜索一下自己处在的位置，手机却很是应景的关了机。

程苑闭了闭眼，把手机在手里握了又握，最后直接使劲甩手扔在了地上。

声音很响，程苑不想知道它摔得有多惨。

过了一会，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可能是累的，也可能是心口疼的，眼睛埋在手掌里，低头哭了起来。

嘴里塞着雪糕的钟意站着不远处的墙角边，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一个跟他差不多大的男生，气喘吁吁的跑到这条路上，然后坐在长椅上，还把手机扔了，这会儿又抖着肩膀哭。

难不成是遭受家庭暴力的可怜孩子？

还是离家出走迷路了的叛逆少年？

钟意脑子里过了好几个可能性，实在不知道是哪一种，直到一个雪糕吃完了坐在那儿的少年还在哭。

算了，去看看，就当做好事积德了。

钟意把雪糕棍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甩甩手走了过去。

看到地上摔得面目全非的手机屏幕，钟意在心里啧了一声。

这么好的手机，可惜了。

“喂。”

钟意拿起手机，走到闷着头哭的少年面前，用手机的一角戳了戳他的肩膀，然后明显感觉这个人的身体猛地一僵。

程苑抖动的双肩停了下来，一动不动的低着头，捂着眼的手掌也没有挪开。

“喂？哥们？哭傻了？”钟意靠近几步又戳了他一下。

听到哭这个字，程苑终于意识到自己发泄情绪有些太分不清场合了，于是胡乱的擦了擦脸，抬起了头。

钟意背着光站着，微微弯着腰，眼睛一眨不眨盯着自己，因为离得有些近，程苑甚至能看清他眉间的痣。

注意到间距，钟意也是瞬间后退了两步，但还是看清了眼前少年通红的眼眶，还有挂着泪水的睫毛。

长得还挺帅，钟意在心里赞美了一下。

两人相对无言了一会，还是钟意受不了这有点尴尬的氛围，把手机递了过去。

“摔得挺惨的，应该不能要了。”钟意站的有点累，转了个圈坐到了程苑旁边。

“谢谢。”程苑接过手机，随手放到一边。

“请问，现在什么时间？”

程苑嗓子干的要着火，声音哑的吓人，自己都被吓了一跳。

“五点多了，你这嗓子……”钟意扭过头看着他。

“没事，这是哪？”

程苑已经稍微回过神，情绪也稳定了下来，又环顾了一片四周，发觉自己是真的没来过。

“这啊，百花路。”钟意把程苑全身上下都打量了一遍，再听这问题，确定了这家伙肯定是离家出走迷路的少年。

“百花路？”程苑愣了愣，“这也没有花啊。”

钟意失笑，看着他问：“离家出走也不做攻略啊？”

“这里小店铺多，后面的居民楼和这连着，大家几乎都认识，不知道给这条路起什么名字，就随便起了一个。”钟意站了起来，“这条路的路牌还是我们一起做的呢，不过地图上肯定没有。”

程苑问：“为什么没有？”

“因为这条路小啊，前面的大路叫临江路。地图上有的。”

临江路？程苑想了一会，还是没听过。

“离家出走的哥们，你不回家了？”钟意又转到他面前，低下头问。

程苑摇摇头，本来想解释一下但转念一想也没必要，毕竟和这个人不认识。

“有公交车吗？”程苑仰头看他。

“六点了，应该是没有了，你还是打车回去吧。”钟意从兜里拿出手机看了一眼，然后好奇的看着程苑“不过你刚才哭的好厉害啊，离家出走不是应该很高兴吗？”

程苑的脸瞬间黑了下去。

他感觉刚才自己一定是魔怔了哭了那么久，还跟这个不知道从哪窜出来的男生扯了那么多有的没的。

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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