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外婆（一）

外婆变了。

自从外公去世后，舅舅也因为身体的原因不能再拉脚儿挣钱了。家里除了一亩薄田和那几个菜畦子，再也没有了其他的生计来源。

所有的东西都可以不置办，但饭总是要吃的，将近八十岁的外婆一下子成了家里的顶梁柱。值得庆幸的是，外婆的身子一直比较硬朗，倒也可以支撑起这个家。

春天来了，院子里的两棵老香椿树冒了新芽，这新芽被整整掰了七茬才等到初夏的来临。

相比之下，夏季算是比较好过的一个季节，天暖了，地里可以耕种了，菜畦里种些蔬菜，除了自家吃的，大部分拿去卖了，换来的钱也算勉强能够维持生活。

秋天，地里的庄稼收了，也可以腌些咸菜，晒些干菜，埋些萝卜白菜什么的，把这些都储存起来，过冬时拿出来吃一些还要再卖一些，即使这样，日子依然窘迫，冬三月天寒地冻的时候，还得靠两个女儿接济一部分。

许是生活的压力日益沉重，外婆的脾气也越发地古怪起来。

老师拖课了或者学校有什么活动，较平日回来的晚了一些，她便说肖翎霄故意逃避干活儿，不懂分担，

“明知家里割了这么多的韭菜，择都择不完，还回来这么晚，我看你就是故意的……”

每到这时候，肖翎霄总是默默地走到厨房，捅开蜂窝煤炉子去烧饭，

同学偶尔找她出去玩儿一会儿，外婆会喊她半道街，

“霄霄～霄霄～家里割菜了，赶紧回来择菜～”

她其实都了解，完全了解的，外婆这么大年纪，还要为了一家人的生计日夜操劳，本来就够辛苦的了，所以她认定，外婆所说的那些话，定是无心的，她老人家只是太累，太累了。

慢慢的，肖翎霄也就不太出门了，她拒绝了所有同学的邀约和学校的课余活动，一放学便直奔家里，虽然不一定能帮上太多，但最起码可以让外婆不要那么辛苦吧。

农历六月中旬是舅父肖清杰的生日，易天宇肖清菡夫妇带着一双儿女，还有大姨姐肖清蓉一家，都来给肖清杰庆生，大包小包的拿来不少东西，

一大家子欢天喜地地吃了酒席，包了饺子，热热闹闹地谈天说地不亦乐乎，

本是一家欢聚的好日子，肖清杰却在午后莫名地上吐下泻起来。

肖翎霄见状赶紧跑到诊所里，给他拿了止吐止泻的药回来，可肖清杰吃了药，却一丁点儿也不见好转，

“中午除了饺子，他还吃什么了？”

诊所的吴医生被请了过来，他一边准备着注射用的药品，一边询问着，

“就两碗饺子还有几口素菜，除此之外没吃别的呀，他打小儿就不沾荤腥，吴大夫你是知道的，所以那饺子也都是素馅儿的……”

“没吃不新鲜的东西？！那按说不应该闹成这样啊？！”吴大夫说，

“地里的菜最近一段时间有没有打过农药？”

“家里种的肯定没打过，那些从外边买来的就真不清楚了。”

“这样啊！？”吴大夫听肖老太太这么说，一时倒还真不好判断是食物中毒还是急性的肠胃炎。不过，无论如何，

“还是先打个针看看吧！”

半个小时过去了，肖清杰的症状还是没有好转～

“还是去医院吧！”再次跑到诊所去的肖翎霄被吴大夫打发了回来，她片刻也不敢耽搁，赶紧跑回家通知大人们，

肖清杰这里拉得止不住，已经开始翻白眼了。

“你们两家人可是都在这儿，要是把你哥哥给耽误了，看你们怎么收场？”酒足饭饱的人们还在闲话着家常，外婆的大声呵斥让家里的气氛瞬间紧张起来，

那个年代不似现如今这般，家家户户都有冰箱冰柜，也谈不上什么食物保鲜保存的，反正啊！只要不酸不臭没有异味儿，就都能吃，所以大夏天的闹闹肚子也是常有的事儿。

他们也没想到，一个看似寻常的拉肚子，竟会闹得如此严重。

大家七手八脚地把肖清杰抬上了板车，一溜小跑儿着，送到了镇上的医院。

还好只是急性肠炎，并不是什么食物中毒，挂了半个月的水，总算是好了起来，但身体却愈发地虚弱了，整个人也消瘦了许多。

肖清杰不吃肉，只能每天用鸡蛋进补，看着唯一的儿子一天天瘦下去，肖老太太也是急得百爪挠心，这怎么能行呢？

拿着一夏天攒的卖菜钱，肖清杰这一次在母亲的再三催促下，来到了县医院，一番检查过后，被安排住了下来。

“准备后天做腰椎穿刺。”身着白大褂的主治医生眉头微微皱起，一边翻看着肖清杰的病历和各项检查单，一边对身旁的实习医生吩咐道，

“还有～”见医生望向自己这边，肖翎霄赶紧扶着外婆站起来，仔细聆听着医生的话语，

“可以的话，后天把病人所有的直系亲属都叫来，要一起验个血。”

肖翎霄接住医生递过来的检验单，有些不明所以，不是说营养不良吗？怎么还要把所有的直系亲属都叫来，这？？

主治医生交代完，就去其他病房查房了，肖翎霄缓缓放开外婆的胳膊，赶紧抬步跟了过去。

“医生，请您等等，”

主治大夫后面的实习医生听到了她的声音，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向她，

“医生您好，我想请问一下，刚刚所说的肖清杰病人的那个腰椎穿刺～～？？那是什么意思？”

“哦，肖清杰病人现在，有着很严重的营养不良，还有很严重的贫血，从目前的检查结果来看，不排除有再障的可能，所以要做更进一步的检查，也就是你问的腰椎穿刺，来确定一下病情，”

“那，再障是？？”

“再生障碍性贫血，就是我们老百姓说的白血病，”

“啊？”白，白血病？已经这么严重了吗？

“你也不用太担心，”看着女孩单薄的身体，实习医生一时也是不忍，这老的老小的小的，唉！他拍拍她的肩膀安慰道，

“现在检查不是还没有做吗？检查结果出来之前，一切还都不能确定的，”

“那为什么要把亲属都叫来？”

“只是化验一下大家的血型，以备不时之需……”

身后突然传来‘咕咚’一声闷响，肖翎霄扭转身，外婆？

她的外婆，竟然瘫倒在了地上？

“姥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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