肆 所有人的昙花妹妹（中

1）

“我想苦难会就此结束，熬过这个残酷的冬天以后一切都会好起来。”

“我热爱这个世界，热爱这所「阳光孤儿院」，还热爱小阳和小光，我甚至热爱那冬雪。”

“我觉得我不能称得上是一个好人，但我觉得我死后可以上天堂，下辈子总是能过的好点的。”

枯树顶上拔出的嫩叶下那个女孩诚挚的祷告着。是的，熬过了这场冬天的孤儿院终于沐浴了春天的光，雪渐渐融化成了水，露出了丰满的河床，黝黑的土地在鸭叫下渐醒，春江水暖鸭先知是也。

土豆和胡萝卜的块茎更是喜人的壮实，土豆和胡萝卜的叶子也可以炒一个菜，吃不下的也总是可以卖些钱。那个女孩心里喜滋滋的，晚上再也不用去送衣服了。

一切都美得不真实。

2）

日子美美的过去了，单身汉也没有来骚扰过，热心的村人时不时溢价买些土豆，送点种子，两个小孩子像嫩苗一样茁壮的成长着，女孩也能吃上饱饭。

这个女孩子趁着清晨的露水砍下木头，打理农场；在中午并不刺眼的暖阳下做饭洗衣服；在夕阳下发愁两个小男孩要的玩具。

晚上她总是会想啊，想两个小男孩想要的飞机，小手枪，竹蜻蜓，那得多少钱才能买到。她还会想，白天看到的那些少女，可真让人羡慕，她们可以一起游戏，可以做别人的新娘，可以不用干活，不用睡在破窗的屋子里。可太幸福啦！

她心里想着，要是她也能不用干活就好了，她也想买一件可花可好看的裙子……

3）

想着想着，她就睡着了，她梦里和那些女孩子一样，可以一起踢毽子，绣花，最后做别人的新娘。但这是个噩梦，当她被掀开盖头的时候，面前的新郎却是那个老单身汉。

她想起来了，她已经不是那个洁白的女孩子了，她应该和河边的妇女们一起洗衣服，唠家长，应该操心家里的吃穿用度了。

她的眼睛里失去了光，在天光明媚的春天里，她对着花却感到羞愧，她又在想为什么自己不能死在那个冬天，不能死在那天晚上的艳红里。

4）

日子还得这样过下去，她还要照顾两个孩子的生活。玩具可以自己做，尽管手会破，窗户可以自己修，尽管还是会漏风，游戏自己也可以玩，尽管所谓的“过家家”只有自己一个人过是玩不来的。

到了夏天了，那棵枯树拔出的芽成了新枝，庭院后边的田越扩越大，小孩子们也长高了一截，可以帮着姐姐做一些活计了。

要什么梦想，要什么完美，在这种地方这样的生活已经是最好的栖身之地了。

她再也没有做过噩梦了，本子上记着的钱也一天天多了起来，她有钱买孩子们的新衣服了，有钱在逢年过节买一小块肉和两个鸡蛋了，孩子们知道让姐姐多吃两口肉了。

她没给自己买那件喜欢的花裙子。

5）

当那棵树终于撒下一片荫蔽的时候，鸟雀在此处闲叫的时候，孩子们热的吐着舌头的时候，夜里连风都不停留的时候。

小光死了。

死在孩子们总是嬉戏的河下游。

他们带头的孩子头总是叫着：“小光是孤儿院的孩子，没有爸爸也没有妈妈！”

小光总是不做声，他不觉得丢人，他有姐姐，他可以活的好好的，这不丢人，姐姐说过他是男子汉，在外边玩要学会礼让。

可是今天不知道这个孩子头头从哪里听到的闲话，在河里突然怪叫起来：“小光！他的姐姐！是个*女！哈哈哈哈哈哈哈！”

小光舀河水擦拭身体的动作突然停了下来，一阵没来由的怒火冲上了顶，他一拳把孩子头打翻在水里，指着他的鼻子骂：“你妈才是*女！”

6）

孩子头显然没反应过来，一团比小光烧的更旺的火窜上他不大的天灵盖，吆喝着一群孩子把小光闷在水里打。

小光在水里挣扎着，扑腾着，手脚胡乱的挥舞着，想要抓住什么，想要吸一口气。

他就好像要灌满水一样的时候，他好像听到了姐姐接他回家——哦对，都玩了这么久了，姐姐肯定着急接我回家了吧。

慢慢的他安静的躺在水里，飘在水面上。

孩子们尖叫着四散而逃。

姐姐着急了。带着小阳在晚霞里找，找到夜里，小阳回去睡觉的时候，姐姐还在找，她找了草原的每一寸地方，挨家挨户地敲门询问，直到问到那家孩子一直在发抖的刘田户家里，那孩子才说出小光下午的事情，小光 死了。

小光死了。

小光死了。

7）

夏天的闷热很恼人，姐姐的头有些闷涨。

她晕倒在刘田户家门口后，被送回了孤儿院，伴随着家家户户拼拼凑凑给的一些吃的穿的，一同送了回来。

她觉得不对，她想要去把每一个欺辱过小光的孩子都扇两个耳光，把他们带到小光的坟前去跪三天三夜。

可是没办法，甚至连一句抱歉都没有，人们只愿意对她说一句节哀。不但这件事没办法，甚至连为小光做一个像样的墓这件事都做不到。小阳不能知道小光死了。一颗剔透的心不能破碎，一张白色的纸不能被玷污。

姐姐要帮他保护好他的梦，姐姐要告诉他小光被人收养了，过上了很幸福的日子。

8）

姐姐扯断了一根树枝，插在了后院里。

有时候会在树枝边上放点野花，有时会放点果子。

她晚上再也没有梦了，有时她会偷偷哭泣，无声的掉着大滴大滴的泪珠，这是微笑一天酿成的蜜，是心上那块石头结下的水。她想啊想，她怎么也想不明白，凭什么小光要受到这样的对待，是小光和他们吃着不一样的馍馍吗，是睡着不一样的床铺吗，是有着和他们不一样的玩具吗？

夜里沉到醒不来的河里，那是一条大河，河上头有一群小孩，她想牵起其中一个笑得很灿烂的小孩子的手，那是一双纤弱，没吃饱饭的手，是一双有点茧巴的手。

她牵不到，她又想看看那个孩子的脸，想看看他不服输的眼睛，会安慰人的嘴巴，顺从的鼻子。

她看不到了。

她想，怎么这样一个乖孩子还会受人欺凌呢？难道好人就活该去死吗？

她好想知道。

9）

天气又要凉下来了，两个人的日子是不好过的。

但日子还是要过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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