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厄姆

秦朗还没有改名时，有一个纯日落族的名字——扎西厄姆。他从小就生的英俊，令所有见过他的人过目不忘。他的肤色暗红，脸颊瘦削如刀，鼻翼笔直挺立，一双鹰目却婉转多情。再往下，那两片柔软轻薄的嘴唇总是有力的紧闭着，轻易不会让裹挟着情绪的言语泄露出来。他的身材瘦长，却如悬崖峭壁般，仿佛蕴藏着令人胆寒的力量。

村里的人都说他是这片山庄头顶的雄鹰，会比他的父亲飞的更高。

事实上也是，他一天天长大，一天天展现着出他过人的智慧和力量。村里的老阿妈们聚在一起，无论何时何地，总要围绕着他的话题说上两句，总是热衷于关心他的命运，她们一面骄傲却又一面落寞，明里暗里总在担心他会像他母亲——那个美丽的外族女人——一样，抛夫弃子，远走高飞。

族里最年长的仓甲阿尼，牙齿已经落光，脸上的皱纹比日落山的褶皱还多，衰老的身体里蕴藏着日落族所有的历史和传说。“格萨尔，他是日落的格萨尔”，老阿尼的瘪嘴里艰难的吐出这句话，枯枝般的手指一刻不停的捻动着念珠。阿妈们会心的笑了，格萨尔是日落族的保护神，他的命运和日落族的命运合为一体，无法分割。

这种说法不胫而走，年长的人见到他挎着布袋去上学的时候，总会一脸笑意的打招呼“小格萨尔，日落神会保佑你的。”

他途径八日圣地时，就会看到她——站在新砌的简陋红色砖房，顶着一张灰尘扑扑的脸，两颊绯红，裸露在外的肤色却如日落山上的雪般白嫩。秦朗从未见过任何一个日落族的女孩子有这样白色的皮肤，白得令他心慌意乱。他躲闪着她热切的目光，转身加快了步伐。

顿珠亦步亦趋的跟在他身后，一声一声的不停的唤着“阿哥，阿哥”，秦朗转过身便撞进那双圆瞪着的乌沉沉的大眼睛里，见他回头，那两轮圆月又立时变成了两弯月牙，将那想要赶走她的话生生堵在了胸膛。

她实在长得太美，浓密的长发编成两股大辫垂在胸前。可惜她的脑子坏了，自从她亲眼撞见自己的父母在那场争夺松茸圣地的争斗中，被活活打死的惨状之后，她的脑子就坏掉了。有说是因为她在那长火并中被达瓦家的男人用抢座击伤了脑袋，有说是因为淋了那天的大雨而发烧了整整三天三夜，把脑袋烧坏了。

秦朗亲历了那场争斗。两个村庄的壮丁都参加了，八日圣地就在两村的交界处，谁也无法指出那条确切的分割线，人们只记得亲人们确切的死亡地点——死者身下的土地便会被所在的族人宣称为合法土地。就在许多年前，也曾有过一场血战，整整持续了八日，老阿妈们谁都不愿提起，可谁都无法忘记，两个村庄的男人几乎全军覆灭，以至于如今很难在这里看到年过六十的男性。

“阻止他们，阻止那些无知的年轻人……”秦朗眼见着叶托阿甲干枯的身体陷落在发黑僵硬的棉被里，为了说些铿锵有力的话而不住地抖动。莫满阿尼摇晃着硕大的臀部，倾斜着上身以保持平衡，脸上挂着平淡的笑容，一手挂着佛珠，一手将粘腻的药水灌进阿甲的嘴里。

“阿拓…带上枪…快去阻止他们…”叶托阿甲撑着上身，颤巍着抬起手指着秦朗，目光如炬。

“日神保佑，阿拓已经上了天堂……你别嚷嚷，阿姆还是个孩子……”

直到枪声四起，伴随着人们撕心裂肺的呼喊。

“杀人啦，杀人啦！日神保有，日神保佑！”

等秦朗鼓起勇气赶到事发地时，一切已经尘埃落定。月光下一个女孩柔软的身体瘫在泥地之中。

雷声诈起，秦朗冲进大雨里，在泥泞的道槛上抱起了顿珠。女孩的身体不住的颤抖，双目猩红，仿佛被巨大的恐惧扼住了喉咙。秦朗没有说话，只是紧紧的抱住她，用尽了全力，试图将女孩的颤抖和恐惧都碾碎在胸膛。女孩在陷入昏迷前执着的凝视了他很久，目光从开始的慌张，到安定，再到虔诚，仿若信徒瞻仰着图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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