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

一觉醒来，已是傍晚。夕阳一挥，照在沙发一角，那株龟背竹染上了日落的余晖。

江末航坐起身，换了宽松的衬衫和长裙，拎了个包就出门了。

归家的人把路堵得水泄不通，台风积的水被午后的太阳照了一下午，水汽早已蒸干，空气中只弥漫着几丝泥土味。

*

细细算来，从帝都市回阳城，已经有半年多了。

他们说倘如你一直待在小镇，你可能感受不到小镇的魅力。但当你从繁忙的都市回来时，小镇的那种安逸和慢节奏，将会是你此生难忘的。

那是2020年的年初，新冠病毒的出现，打乱了所有人的节奏。本以为只是回阳城过个年，谁能想到，这就回不去了。

刚开始，甚至有些不习惯。

阳城，这座她曾经生活了十八年的城市，虽说有她熟悉的一切。但总归也在帝都学习生活了五年，很多事情，不是一下子就能改回来的。

网络虽然已经足够便利，但在这样严峻的情形下，所有见面的方式都需要通过互联网。

不出一个月，江末航就辞了之前那份工作。

这半年，江末航捡起了自己的爱好——画漫画。她很快就和城与漫画签约，成了一名画手，也收获了不少粉丝。

但这份工作终究是干不长久的，创意灵感不是无限的，截稿前几天的痛苦也是难熬的。

江末航这才决定找一份新工作。当初投简历，只投了嘉阳工作室这一家，应聘的是设计师的工作。原因很肤浅，工资够高。

老板姓梁，单名一个衡字，是阳城本地人。

人事部姐姐王意跟着他一手创立了这家工作室，算起来已经有四五年了。梁总从研究生的时候就着手这家工作室的创立了，毕业后两人一拍即合，便落实了这个计划。

说实话，她至今也不明白，怎么就被录取了，一度怀疑是被开了后门。

*

下午收到通知，晚上有公司聚餐，说是为了欢迎新成员。江末航早早出门，跟着导航找了有一会儿才找着。

饭店在小巷子的尽头，是经典的徽派建筑。环境清幽，四周的墙壁上爬满了蔷薇枝干。下过雨的缘故，只有零星几片花瓣还存活着，绽放最后的美丽。

走近了，整家饭店都给人一种典雅的感觉。店内装潢一看就是用了心的，上好的红木家具，角落里的灯笼里点着的是蜡烛，晃晃悠悠闪着光。

包厢的门都是老式的木制推门，就连窗户也是镂空的。

*

王意看见她进来，立马站起身，领着她往里面走去，“小江，来，你就坐老板边上吧，让大家都认识认识新同事。”

江末航虽然工作经验没有那么足，但这些最基本的道理还是懂的。她是新来的，怎么好意思一来就坐那么尊贵的位置，她指着王意右手边的位置，“不好吧，王姐，我就坐你边上算了嘞，我不好意思的呀。”

“没事的，我们老板没那么讲规矩的。不用怕，坐就是了。”

江末航这才安心坐下。

晚上七点，人才到齐。

最后来的那位应该就是老板，一身剪裁得体的灰色西装，在他们一群休闲风的员工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

这家餐厅主打地道徽菜，李鸿章杂烩、臭鳜鱼、火腿炖甲鱼……

江末航的眼里闪过一丝惊讶，桌上的每一道，都是她小时候吃过的，都是熟悉的阳城味道。虽然回阳城已经半年多，但一次在桌上见到这么多本地菜，还是会很惊喜的。

菜刚上齐，包厢的老式门“吱呀”一响。

江末航抬头望过去，一只有力的手掌正推开门。不用仔细看，单看那一双手，她都能知道来的是他。

*

“不好意思，路上有些堵，我来迟了。”

蔡嘉奕低沉的嗓音，早就被江末航刻入心里了。

江末航这才看清，早上才见过的人，现在又出现在面前。不一样的是，穿的并没有早上那么正式了。简单的白色短袖扎进裤腰，墨绿色的工装裤长短合适，刚及脚踝，脚下一双普通的运动鞋，臂弯里挎着一件风衣。

“蔡嘉奕，你小子，让我们这么多人等你，好意思吗？”梁衡起身锤了他一拳，领着他上前，“就坐小江边上吧。你先自罚一杯。”

蔡嘉奕把外套搭在椅子上，扭头看见江末航呆愣的样子，也只是浅笑一声。

他没有推辞，大方端起酒杯，“实在是不好意思，让大家等我了。我自罚一杯，大家随意。”

蔡嘉奕说话的时候，眼神染了些笑意，眼眸也柔和许多。

*

“嘉奕，这是我们公司新招的设计部员工，跟你本科还是同一所学校呢，不错吧。”梁衡指着江末航道。

蔡嘉奕的眼神在她身上扫了一眼，“确实不错。”

江末航自然懂了梁总的意思，端起酒杯，缓缓站起，“学长好，我是江末航，还请多多指教。”

五年前，也是类似的开场白。只是当年的青涩与悸动如今早已不复存在，精致的妆容掩盖了内心的兵荒马乱。

她很喜欢蔡嘉奕的名字，每次念着的时候，嘴角都会随着声调的变化慢慢扬起。

学生时代，她总是大声念着他的名字，几乎不会称他“学长”，幼稚地认为这样就显得自己比别人特殊了。

现在一句“学长”取代了那三个滚烫的字，陌生，疏离，好像这样就能把距离拉远似的。

蔡嘉奕也顺势站起，举起酒杯，轻轻碰上她的，“不必客气。”

接着两人毫不犹豫，抬手把杯里的酒喝了干净，放下酒杯。

其实她根本也不会想到，自己几年前还滴酒不沾，如今为了生活，渐渐地改变自己，试着喝酒，学着说官方的话，努力融入自己不喜欢的关系圈。

蔡嘉奕看着她已经空了的酒杯，心里百感交集，最终也只是叹了口气。

*

他完全能理解江末航这一天的举动，三年了吧，其实他慢慢地也猜到了小姑娘为什么对他爱答不理的。

蔡嘉奕一直知道江末航的心思，只是那时真的无力回应。他拒绝了，可能言重了不小心伤害到了她。

现在重逢了，也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他姑且把江末航刚才的举动理解为觉得可以从头开始了。

*

酒过三巡，结束的时候，众人眼底都泛了些醉意。

“大家一起合张影吧，刚好今天小江入职。”梁总揽着蔡嘉奕，“嘉奕，你来帮我们拍吧，拍好看些，这照片就洗出来放公司门口的。”

员工加在一起也就九人，正中间是梁衡，江末航站在他右手边。背后是那满墙的蔷薇藤，肆意生长。

蔡嘉奕拿着手机站在对面，相机聚焦的刹那，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心里涌动。

三年前，他们的故事以一张照片暂停，今日重逢，他们的故事会不会也由这张照片展开。

*

“能够握紧的就别放了

能够拥抱的就别拉扯”

饭店女主人合着伴奏在庭院的角落唱着歌，暖黄色的灯昏暗地照在她脸上。

如果会的话，他不会再放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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