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8章 左相之疑

他们怎么也不相信这会是天命。

商汤受命，灭夏为王，才传了两代三王，前后不过二十几年，这就完了？天命就改变了？商王之位就成了伊尹的了？这怎么可能啊！

可是这事儿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发生的，又没法提出异议——那时候人都迷信，对天命笃信不疑，如果提出异议，质疑天命，那可是杀头的大罪啊。

这时，伊尹登上祭坛，从巫轶手里接过玉版，双手捧着，高举过头，双膝跪倒，仰天大呼：“上天垂命，降大任于伊挚，伊挚敢不受命！伊挚定当鞠躬尽瘁，以保大商江山万年！”

诸侯群臣见有了这个“天命”，也都无话可说了，都跟着呼啦跪倒，向伊尹称贺。

之后，伊尹下令回亳邑，朝觐继续。

商王室的大臣们都惶惶然，如同末日降临，至少如果伊尹称王之后，他们再也不是王室贵族了，身份地位一落千丈，如何受得了。

湟里且坐在车上，两眼发直，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时，大理咎显的车子慢慢靠过来：“左相大人，属下车子的座位坏了，能不能跟您搭个便车。”

“哦。”湟里且木然地答应一声，让御手停车，自己往右挪挪，把左边座位让出来。

咎显上了湟里且的车，坐在左边，湟里且仍然发呆，一言不发。

“哎……这个……”咎显说：“左相大人，您看这个灵龟天命，有何想法？”

“啊，想法，”湟里且仍然木然地说：“有什么想法？天命就是天命，上天要改命了，右相伊尹就要称为商王了，还能有什么想法。”

咎显压低了声音：“左相大人，您不觉得这事儿是有人搞鬼？”

“什么？”湟里且身子一震：“你说什么？”

“当时属下站立的地方，就在祭坛的右侧，看到那只灵龟从水里飞出来，是飞出来的，落地时都啪嗒一声响，您见过灵龟会飞吗？”

“灵龟也是龟，只会爬……啊呀，”湟里且瞪大了眼睛：“那灵龟不是爬上来的，是飞上来的，难道是……”

“这事儿其实不难造假啊，”咎显的声音更低了：“派个能泅水的人带着灵龟潜到水里，到了近岸的地方给扔到岸上，然后泅水逃走，这有什么难的？”

“可那灵龟嘴里的玉版……”

“唉唉，左相大人，那个更简单了啊。玉版好造，塞到乌龟嘴里就是了。乌龟那东西的本性，咬住东西就不会松口，这有什么奇怪。”

湟里且一拍车厢：“是伊尹在搞鬼，一定是他搞鬼！本相觉得怎么会有这么个奇怪的天命。”

“可属下只是怀疑，没证据啊。”

“查！你立刻去查。只要是人干的事情，总会查出来。”

“唉！也不一定啊。”咎显叹气摇头：“从先王成汤之死直到商王胜遇刺，到现在我大商发生了多少奇怪的事儿，可都是模模糊糊的，有怀疑可查不到实据，毕竟司寇署人手有限。”

“本相帮你，要人手，我那里有的是。”湟里且说：“一定得把这事儿查明白。”

回到亳邑，大朝会又继续进行，因为有这个“天命”的缘故，诸侯群臣也不好再说什么，都来朝拜、贡献，伊尹就在莽宫大室接受朝觐和贡献，整整进行了十天。

大朝会结束，伊尹就在朝堂上宣布，要执行天命，接受禅位。同时命令来朝觐的万国诸侯不许走，要参加自己的禅位大殿和登基大殿——他要即位为王！

湟里且第一个跳起来反对：“右相大人，你这是谋朝篡位！”

“左相大人，这是天命昭示，我伊挚奉行天命行事，怎么算谋朝篡位？即使是本相登基，也照旧是大商，还是成汤的天下！”

“那不一样，你是外姓，怎么能做商王？更何况，洛水的那个天命，本相以为是有人故意造假，欺骗诸侯百官和黎民百姓！”

“轰”地一声，群臣又议论纷纷。

伊尹面色紫胀：“左相大人，你说话要有证据。洛出神龟，衔符昭命，这是诸侯群臣都看见的，怎么会是造假？你有何根据？如果没有根据，就是诬蔑天命，这可是灭族的大罪！”

“你别吓唬本相！证据会有的。总之，无论如何，本相不同意什么禅位，更不同意先王成汤的江山易姓！”

又是“轰”地一阵乱。

朝中群臣中很大一部分是商王室的同姓同宗，他们怎么可能接受王室易姓，本来都憋着一股火儿，湟里且挑头这么一说，都纷纷支持湟里且，说这“天命”可疑，要求彻查！

大商朝廷里右相和左相的矛盾终于公开化、尖锐化了：

以右相伊尹为代表的异姓派坚持奉行天命，准备让商南禅位给伊尹。

以左相湟里且为代表的王室派要求彻查“天命”，到底是真天命、还是假天命。同时坚决反对所谓的“禅让”。

王室成员的官员在朝中占的比例不是很大，可都官居要职；异姓官员除了伊尹、黑颠、莱朱之外，大部分都是普通的官职，可人数占优势，大部分支持伊尹，少部分支持王室，双方基本上势均力敌。

让伊尹郁闷的是，司徒莱朱并不站在自己的这一边，而是支持王室的要求。

双方争执不下，都看着三老。

可臣扈、咎单、益杭三个老东西都老奸巨猾，他们德高望重，却没有什么实权，知道这时候万万不能随便开口表态，否则极有可能招来杀身之祸。

伊尹心里也明白，三老都是王室同宗，他们就是表态也肯定是支持商王室，所以也没再问。

可是最后伊尹不得不做出让步：给湟里且十天的时间去查“天命”的真假，如果查不出来，那么就要让商南禅位——伊尹的野心在黑颠的催化下，终于爆发了出来，他要彻底“革命”，要即位为王！

湟里且立刻要求司寇署，全力追查此事，同时他以左相的身份下了一个悬赏命令：本相怀疑洛水灵龟玉版是有人造假，如果有人知情举报，追查属实，赏金五百锊，大贝百朋——这可是一笔超级的巨额奖金！

咎显带着莱轸等人到洛水沿岸一直查了七天，一无所获。

到了第八天傍晚的时候，湟里且的府门前突然来了一个人，求见左相大人，说自己知道些洛水神龟的事儿。

湟里且闻报大喜，急忙让来人入见。

来人自称叫叔皮，是伊水边上一个叫乂蒲聚的小村落的渔民，他们那一带的伊水拐个弯，潴成一个大湾，湾里经常出产大龟。

二十多天前，村子里来了两个人，出一锊金的高价，要求他们去捉一只大龟，越大越好，而且要的很急，马上就要。

于是大家都去湾里捉龟，叔皮捉到一只七八斤重的大龟，让那两个人买走了。

同时那两人还招募一名善于潜水的人，去帮忙打捞点东西。

叔皮的四弟叔筥就极善于潜水，于是那两个人就又留下一锊金，带叔筥走了，说是两天就回来，可是到现在都快一个月了，也没回家。

叔皮听说那两个人带着弟弟是往亳邑方向来了，为了寻找弟弟，他来到亳邑，正好听到官员在宣布追查“灵龟玉版”的事儿，他感觉这事儿可能和自己卖的大龟有关，就来左相府禀报，同时问问弟弟的下落。

湟里且听罢大喜，他心里有数了，至少可以证明那个“灵龟玉版”的确是有人搞鬼，不是什么“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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