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树林奇遇

盛夏的夜空月朗星稀，宛若无价明珠陈列在深邃华丽的靛蓝色丝缎上。空中不时划过几颗拖着长尾的流星，不知寄托了无名氏心愿还是预示着将至未至的灾异。

平民姑娘穆兰嫌屋里闷热，趁家人熟睡偷偷溜出来赏月逗猫。

穆兰之前在家里不起眼的角落发现了这只漂亮的玄猫，它前爪和耳朵都受伤了看起来甚是可怜。当地文化观念认为玄猫通灵，不宜留在家中，但善良的穆兰不忍心坐视不管，思量半天还是决定疗伤投喂帮助猫咪一天天恢复。说来也巧，这可怜的毛孩子伤口倒是愈合得挺快。满血复活的玄猫就此认准穆兰，走哪跟哪。它很聪明，为了不引起麻烦从不出现在大庭广众之下，只有矫捷的黑色身影在这座北地小城时隐时现。

石子从檐间滚落，玄猫轻声招呼穆兰出来玩。穆兰温柔地抚摸它光滑的皮毛，跟它说话：“小黑，伤好了就找个树林躲起来吧，不要再待在城里，我不想让你又遭受皮肉之苦。”猫咪能听懂人话似的，轻轻喵了一声磨蹭着姑娘的手。它脑袋扬了扬，示意穆兰看身后的天空。一颗火流星呼啸着直奔不远处的都尉府，紧接着许多火球追随而至，天呐，这哪是火流星，显然是密密麻麻燃烧的箭镞。

穆兰大惊失色，三步并做两步急忙跑回屋里叫醒父母和幼弟。穆家人睡眼朦胧之际责骂她大晚上不睡发什么疯，待到看清状况全家都吓得魂不附体，敲打锅盆唤醒四周街坊邻居。此时巡逻的守卫也发现了火情，吹响号角提示乡亲们撤离。沉睡的边城顷刻间化作一片火海，人们仓皇逃跑，父亲在躲避途中不慎被烧断坍塌的横梁砸伤了腿，所幸全家人性命得以保全。

北桀夜袭边城灵州，与之前的数十次侵袭没什么不同。只是已经稳住朝局的圣国天子不想再忍，随即颁布诏书要求每家至少派出一个男丁。穆兰看了看腿伤还未痊愈的父亲以及黄发垂髫的幼弟，没有太多犹豫就决定代表家中男丁出征。

“这可是欺君罔上的大罪，如何使得啊。”父亲急得直拍床沿。母亲倒是冷静许多，坐在旁边皱着眉头一言不发。她三次出入鬼门关才生下庭轩这棵独苗，断然不可能让宝贝儿子去送死，问题是如何让兰丫头成功隐瞒身份。

只见这妇人眼珠滴溜溜一转，想到个绝妙的主意：“老头子，奴家记得你有几个同袍在灵州大营当差么，不如跟旧相识打个招呼，安排兰丫头做个斥候或者亲卫什么的蒙混过关。”

“可是……”父亲并不愿拉同袍趟这浑水，犹豫不决。

母亲不耐烦地挥手打断：“可是什么，难道你还能想到其他办法吗？”穆家老爷子也舍不得独苗庭轩，无奈长叹一声，只好依着娘子的主意去办。

穆兰平素习得些武艺，嗓音比较沙哑又年纪小，面子上倒是能瞒过众人，加之征召官李似又是穆家老爷子打点好的故旧，自然不会多加为难。

发须花白的李似打量一番穆兰，隐去狐疑的目光笑眯眯寒暄道：“老夫当年去你家喝酒的时候你还是个胖娃娃，如今公子出落得越发英气，比穆兄年轻时还精神几分哩。”

穆兰大方回答：“李叔这些年也宝刀不老，是我辈效仿的楷模。”

李似见这丫头毫无女儿家的羞怯，哈哈大笑拍着穆兰的肩膀叮嘱：“好孩子，在大营里缺啥用度不要硬抗，尽管写家书交代穆兄。”

穆兰明白这是暗示她低调做人，一旦熬过这三个月家里自有安排，于是笑道：“谢李叔提醒。”

糊弄过第一关容易，但在同食同寝同训练的火伴中间隐瞒身份并非易事。大伙来自十里八乡啥人都有，难免有个把愣头青坏事。在这铁血的世界中，铺位、吃饭顺序还有同火间的地位全凭实力说话，软弱谦逊一文不值。穆兰武力值中游，她不主动找茬也不怕别人挑衅。

这不，今天训练强度增加，每个人的衣衫都被汗水浸透，回到帐篷以后韩阳邀约大伙一起去河边洗澡。穆兰用布巾擦了擦头发：“你们先去吧，我帮大伙喂完马再去。”

鲁莽的王富贵听完笑嘻嘻凑到跟前：“哎呦，穆大公子，你说你从来不跟别人一起如厕沐浴，会不会是因为天赋异禀怕我们嫉妒。”说着便伸手去拽穆兰的蹀躞带想看个究竟。穆兰神色骤变，抽出短刀指向王富贵：“你给我老实点。”

火伴们无不错愕，心想平时冷淡文静的穆贤弟今天为什么如此暴躁。性情温和的火长出面劝解：“只是个玩笑，犯不着这么生气吧。富贵你也是，动手动脚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

穆兰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勉强挤出一丝微笑掩饰慌乱：“今天有点不适，难免肝火上扬，对不住大伙，我出去冷静反省片刻。”

“好吧，你自己小心点。”不等火长说完，穆兰就已经没了踪影。

为保守秘密，她势必不能与别人走得太近，可过于疏远又会被孤立，无法与同袍协作上了沙场只有死路一条。穆兰每时每刻都铭记着长辈们的提醒，低调做人，可是心中苦闷无法倾诉，只能去营地旁边的小树林散心聊以排遣。

三个月很快就要过去了，不知毁于大火的家乡现在重建得如何，父亲腿伤有没有好转，母亲在灯下做针线活可还看得清，弟弟学习是不是用功，小黑它还活着吗？训练艰苦而繁重，很久没有精力去细想这些琐事，今天回忆起之前种种，一个诡异的猜测突然浮现：小黑是不是真的通灵，有预知能力。穆兰试图赶走脑海中不着边际的臆想，或许小黑来找自己那天只是恰巧发生了灾祸呢。

她闷着头很快走到林子边缘。“喵～”一声软糯猫叫声吓得穆兰一激灵，是小黑！它蹲在枝头安然凝视着曾经的救命恩人，荧荧的眼睛流光溢彩。自从那晚以后小黑就再也没出现过，穆兰几乎已经认定它在大火中不幸遇难。它怎么会在这里？既然跟来为什么许久不露面？今天出现有什么目的？

“小黑你站住。”“小黑你不认识我了吗？”“你为什么引起我注意又见面就跑！”穆兰箭步追到树林里，她心中有太多疑问想得到答案。可小黑在树枝间腾挪跳跃敏捷如精灵，很快消失得无影无踪。穆兰尾随半天累得气喘吁吁依然追不上它的步伐，终于明白小黑不是普通野猫，只要它不想见面，自己一辈子也不可能找到它。

正值沮丧之际，一阵异响从风中传来。保持高度警惕是行伍之人的基本职业素养，穆兰立刻察觉到周围有人。这片树林四周有同袍重重把守，一般人很难悄无声息潜入。“谁？”话音刚落就有一个身影从后方袭来。穆兰发自本能左手掷出几枚梭镖，右手抽出利刃转身直攻偷袭者的咽喉。对方闪身躲开，凭借惯性趁机抓住她右手手腕向前一拉用力一拧。竟然有人空手夺白刃？！穆兰猝不及防失去平衡摔倒，手腕吃痛丢了短刀，她不认输再次反击。这回更惨，三招之内短刀就架在她脖子上，对方在她耳边冷声威胁：“我不介意再拧断你另一只手腕。”穆兰气不过索性闭眼笑道：“要杀要剐随便，废话真多。”

偷袭者并没有杀她，只将她推开淡淡说了句：“我要是敌人你早就没命了。”穆兰镇定下来仔细打量对方：此人身材颀长，脸颊棱角分明，锐利的眼神透露些许不合时宜的温柔，竟是一位曾经见过的长官。她紧张得喘不过气，脑海中思绪飞速运转暗自腹诽道：“完蛋了，这位长官会不会发现我的秘密？”

长官见她倔强地咬着嘴唇沉默不语，为了缓和气氛干咳两声责备道：“你是谁教出来的三脚猫，独自来这片树林很容易被做掉知道么？”穆兰本就憋着一肚子委屈，逮着机会免不了一顿回呛：“长官为何如此在意属下这条草命？”对方欲言又止最终干巴巴地回答：“因为……我不愿让你变成北桀人的战利品。好好训练，活下去。”

“谨遵长官教诲。”穆兰心情放松下来才感受到右腕的骨痛，不禁倒吸一口凉气。长官误伤了自己人多少有些过意不去，娴熟地接好穆兰的手腕又丢给她一枚精致的瓷瓶：“每天涂抹一次有助于骨伤愈合。”

穆兰不太想跟这怪人纠缠，讪笑着推辞：“这个……不必了……不必了……”

“好生拿着就是，扭扭捏捏像个小姑娘一样。”长官不再多言拎起穆兰大步流星离开。穆兰拿不准对方意图也不敢问，打又打不过，只好乖乖任由对方拖着自己走。

出了林子，早有亲卫队在外面恭候多时，他们见到长官纳头便拜：“卑职参见大将军，一干贼人已尽数伏诛，请长官指示。”穆兰瞬间凌乱，原来自己这是莫名其妙被当成贼人了，今天运气真差果然不宜出行。

年轻的长官收敛温柔神色，将方才在树林里俘获的少年丢给属下，公事公办道：“时候不早了，大家都回去休息吧。黄时雨、薛理你俩把这生瓜蛋子押回去，仔细查清是谁帐下的小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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