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枪

百晓斋虽然有个斋字，但却是一座通体高楼。

“我找哑伯。”

听到牧子温开口后，前台小姐姐没再多问，领着他找到正在倒垃圾的老人。

“呀....咦...呀...呜...”

老人是个哑巴，看着牧子温有些疑惑的手舞足蹈，而牧子温也没说话，直到小姐姐离开后，才开始慢慢深呼吸。

见状老人那浑浊的双眼突然明亮起来，紧紧盯着少年的动作。

深呼吸两次，不眨眼；然后闭着眼不睁开，深吸却不呼气。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就在牧子温要憋不住的时候，老人拍了拍他的肩，示意跟着自己走。

“叮.”

电梯直达顶楼，老人指了指前方，没迈出电梯门，牧子温弯腰鞠躬道谢。

走廊前方是个大门，推门而入后是个蓝色的世界，蓝色的地毯，蓝色的窗帘，一切家具装饰都是蓝色的。

阴影中有个曼妙的身影坐在那里，牧子温没有开口。

只有三尺天新任掌门来这里的时候，是要等百晓斋说话，而以后再来的时候，就要自己先开口了。

“士。”

“日。”

身影听到这个字后先是愣了愣，顺带有些轻笑声，但就这一个字和着一声笑，就让牧子温宛若听到天籁之音。

如果说当初听到陆画情的声音是因为与世隔绝太久，而这一道声音则绝对是永生难忘。

“谁起的名字？”

“师傅。”

“难怪了。”

随着对话开始，那道身影也从阴影中慢慢走了出来，只是牧子温根本没办法仔细观察，对方那荡涤空灵的声音直刺灵魂深处，世间最动听莫过于此。

牧子温连忙凝神调息，躁动的魂心缓缓安静下来。

“你比他可厉害多了。”

等牧子温缓过神来的时候，那道身影已到眼前，身材凹凸有致，脸上妆容淡雅，乍一看上去不是绝世容颜。

唯独那空洞无神的双眼，还有雪白的齐腰长发格外醒目。

百晓斋宗主，盲女初乐。

“孙果果。”牧子温说出了名单上的第二个人名。

“你倒是敬业，不像他，每次来都要和我唠嗑许久，直到把我聊烦了才谈正事。”

初乐说话的同时，身上魂力开始涌动，片刻后一张魂力凝结成的纸条飘到牧子温面前。

牧子温看完点点头，纸条消散于空中。

“他....去哪了？”

就在牧子温要告辞的时候，却听初乐开口询问，随即转过身，礼貌的回答

“远游。”

“还回来吗？”

“回来。”

闻言初乐笑了起来，双手摸索着向旁边走去，牧子温犹豫了下，上前搀扶着。

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时，初乐笑着说道“他那么风流的人，怎么收了你这么个木头徒弟。”

师傅风流吗？在牧子温的印象里可丝毫不沾边。

“坐下陪我聊聊吧，等下还有件事要麻烦你。”

牧子温本想赶紧离去，但师傅曾经不经意间的一句话在耳边响起，于是拉开凳子，坐在了对面。

百晓斋的总部也好，分部也罢，永远是这个城市最高的楼，看着窗外万里景色，初乐轻轻开口

“你可有遗憾？”

“有，没有。”

听到这个回答，初乐笑了起来，笑声还是那么动听，可牧子温却觉得又多少有些不同。

“他可有话留给我？”

“......有。”

“说。”

初乐将双眼从窗外转了过来，牧子温这时才看到，那无神眼眸中多了一些明亮和期待。

“他说....你声音很好听，是他听过最美的声音，他还说....”

“还说什么？”

“还说....等他回来....”

初乐笑了起来，摇摇头说道“这点你倒是像他，编瞎话都不会编的。”

确实，吴铭烈并没有留下针对性的任何话，而牧子温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这么说。

“他总是这样，该说的从来不说，不该说的倒是说个不停。”

这句话牧子温深有同感，想想去陆仁家和后武门的时候，但凡师傅多交代几句不就行了么，哪能整出那么多麻烦来。

想到这里牧子温又叹了叹气，最后一封信不知道还会出什么乱子。

“我想起来了，师傅说过....”

初乐再次转过头，眼角有些疑惑和期许，他真的留话了？

“师傅说...如果她和你聊天，那就陪她坐坐吧。”

空气安静了许久，初乐终于笑了起来“你这次没骗我，这也是你刚才坐下的原因吧。”

牧子温点了点头，然后看着满屋子的蓝色犹豫起来。

“怎么了？”

“师傅还曾说过一句话。”

“好了，他能有一句就够了，莫要再编谎话宽慰我。”

就在初乐笑着摇头之时，只听牧子温轻轻说道

“师傅曾问我，徒儿，你可知道我们为何要住在这蓝色的大海边？”

“你......你如何......回答的？”初乐声音有些颤抖

“我回答不上。”

初乐没有再多问，只是那空洞的双眼中有些晶莹缓缓滑落，而牧子温也转头看向窗外，在视线的尽头，是蓝色海平线。

“我与师傅的十年中，师傅除了监督我每日搬石头之外，就喜欢做一件事。”

“他还有喜欢的事？”

“有的，师傅喜欢站在海边看着远方”

牧子温说到这里的时候，初乐先是愣了愣，然后听到下一句话后，眼中的泪水决堤而涌

“那条海平线，与这条是一样的。”

他哪有不爱她，是自己看不到罢了。

看不到那近在眼前的容颜，也看不到那跨越山海的视线，更看不到他爱她的每个瞬间。

“竹马分道扬镳.....天降大任，儿郎骄傲......保家卫国斩恶獠......再会之日若苍老，别笑.......”

初乐轻轻哼着无名的小曲，牧子温静静听着。

直到窗外万家灯火点亮的时候，初乐才停下来“人老了，眼睛容易进沙子，差点耽误了正事。”

牧子温感觉，初乐前辈现在的心情似乎是极好，极好。

跟着初乐走进密室的时候，牧子温觉得这里不仅温度极低，那周围墙壁上的纹路也似乎散发着神秘力量。

“前辈，您出来吧。”

连初乐都要叫前辈的人？牧子温赶紧肃穆等待，而让他诧异的是，一个灵魂徐徐飘出来。

“这是盖山西前辈，她有件事委托你。”

初乐没有以百晓斋的名义下委托，虽然她知道三尺天只与百晓斋联系，不接私人事务，但她觉得，那个人选择的这个徒弟，应该与他一样。

听到牧子温微微皱眉的声音，初乐轻声说道

“前辈，您先与他合灵一下吧？”

合灵，两个灵魂融合，主灵魂可以感受到副灵魂的过去，但副灵魂却感受不到主灵魂的过去，并且副灵魂的一切消亡就交到了主灵魂手中，而融合时间长短，也是主灵魂把握。

对自己没有任何损失，并且牧子温觉得初乐绝不会害自己，于是点了点头。

但更让牧子温惊讶的是，这个前辈发起合灵之时，竟然丝毫没犹豫，难道她不怕吗？

“八嘎！！！！！！”

“哈哈哈哈哈！！！！！！”

“叽里咕噜咔咔啦吸！”

在嘈杂的吵闹中，一副副悲壮的画面不停闪过。

“那个女人....”

“啧啧....”

“批斗她批斗她.....”

在无数画面中，牧子温几次想断开合灵，他觉得他要疯了，可有股信念告诉他，你只是在观看，你怕什么？

白驹过隙，沧海桑田，最初那朝气蓬勃的少女已体态佝偻，脸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皱纹。

而对于那些皱纹，牧子温不知道是因为曾经那苍白的枪刀，还是后来那族人在背后戳脊梁骨的恶毒语言，抑或是两者都有。

牧子温看到老婆婆一个人孤独的在田地中割麦，而每次割完都要跪下休息很久很久，远处田边依旧飘荡着闲言碎语，但在那些冷漠的脸庞中，缓缓走出一道人影。

一个男子，手握长枪，眼神刚毅，顶天立地。

他走到老婆婆，放下了从不离手的长枪，帮着老婆婆一起收割粮食。

“婆婆，您能告诉我以前的事情吗？”

“婆婆，您相信我，我一定可以的。”

“婆婆，哪怕我失败了，还有万万千千个我继续站起来。”

红霞如鲜血，两人坐在田边，听着老人的徐徐讲述，男子面无表情，只是那杆伴生魂枪被他几乎握碎。

而这魂器传到灵魂上的痛苦，男子似乎毫无差距。

最后男子跪拜离去，老婆婆脸上挂满了浑浊的泪水，好像在尽力说些什么，而在夕阳下，只见男子那背影毫不在意的挥了挥长枪，远远有道声音传来

“婆婆，一国如何？一族又如何？我一人又能如何？哈哈哈哈哈”

在这豪气冲天的大笑声中，牧子温最后听到的一句话就是

“别忘了我手中这杆枪的名字”

“名曰，“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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