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雪亦

第一章

雪亦

武道年，白雪飞。

这年的雪，来的算是比较晚的了。卧在雪山半腰的茅庐中，雪亦打了个哈欠，又伸了伸懒腰。好看的眼睛盯着窗外飘下的雪，若是放在一年前，雪亦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会屈尊来到这荒无人烟的极寒之地。

轻轻一笑，不知是无奈还是自嘲。雪亦缓缓起身，穿好床下的鞋，他漫步走出了房门。屋外，来时的青路已被白雪染白，山里山外，本就安静。这雪一下，雪亦轻叹一声，更安静了。

他向来不喜热闹，但也讨厌过分的安静。

一阵寒风呼啸而过，惊动了已沉睡的古树，惊醒了埋在雪中的花苞。身上白袍未动一分，雪亦面无表情的走出了房门。

一脚一个印，刺骨的寒风打在他单薄的身上，雪亦居然一点感觉都没有。仿佛身在三月的春风里，雪亦走到山腰处。呼出一口热气，他向下面看了看。依旧是白茫茫的一片，雪亦眨了眨眼。

世人喜欢的春色，也许就藏在这腊月的寒冬之中吧。

白色宽大的袖子一挥，微风轻起，身下的白雪尽被扫去。盘坐在这唯一干净地，任凭雪落在自己的发上。雪亦呆呆的看着前面。背对自己卧了一年的茅屋，他在想。若是一年前，自己没有不听师兄们的劝告，冒然前进，自己是不是就不用在这受苦了。鼻尖忽然涌出一阵酸楚，本无精神的双眸，也是一点点充血。咬了咬牙关，自己那些兄弟，是不是也不用死了。

抬头望了望灰色的天空，一片一片的白雪飘下，没完没了。

老师说，现在天下太平，他来这北寒之地，好好磨一磨性子。他知道，老师是为了保护他。世界的太平正是本国祸乱的开始。新皇登基，万物待新。可这不是新皇最为着急的事情，那些跟随他征战多年的将士们，比整顿朝野更为重要。短短一年，已经有好几位开国战将死于非命。他们修为不俗，可终究逃不过皇宫龙气的镇压。但他不明白，那些与他共度朝夕的兄弟的死，老师却只字不提。仿佛没有发生过一样，好像从未认识他们一样。他们的墓碑，还是别人立的，他们的尸骨，消散在历史的尘埃之中。

到底是为什么，会有战争。到底又为了什么，会让人对生死看的如此淡然。

是强大可撼天的修为，还是可执掌万物的权利。

雪亦低头闭上了眼，他第一次对修炼，对战争，对权力，产生了厌恶之感。往日与师兄弟一同修炼，一同嬉戏的场景历历在目。而再睁眼，我身处寒蛮之地。而你们，已成了这青山之下的座座碑文。

“我到底是幸运还不不幸呢。”雪亦开口，问自己，也是问这座青山。他的声音不大，从发出到落地，不到几秒。周围，依旧是白雪纷飞，这青山万物，没有一物理会他。

是雪中的小丑，也是山间的王者。雪亦也不急，他静静的坐在原地，任凭白雪一点一点的积在他的身上。他似乎与白雪融为一体，也与这青山间的万物，合为一体。他仿佛能看到这白雪之下的别样洞天，听到青山里万物之灵的声音。

高峰之上，有生灵奏曲弦歌。高峰之下，有万物等候春风吹过。忽然，又是一阵寒风吹过，高峰之上的歌曲消失了，身旁的万物也消失了，周围的一切，又归为一片安静。

雪亦低头，看着地下那与自己一般无二的人，他轻轻一笑。这一笑，很是凄凉。在这地下之境中，他本漆黑的长发，一点点的白雪染白。他那本明亮透彻的双眸，一点点的归为无尽的深邃。

境中的自己，在对自己痴痴的笑。境外的自己，双眸淡如腊月白雪。

不知过了多久，雪停了，可风又起了。风吹散了枝头的白雪，在白雪中，一束束梨花正顶着寒风盛开。而这被白雪掩盖的青年，正一点点散发生机。

就像是冬天过后的春天，一点点的恢复，他原有的生机。又或者是春天过后的冬天，生机一点点被吞噬。

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

这被白雪堆成的雪人堆，有了动静。从点点雪白，到成堆的落下，这藏在白雪中的人，终于露出了他原本的容颜。

年轻的脸庞，好看的容颜，这本是位逐鹿仙道的天骄。可不知为，当那满头被白发染白的长发披散在肩头，以及那双无神的双眸，却透露出无尽的悲伤和不解。

起身，雪亦并未回到屋里。他望了望这青山之上，白云之下的山顶。他第一次走上了山。形影单薄，踉踉跄跄。很难想象，这是位青年人给人的感觉。仿佛经历了万年，又似乎只是短短一瞬，雪亦看着越来越近的山顶，他止了步。

浑身忍不住的颤抖，原先的寒冷一点点的涌现在他瘦弱的身上。咬了咬渐渐发白的嘴唇，雪亦深吸一口气。他在犹豫，又或者在害怕。

终于，他又是深吸一口气，他的脚，迈上了最后一步。

山峰上，白雪间，一座座墓碑静静的躺在这里。这里每一座墓碑，都有属于他们自己的故事。

明明自己已经释怀了，不知为何，看到这一座座墓碑，雪亦的双眸，还是会涌出泪水，他的心，依旧有着说不出的感觉。

是痛吗，是后悔吗，雪亦不知道。脸上的表情有点痴呆，双眼的瞳孔涣散，雪亦朝着眼前的墓碑，缓缓说道：“我来了，不是来看你们，而是来跟你们道别的。从前的我们，只知道修炼，打战。我知道你们都期待和平的世界，可以去外面好好看看世界。现在好了，没有战争了，我会帮你们完成心愿的。好好看看这世界，也好好寻找我要的答案。等我将这一切都完成了，我就会回来，好好与你们相聚。”

一缕阳光，从九天之下降落，击穿了深埋这北方已久的乌云，照在了这冒着寒风盛开的梨花上，也照在了这满园墓碑上，那带泪含笑的白衣青年。

“各位，我下山了，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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