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降生

南晋朝，初元十七年。

沧宛城，东郊。

破败的草房门前，一名中年男子正在不时踱步。

那男子一袭麻布长衫，身高八尺，皮肤黝黑，身材魁梧，额上镌刻着皱纹，两鬓微微泛白。

不过在那看似憨厚朴实，饱经沧桑的脸上，却透露着一股不凡的气魄。

男子透过门缝向屋内望去，却只看到桌上的煤油灯明灭不定，忽明忽暗。

他抬起手，数次想要推开破败的房门，但总是在手即将碰到门闩时停了下来。

“爹，娘会给我生个弟弟还是妹妹呢？”一个约莫十岁的小男孩抓住男子的衣角，红彤彤的小脸上写满了兴奋。

男子皱了皱眉，擦去额角的汗滴，低沉道：“闭嘴，再出声，老子屁股给你打烂。”

边说，男子边用力地搓了搓手掌。

闻言，小男孩脖子一缩，怯生生地退到一旁。但并未受到中年男子紧张情绪的影响，还是一如既往地兴奋，眉眼间挂满笑意。

蓦然，小男孩只觉脸上一凉，遂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只觉手指有些湿润，于是抬头望向漆黑的夜空，只见片片白色的絮状体翩然而落。

“雪，下雪了”小男孩手舞足蹈地指着夜空，“爹，你快看啊，下雪了。”

“再他妈嚷嚷，老子...”仿佛也感到了一丝寒冷，亦或是注意到片片落下的雪花，男子的话被生生噎了回去。

男子眉头一锁，抬头看了看夜空，又将目光转向茅草屋。

正在这时，一道清脆的啼哭声骤然响起，伴随着啼哭声，一道金光由茅草屋冲天而起，在夜空徘徊片刻，便消失不见。

这一夜，注定有很多人无眠。

“哇，好漂亮啊。”小男孩长大嘴巴，看着这不可思议的场景。

男子顾不得小男孩，猛地推开房门，大步迈了进去。

“老拓跋，是个儿子，不过你这儿子还真了不得啊，落地时全身金光缠绕，那真叫一个...”

“好了，这是给你的。”名叫拓跋的男子打断了产婆的话，从怀中取出些许碎银，放到老妇手中，“记住，今天的事不准对任何人说起。”

男子眉头紧缩，并没有因为家中添了人口而有一丝兴奋，反而是一脸凝重。

产婆看着拓跋色厉荏苒的脸庞，心中生出些许不安。

随即掂了掂手中分量颇重的银两，心情顿觉愉悦，喜笑颜开道，“是，是。放心吧，今天这事，打死我，我老太婆也不会对任何人提起的。”

拓跋顾不上产婆，径直走到床边，小心翼翼地擦去妇人额上的汗珠，小声道，“夫人，辛苦你了。”

“瀚哥，我没事。”妇人微微一笑，轻声道。

“夫人，你先休息吧，我要带他去玄柯大师那里一趟。”男子看了看躺在襁褓中的婴儿，面色愈加深沉。

“瀚哥，这...难道？”

拓跋瀚轻声叹气，呢喃道，“但愿他是错的...”

随即看向身旁的男孩道，“照看好你母亲。”

言罢，便将婴儿紧紧裹住，小心地抱在怀中。

“瀚哥，他可是我们的孩子啊，你可不能那么狠心啊...”话音刚落，点点泪珠顺着妇人绝美的脸颊滑落。

看着泫然而泣的妇人，拓跋瀚心中生起一丝不忍，但语气依然强硬，“我知道，我都知道，可若是真的如他所言，现在死与以后死又有何区别？”

话音虽低，但却不容置喙。

“我不愿，我不愿啊...”妇人开始大声哭喊，挣扎着想要从床上起身。

“好了...好了...”拓跋瀚的面色缓缓平静下来，轻叹一声，将婴儿放在一旁，替妻子擦去眼泪，“相信我。”

“虎毒不食子。”妇人目光坚定，看着眼前的男子。

男子顿觉得妻子的目光犹如钢针一般，直刺心头，眼眶不禁有些湿润。

小男孩对父母之间的谈话仿佛并不好奇，自顾自地逗着那刚出生的弟弟。

“我是你大哥，拓跋颂，以后我会好好的保护你的，谁要是敢欺负你，我就揍死他。”虎头虎脑的小男孩举起了肉肉的小拳头。

婴儿不哭不闹，只是用好奇的眼光打量着他。

“拓跋颂？这是哪里？”婴孩乌溜溜的黑眼珠滴溜直转。

“让开。”拓跋瀚一手扯开儿子，抱起婴儿。

此刻婴儿正睁着眼睛，看着这个满脸胡茬的中年汉子。

“这是... 我爹？”

拓跋瀚自然无法洞察婴儿的思想，看着这个粉雕玉琢的小家伙，轻叹一声，便夺门而去。

雪，已停。

光，亦散。

只留下厚重的积雪告诉世人，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幻象，而是真真正正发生过的事实。

南晋国都。皇宫。卧龙殿。

静谧的大殿在无数夜明珠的照耀下如同白昼，空灵虚幻，黄色的纱帘在微风的鼓动下轻轻摇摆，在纱帘前方，一名须发皆白的老者恭敬地跪着。

“陈老，辛苦你了，你也回去早点休息吧，此事朕已知晓，明日朝堂上再议吧。”纱帘后传出一道虚弱的声音。

“是，陛下，臣告退。”闻言，陈老叩首，缓缓退出大殿。

北越国都。皇宫。

一名年约三十的男子正伫立于高楼之上，扶手而立，望向南方的夜空。

那男子身材伟岸，浓眉大眼，鼻梁高挺，身着一袭金色长袍，腰间束着一条青色祥云宽边锦带，乌黑的头发被一条玉带束了起来。

在那男子的身后的黑暗中，隐藏着一道黑色的人影，那人影身形略弓，因隐匿于黑暗中，故看不清具体的容颜。

风渐起，吹得男子的衣袍猎猎作响，他目光深邃，眼中不时有精光闪过。

良久，男子长舒一口气，目光渐渐变得柔和。

“你去看看吧。”金衣男子声音清脆干净，听起来很是悦耳。

“是，主人。”黑衣男子双拳一抱，随即消失不见。

只剩那金衣男子依旧望着遥远的夜空，沉默不语。

极北。戎族。

一个被黑袍裹得严严实实的老人正端坐在营帐中，他的身影在昏黄的烛光照耀下，摇摇晃晃。

在他身前的案几上，几个石头排列出一个奇怪的图案。

老人浑浊的目光紧盯着案几上的图案，脸色阴晴不定。

“大祭司，族长让属下前来询问，刚才天边的那倒金光是怎么回事？我族是否需要做点什么？”一名身着铠甲、腰胯弯刀的侍卫恭敬地站在老人身旁。

老人仿佛没有听见，缓缓收回目光，所在袖袍的干枯手掌开始微微颤抖。

“大人...”

“哼，没什么，回去告诉他，就说，要变天了...”老人轻哼一声道，随后像是被抽干了力气似的，瘫坐在地。

“可是...”

“去吧。”老人无力的摇摇头，不愿再多说什么。

侍卫犹豫了一下，行了个礼，便退出帐外。

“自从你们把他赶走的那天起，这天下，已然注定不会属于我戎族。总有一天，你们会为自己做过的事后悔，并为之付出代价。”

老人轻声低喃，话音里满是落寞。

有些事，错过了，就真的无法再回头。

再苦的果，也要一口一口地嚼碎，然后咽下去。

沧宛城。悬若寺。

悬若寺位于沧宛城北郊太白山的山顶之上，远眺悬若寺，高踞于险峻突起的孤峰之上，与沧宛城隔着一道护城河，近看悬若寺，犹如一只展翅雄鹰，令人望而生畏。

悬若寺据此已有百年历史，虽然寺庙不大，但悬若寺在南晋的地位却非同一般。

相传，悬若寺内的菩提树都是由南晋朝开国皇帝亲手栽植。

夜幕下的悬若寺，犹如一副飘在浮云之上的画卷一般，显得分外沉寂肃穆。

大雄宝殿内，灯火通明。

此刻，一位慈眉善目的老和尚正端坐于蒲团之上，在他身前，则跪着一名中年男子，两人之间，却是一个在襁褓中的婴儿。

“大师，您看我这孩子...”拓跋瀚看着闭目养神的老僧，轻声出言道。

“王爷，你心中已有答案，又何必再问贫僧？”玄柯大师眼见微张，伸出干枯的手，抱起婴儿，看着怀中睁着眼睛不断打量着自己的婴孩，嘴角流露出一丝笑意。

“大师，我已不再是什么王爷，在下只是一个普通人罢了。”拓跋瀚眉头一皱，仿佛那‘王爷’二字给他带来了莫大的痛苦。

玄柯大师依旧低头看着怀中的婴孩，“你既已放下，又何必在意贫僧如何称呼你？佛说，人有八苦，未有身心防空，方能人离难，难离身。”

“大师说的是，晚辈受教了。只是，此事真的毫无回旋的余地了吗？”拓跋瀚急切道。

“王爷，您曾也是玄甲披身，征战四海，阅历颇深。这事恐怕您比我更清楚吧。”老僧放下婴孩，轻旋念珠，顿了顿道，“紫微斗数，七杀命格，改不得，亦改不掉。”

拓跋瀚缓缓低下头，双拳紧握，就连指甲刺进掌心都仿佛未曾察觉。

“不过话又说回来，七杀命格也并不见得就是一件坏事。”老僧道。

“哦，此话怎讲?"拓跋瀚眉毛一挑。

“你可知在历史的洪流中，虽然七杀命格的人并不多，但是个个却都是威名赫赫之辈。”

拓跋瀚眼眸一亮，并未接话。

”七杀之人，命虽不长，但却可以留在史书里，被后世人供奉。“老僧接着道，”命运是公平的，想要得到，就必须失去。“

言罢，老僧便低头不语。

拓跋瀚看着自己刚出生的儿子，又看了看老僧，低头沉默，只是他那紧握的双拳，仿佛在流露着不一样的情绪。

大殿的烛火忽明忽暗，映照着拓跋瀚的身影，在青灰色的地板上不断闪烁。

“如此...多谢大师了，还请大师为我这个孩儿赐名。”

“那就唤他拓跋沐吧。”老僧略一思索道。

“谢大师。”拓跋瀚双手合十，躬身道。

言罢，男人抱起拓跋沐，转身离开。

“王爷，老衲在送你一句话，顺其自然，一切万安。”看着出门而去的拓跋瀚，老僧说道。

“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谢了，在下定当铭记。”已走出大殿的拓跋瀚，身形一顿，并未回头，随即加紧步伐，身形渐远。

有些事，已注定，改不了，该不掉。

所以我们是否该无能为力、顺其自然的去接受？

若结局真的已经写好，我们唯一能做的，也许就是令过程更加的精彩罢。

不，我儿子的命运在他的手中，任何人也无法改变，也改变不了。贼老天，你玩弄了我一辈子，还想把我的孩子玩弄于股掌吗？我不会把我儿子的命运也交在你的手中，神若拦他，我便教他如何诛神，佛若挡他，我便教他如何灭佛，且看你能拿我如何。

不疯魔不成活！

拓跋瀚抬头望向泛白的天穹，眼底掠过一丝轻蔑，稍纵即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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