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梨园青灯

关于我自身的这些疑问，也只能想办法找到我爸才能问个清楚了。

我把家中的每个角落都搜寻了一遍，看看我爸有没有留下什么线索，一个大活人，总不能凭空就这么消失了。看来看去，也没发现什么，最终只好作罢。

把相册装进背包，我又拨了一遍我爸的电话，依旧停机。这段时间，我几乎每隔几个小时就会习惯性地打一遍他的电话，只是结果都一样。

我离家锁好门，开车去小卖铺买了几瓶好酒和一些水果，之后去趟同村的二叔家。

见到二叔，我问他我爸失踪前有没有表现出什么异常，或者有没有交代些什么。二叔摇头，说头一天晚上还打了一宿的麻将，第二天我爸就没了踪影。

我把买来的东西给了二婶儿，二婶儿为人热情大方，一定要留我吃晚饭，我拗不过，也就不再推辞。

吃饭的时候，二婶儿和阮夏一直聊个没完，很合得来。二婶儿一个劲儿地夸阮夏和方鸾漂亮，说什么大城市回来的就是不一样，皮肤又好，衣服又时髦，看着灵气。我说咱农家妹子也好的很，淳朴善良，稍微打扮一下，不比城里的差。阮夏接着我的话头，说我讲的对，二婶儿就是太朴实，不爱打扮，要不然叫二姐都不为过，逗得二婶儿一阵乐呵呵。

二婶儿越说越开心，又开始一个劲儿地夸我，还说了好多我的破事儿。她们说着笑着，好不热闹，特别是阮夏，时不时笑得一阵前仰后合，花枝乱颤的，傻子一样。

估计二婶儿是误以为她俩中的一个可能是我对象，话语间多多少少的有些试探。

她们吃好后，二婶儿拉着她俩去了客厅，我和二叔才有机会好好说话，我陪他多喝了几杯，边喝边聊。

我说了说自己在外地的学习工作情况，他给我讲了一些站在长辈角度的生活经验，督促我几句毕业之后要好好赚钱，孝敬我家老爷子一类的。

喝得尽兴之后，他突然对我竖起了大拇指，说什么回一趟家，带回了两个丫头，不错！我捏了捏鼻子，无从解释。

再之后，他就开始骂起了我爸，骂我爸这人小气，抠门儿，不地道。

我问咋了。

他醉醺醺地嚷着叫我给他满酒，然后一口喝掉半杯，扯着嗓子说道：“不就是那晚打麻将赢了他几百块钱嘛，躲债躲了两个月都不回来，你告诉他，钱我不要了还不行吗！”

我不好意思地笑着，掏出钱包，打算把钱替我爸还上。

二叔见状，一巴掌拍在我的肩头，夺过钱包塞回我的兜里，骂了我几句，说什么老一辈的事儿，小辈的不要管。

我干了杯中的酒，算是替我爸赔个不是。虽然我心里知道，我爸这次失踪，可能没那么简单，可这些，也没法和二叔说。

二叔见我一饮而尽，说道：“你家老爷子，也就酒品还可以，跟他喝酒就一个字，爽快！看来你小子是得了他的真传了。打麻将那晚，他又喝多了，输了钱还非要给我写欠条，让我以后拿着欠条去找你，你说他是不是脑子坏掉了！”

我一听不对啊，我还在上学，我爸怎么会想到让二叔拿欠条找我？再说了，他们哥俩今天你欠我，明天我欠你，打麻将就图个乐，也没人把钱当真。

于是我就让二叔把欠条拿给我看看，二叔晃悠悠地在屋里翻了半天，什么也没找到，估计早不知道被他扔哪去了。

一顿酒喝完，夜色也深了，二婶儿和阮夏聊得越来越投缘，看那样子，就差收阮夏做干女儿了。二婶儿看我也快喝趴下了，说我爸好久没在家，屋子住人还要收拾半天，硬要留我们住下。我本来还想推辞，阮夏先一口就答应了。

二婶儿很快打理好了两间房，我喝得有些头疼，闷头就睡下了。

清晨还没醒，二叔就把我叫了起来，手里拿着一张纸条，说是在窗台的空酒瓶子下面找到的。

我迷迷糊糊，接过一看，原来是昨晚他说的欠条。

我爸也真行，输了人家钱，还能厚着脸皮啰里啰嗦地写上这么一大段，不过倒真像是我爸醉酒后会讲的话。

纸条上面写道：

老子欠钱儿子还，儿子不还也得还。

好好工作好好干，三百五百不算钱。

东边有水西边山，坐北朝南输上天。

几更庄家几更换，风水自古轮流转。

今少陈二八百元，立此白条暂赊欠。

细雨梨花花笼烟，青灯残酒酒半满。

我看罢，心头一个激灵，看来我爸真的是有着什么顾忌，要不然也不会想到这样的法子，拐弯抹角地给我留线索。

他拖拖拉拉写的这一大段，前面明显就是胡侃，最后两句才是他想跟我说的话。没想到我爸还有这么细的心思，他知道如果我要找他，肯定会来问二叔，所以他预先留了这张在别人看来很没劲的欠条。

我爸这些年，一来要挣钱供我读书，因为家里只有我们爷俩儿，他也不好去远的大城市打工，平时除了种地，空闲的时候，就在附近找些零活做做，补贴家用。

有一年春天，他给别人看管过一段时间的鱼塘，也就是做些防止别人偷着钓鱼这类事，持续了大概有两三个月。那时我每次周末从县城的中学回来，都不是直接回家，而是坐公交到鱼塘附近，他再骑摩托接我去鱼塘。

鱼塘离村庄很远，平时除了偷偷钓鱼的孩子，基本上没人会来。池边有一间茅草屋，没通电，晚上照明用的还是煤油灯。草屋的后面，有一处梨园，几株野生的梨树，那段时间正开着白花，我常会搬着小板凳到树下做卷子。我爸偶尔也会整上几个小菜，在我不远处喝着小酒，哼哼小曲，还贼难听。偶尔遇上春雨天，烟雨朦胧，梨树飘香，倒是别有一番意境。

因为在我老家这边，梨树很少，平时很难见到，从小到大，我只见过寥寥几次。所以现在我看到欠条的最后两句，我立刻就意识到，这是我爸留给我的线索。

二婶儿已经准备好了早饭，吃完后，我跟二叔二婶儿推脱说有事，要早点走。二婶儿依依不舍地跟阮夏方鸾说了几句，让她们有空常来玩，之后还偷偷叮嘱我，说什么两个都不错，哪个她都喜欢。我会意，傻笑了两声。

辞别二叔他们，我开车，凭着记忆，向大致的方向驶去。

出去上学的这几年，家乡的变化很大，除了原有的水泥公路，还铺设了一条连接各镇的柏油大道，从农田穿过。再加上很多乡村搬迁重建，我本来记得就不是很清晰的道路，现在彻底分辨不清了。

拐来拐去，差不多开了一个小时，才沿着一条坑坑洼洼的小路到了鱼塘。

鱼塘的变化也很大，水位下降得很厉害，看样子已经没人再在这里养鱼了。我记忆里的那座茅草屋，屋顶也已塌陷下来，四面的土墙，倒了一半。这地方本来就偏僻，现在鱼塘四周杂草丛生，估计连调皮捣蛋偷着钓鱼的孩子都不会再来这里了。

我四周转了一圈，并没有人活动过的痕迹，放眼望去，除了远处公路上来往的车辆，附近没有一个人影。

我朝旷野大叫了几声，也没回应，我爸不在这里。我心中疑惑，心说他先是莫名其妙地玩儿失踪，又费心思把我引到这里，难道就是想让我来故地重游一番？

正在我费解的时候，方鸾招呼了我一声，伸手指向了茅草屋后面的那片梨树林。

凉风吹过，铿铿锵锵的金属碰撞声传来，原来在远处一棵梨树的枝丫上，正高高挂着一只已经生锈报废了的煤油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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