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新世界

羊叔面无表情地假装深沉，几秒钟后就憋不住了，大笑出声，显然很得意：“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我还没回过神儿来，心中依旧波澜起伏，思绪一时混乱难安。

丢不丢工作倒是无所谓，我还没毕业，再找就是了。让我震惊的是，面前这位看似普普通通的老人，竟然能有这样的力道！

要知道，我现在实习的公司，虽说只是一家中等规模的私企，可在行业里，名头也是叫得响的。特别是公司老板，由白手起家一路走来，于深谋巧算之中韬光养晦，短短数年就将原本一座名不见经传的小作坊，带到了如今这般规模，其手段之高明老辣，在当地商圈都是出了名的。

老板现在有身家，有地位，公司也在加速壮大，前景很广，几年内估计就能再上一个台阶。

这样一家企业，却因为一个远在郊区，无名无姓，甚至有些神经兮兮的老头，随口说了几句话，就干净利索地把员工给辞退了？虽说我不是啥公司骨干，可问题的重点也不在这里，问题在于，羊叔要有多深厚的人脉和威信，才可以轻而易举地做到这件事。

更何况，他决定做这件损人不利己的事情之前，连我具体在哪家公司都还不清楚，好像具体是哪家公司，对于他做这件事而言并无影响。

换句话说，他的影响力可能已经覆盖了本市大部分的企业，甚至是学校！

这种事情，真的有可能吗？我在心底一遍遍地盘算着，想得出一个准确的判断，最终却发现，想再多也是徒劳，因为事实已经明明白白地摆在了我的眼前。

还是不要跟这家人扯上关系的好！心中久久不能平静，我暗自下定决心。

“那啥…我称呼你一声叔，怎么说你也算是长辈，这事儿…您老做的也忒不地道了吧。”我磕磕巴巴，几分忌惮又故作镇静地说，“我不管你是谁，隐士高人也罢，退休高官也好。我也不想知道，你为啥想要我拜你为师，我现在只想回去过我的小日子，小爷我手头的事儿还多着呢。”

事情是多，首先就得着手换份工作了。

心中虽然有些气不过，可我却不想再去招惹羊叔，直觉告诉我，我惹不起。

接触下来，羊叔这人虽然有些不正经，却也不像是什么恶人。这次就认栽吧，下次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大家各扫门前雪得了，绝不再去多管闲事！

丫的压根儿我就不会允许还有下次！

我起身准备离开。天色已晚，在这远离市区的地方，再迟些估计出租车都不好叫了。

我回头望了一眼静坐的九芽，向她微笑示意，她也站了起来，欲言又止的摸样。

先不说羊叔，能和九芽相识，我还是很开心的。

我是从心眼儿里喜欢这丫头，单纯，傻气，赏心悦目，当然，还有点古怪，这家人共有的那种古怪。

我和九芽之间，似乎天然就有着几分难以言明的亲近感，此刻即将别离，我心中不免稍感不舍。不过想着她现在也安全到家了，对我而言也算是些许安慰，就当是这一程的收获吧，其他的暂且不管了。

有缘，或可再见...

人生一途，本就如白衣苍狗，波诡云谲，命运的安排会如何，谁都无法预见…

我毅然转身，迈步走向房门，几步之间还蓦然觉得，这一天一夜的经历，就像是做了场梦一样。

“就这么走了？”羊叔的声音。

我没有停下脚步，心中所念的，倒无关羊叔，主要是九芽。

如若依依惜别，未免有些矫情，还是这般无言离去的好，也算是超然洒脱。

可就当我行至房门时，身后却突然传出一阵奇怪的“咔…咔…”声。

声音听着不大，却很密集，就如同冬日一个晴朗的午后，在一片光秃的杨树林里，有人穿着硬底胶鞋，踩在满地干燥的枯枝落叶之上，所发出的那种声音。声音虽清脆，却使得原本寂静的四周，愈加显得空荡。

我好奇地转过头，紧接着，仅仅二十四小时之内，我又一次发出撕心裂肺般的惊叫，瘫软在了墙角，就如同初见九芽的昨夜一样。

因为此时在我身后，正站立着的，已经是一个不能称之为“人”的东西了。

九芽还是九芽，只是她身旁，不再是羊叔，取而代之的，却是一个面目狰狞的庞然大物。

之所以说是庞然大物，因为他虽然站在地面，头部却已经触及到了屋顶，足有三米多高。这突然出现的怪物，浑身肌肉还在缓慢蠕动，变得越来越壮硕，伴随着刚刚听到的一连串的怪声，仿佛他体内的骨头也在不断地错位着。怪物身体表面覆盖有一层浓厚的灰白毛发，额头两侧，一对粗壮的兽角弯曲着，一直延伸至背后，在灯光下泛出冷冷的寒光。

“咔…咔…”，声响渐渐平息，眼前的怪物身体微微弓起，双足如蹄，双手似爪，双目如炬，正带着一股滞重的压迫感，俯视着我。

我感觉喉咙一阵干涩，胸口像是被巨石压着，喘不过气来，脑子也持续地“嗡嗡”作响。

怪物扭动了一下脖颈，发出一阵如虎豹般粗哑的低吼声，随后便直接将他那张恐怖的脸，凑近到我的面前，猩红的眼睛直勾勾的盯着我。

这张脸，獠牙外露，鼻孔深陷，额头高高凸起，宛如一尊来自地狱深处的恶鬼。他的脸型硕大且瘦长，满是褶皱，下巴处一撮怪异的胡须看着如山羊一般。

山羊？羊？杨叔？羊叔！？（至此，我才真正明白，羊叔的“羊”，不是我以为的“杨”。）

用力深呼吸数次，我尽量稳住心神，细细向这张脸看去。慢慢地，我竟然在脑中勾勒出一道熟悉的轮廓。

我诧然扫视一眼怪物脚下的地面，在那里，果然有着一身已经破碎的衣服，灰蓝色！

真的是羊叔？！

我用眼角的余光瞥了瞥九芽，她的神情很自然，仿佛眼前的一切再正常不过，并没有被这一幕吓到。

通过她的反应，我愈加确定，虽然难以置信，但眼前这个可怕的怪物，真的就是羊叔！

基本上我可以坚信自己的判断没错，却还是难以接受这样的事实，这个世界，怎么会有这样的生物存在？怪兽？妖？

“小子...”怪兽，或者说是羊叔，见我似乎已经镇定了下来，开口说道。他的嗓音嘶哑且敦厚，喉咙像是被不规则的石灰石来回摩擦了无数遍，“你所看到的世界，究竟有着几分真实？嘎嘎嘎…”怪笑声回响屋内。

其实我哪里可以称得上是镇定，我依旧瘫坐在地，心灵的冲击始终无法平复，对眼前的一切也充满恐惧，震惊于这样的一个怪物竟然还能说话！

更重要的是，我感受到自己的世界观正在崩塌，甚至是破碎，碎成渣滓，散落在地，进而被一阵风吹走，直至无迹可寻…

“不错嘛！师父很满意，竟然没尿！”变了张脸，变了体型，变了嗓音，看来脑子还是那个脑子，说起话来依旧没个正经。

他说的不错，尿是不至于，可面对这样的变故，虽然内心惊恐难定，我却并没有过于手足失措，反而能够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甚至开始慢慢尝试着去接受这样的事实，这种感觉，我也着实奇怪。

正常人的话，命都可能被吓没了。难道我不正常？貌似是有些不正常！我想着。

也许是由于有了昨夜遇见九芽的经历，我的心理承受能力因之大增也说不定。

又或许，是因为我看到九芽就在旁边，她的神情让我心安，出于对她的信任，我知道自己不会有危险。

再不然，就是我本身可能就有着某种自我毁灭的倾向，死亡，或是被怪物干掉，于我而言，其实并没有想象的那么可怕。

都是臆测，自己究竟为何会如此，此时此刻，我自己也说不清楚。

恍惚之中，我感觉到，在我内心的最深处，在潜意识的最底层，好像有着什么东西想要冲出牢笼一般。而这不知是什么的存在却又始终被困住，不得逃脱。我无法确认，如果这东西成功突破心灵的封锁，钻进了我的大脑，它会想要告诉我什么。

可冥冥之中，似乎又有个声音在指引着我，将我引向一股莫名而强烈的冲动——我要知道更多，我必须知道更多！

这道冥冥中的声音，最终使我平静了下来，我缓缓挪动着不再颤抖的身体，起身走到了九芽身侧，迷茫于眼前的震撼与心头的困惑之间，我俯身一跪，面向已变为怪物的羊叔，重重地将自己的头，磕在了地板之上。

“师父！”

至于我为何会拜羊叔为师，我无法明晰。至于我拜师之后的人生会如何，我也无从知晓。

一切的一切，或许真的自有天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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