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土高坡的土山没有南方石头山好爬，脚底一个打滑，就会顺着黄土滚下山去。她拼命地跑着，这条平时散步都嫌难走的路，这会好像变得异常的平坦，好像那些坑洼和荆棘都凭空消失了一样。一个小时，她不但没有停，而且越跑越快，整个树林都回响着她急促的喘气声和越来越紧凑的脚步声，她必须跑赢时间，或者说她必须跑赢那头嘴里叼着她娃娃的饿狼。

一个多小时后，她缓缓睁开眼睛，猛地坐起身来，那一对瞪得溜圆的眼珠子把身旁的丈夫也着实吓了一跳。“娃呢？娃呢？咱的娃呢？”“娃活着嘞，娃活着嘞！”她两眼一翻，径直倒下去，又是睡了一天一夜。疤小，就是她拼命从狼嘴里救下的娃娃，她唯一的儿子。在吕梁山一带，“小”这个字是所有男孩子共用的乳名，“二小”“楞小”“臭小”遍布家家户户，即使这样，“疤小”依然显得非常与众不同。

“疤小”七八个月大的时候，她的妈妈用竹篓子背着他上山采木耳，刚下过雨的山里，木耳是很容易采到的。采木耳是个苦差事，爬树是少不了的本领。“疤小”的妈妈，大家都叫她汝子。汝子把她的娃放在树下一个高出地面几公分的土疙瘩上，自己爬到树上采木耳，刚下过雨，树上有些青苔，她深一脚浅一脚地爬上去，采木耳不能用蛮力，力道不对木耳就烂了，烂了就不值钱了。汝子正抬手踮脚地想要够到那朵长在高处的木耳。突然，她的余光被一束寒光闯入，她脑子一片空白，彻底蒙了。她不知道是怎么一步从那么高的树上跳下来的，然后她疯了一样地一边追，一边吼叫，好像这撕心裂肺的吼叫声可以给她壮胆。

狼叼着“疤小”一路狂奔，汝子在后面一路死命地追，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没有人会相信一个女人可以跑这么快，可以跑这么久。一个小时之后，狼终于跑不动了，汝子和狼对峙起来。狼嘴里的疤小不哭不闹，也许是疼昏过去了，也许是被叼着根本无法发出任何声音。总之，这片树林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中。汝子猛地冲到狼的面前，撕扯着疤小的衣角，试图把他从狼嘴里扯出来。狼好像也被汝子突如其来的攻势吓到了，汝子对着狼一顿乱踢，手里的木棍不停地敲打狼头，一双眼睛露出了凶光。也不知道是一个小时的奔跑消耗了太多力气，还是汝子救娃的决心吓到了狼，它松口了。汝子一把抱起半边脸还在淌血的疤小调头就跑，一路跑回了自家院里。然后，她瘫倒在地，再没起来。

疤小是父亲的朋友，父亲常常会给我们讲起这段往事。疤小叔叔半边脸是凹进去的，看上去他只有半张脸，所以从小我们一群孩子就很怕他。在读了一点书之后，还取笑他是巴黎圣母院里的卡西莫多。每次看到我们这样，父亲总是很严厉地批评我们。父亲说，疤小叔叔是很了不起的人，因为他勇敢地面对这个世界，面对这个世界给他的恶意和嘲讽。

汝子因为受到了狼叼娃事件的刺激，在后面的人生中对犬科动物都充满恐惧，包括家里养了近十年的大黄狗。父亲说，疤小叔叔从小就被嫌弃、被孤立，很少有小伙伴愿意跟他一起玩。但是父亲愿意跟他玩，因为我的父亲，就是这样的人，我并不意外。在那个年代，很少有家里只有一个孩子的家庭，疤小叔叔就是极少数的独生子女之一。我问父亲，为什么疤小叔叔没有兄弟姐妹，父亲说，这样他的妈妈就可以把全部的爱都给他了。疤小叔叔的爸爸在一次意外中去世，听说是干农活回家的路上，一脚踩进了井里，淹死了。人们发现他的时候，已经是三天之后。一个受过惊吓的年轻母亲，一个被狼咬掉半边脸的孩子，又失去了家里唯一的男丁。这个家庭随时会被时代的洪流淹没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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