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早点说爱我》万里一厘/著, 本章共6288字, 更新于: 2021-07-02 21:31

“元元，我有点不舒服，你来帮我下碗面吧。”我挂了电话，把锅铲，牛肉，香菜都先给我最好的闺蜜——陈元拿出来，然后半躺在沙发上等她来。

陈元很快做好了两碗牛肉面。我拿起筷子左右挑了挑，不想吃。

“怎么了？吃啊。”

“陈元，我跟没跟你说过，我不吃香菜？”

“你不吃我吃，来，我给你挑出来。”

“不用。”我把碗推远了，避开她的手。

“你根本没把我放在心上吧？我说过多少遍，我不吃香菜，你为什么还要放？”

“不是，我……”

“还有，我艾特你看的视频，你为什么还要艾特别人？你是不是觉得你跟她关系比跟我好？”

“舟舟，我……”

“我就是个替代品吧，有什么事，你先跟她说，有什么好玩的地方，你先跟她去。”

“我不是……”

“没什么可说的了。”

“舟舟，我再给你下一碗吧，你不是不舒服吗，别生气了，吃点，行吗？”

“不用。”我没给她一个好脸色。

“舟舟，别生我的气了。抱一下嘛，好不好？”

“你能不能就事论事，该道歉就道歉，为什么总是要做一些无关的事？”

“我道什么歉啊？王玟舟，你有病吧？就因为我顺手放了香菜，就因为我在你的评论下面艾特了别人？多大点事啊，你至于吗？生病把脑子生坏了？”

“出去，我不想看见你。”

“谁还想看见你了？天天摆个臭脸给谁看！我是个保姆来给你使唤的吗？”陈元拎包气冲冲的摔门而去。我起身到窗口，小心扒开窗帘，看她离开，眼泪滴下来。

我得了脑癌，一周前查出来的。晚期，没几个日子够我活了。我控制住颤抖的手，把陈元的所有联系方式全部删掉，删QQ微信好友，取消社交软件的关注，删掉所有关于她的动态，清掉相册里的所有合照。我必须先从自己下手，让她慢慢淡化对我的感情。我几乎是闭着眼睛操作，我怕多犹豫一下会对我的计划有影响。

我拿出备忘录，在计划的第一行打上勾。

“一，找理由跟陈元吵架绝交删联系方式

二，找刘岳妈妈，说服她同意刘岳跟我出去旅游

三，车祸证明

四，去杭州古镇

五，跟刘岳拍海边婚纱照

…… ……”

我联系了刘岳妈妈，在咖啡厅见面。刘岳妈妈比较好说话，我说我喜欢他儿子，但是下了月要去澳大利亚学习了，所以想在去澳大利亚之前，再多跟刘岳相处相处。我给了她两万的封口费，我跟她说，请管好嘴。说出去也没什么，去澳大利亚学习，总比说是因为脑癌死的好听。

我去找了我一个同性朋友，她是医生。我想要个假证明，到时候就说出车祸死的，我不想别人知道我是得脑癌死的。我没有跟我那位朋友说实话，我说家里小孩成绩不好，要留级，学校不让，说要有身体不好的证明才能留级。于是我又成功地弄到了一份车祸证明。同样留下了两万的红包意思了一下。

串起来就是我即将去澳大利亚学习，但在去之前出车祸死了。

还剩最后但关键的两步。

“嘟嘟嘟……”刘岳没接我的电话。他很喜欢不接我电话，他不接，我不挂，直到系统提示我才挂掉。

“有事吗？”他发微信过来。

“接电话。”我又打过去。

“刘岳，抽出三天陪我出去一下。”

“这我不一定有空啊。”我还没说哪三天他就变相拒绝我。

“无论如何，抽出三天，最好近期，我出一万买你三天，够不够？”

“不是，你怎么……”

“五万。”

我没多说，挂了电话，就给他转过去了。

“怎么突然想出去了？”

“旅行的一切费用我出，十五号我开车去接你。”

“这么好？花钱陪玩？”

我没再回他，开始收拾行李。

黑裙子白裙子，吊带一字肩，我把适合的裙子都收拾出来，叠好放进行李箱。一双平底小白鞋，三双高跟鞋。六只口红，一盘眼影，几根刷子，还有面膜卸妆巾一类的。我收拾着收拾着就不知道该拿什么了，到最后就是一顿瞎收拾。站起来的时候头晕，倒在了床上，天花板和吊灯都在转，视线一会模糊一会清晰，还伴随着间接性耳鸣。

十五号早上六点起来化妆，对着镜子的时候我呆住了。脸色苍白，比用了假白的粉底液还白。之前早起脸上会冒油，现在摸下去都是凹陷的骨头，脸不见一点血色。我用心地化了一个妆，从打底到定妆，看起来有了点精神。为了开车方便，我穿了平底小白鞋和白底碎花长裙。七点出门，一路向东，去乡下接刘岳。

“后面放东西了，你坐副驾吧。”

刘岳坐上来关好车门，“去哪？”

“杭州。”

“你喜欢杭州？”

“对，喜欢古镇。”

开了两三个小时，终于到了杭州。

找了个五星级酒店，放下行李，拿衣服进厕所换。

“就……就订一间房，合适吗？”

“一男一女来登记，你说前台怎么想？就三天，我还能对你做什么吗？”

我俩隔着厕所门说话。

出来以后，我从行李箱里拿斜挎包，往包里塞纸巾，口红和现金。我的余光注意到刘岳在盯着我看。他是摩羯座，喜欢御姐一挂的，所以带出来的衣服我特地挑的御姐风的。跟他明确表白过，他没放心上。没想到我日思夜想地想跟他在一起，居然在我生命所剩无几的情况下，况且我还往里砸了钱。从他身旁经过时，我假装不经意地撩头发，手腕和脖子的的地方我都喷了香水，斩男香。我没把握在最后的生命阶段拿下他，但我希望，我给他留下的是最美好的印象。

“要走很多路，你确定穿高跟鞋？”

“嗯。”我蹲下把鞋扣搭上。十厘米的高跟，穿着疼是疼，但也好看。

我们一路吃着玩着。我早已经不心疼钱了，从花钱收买他妈妈开始。什么新鲜没见过的小吃我都去买，不好吃就直接扔掉。买的奶茶因为没手拿，喝了两口就扔了。我在油油腻腻的小吃巷里显得非常格格不入，我也不管新鞋有没有踩脏，新裙子有没有滴到油渍，只一路向前奔走，什么也不顾。我自然地牵住刘岳的手，跟他买情侣手链，跟他合影。都是用他的手机拍的，都是我提出的，“我们合影吧。”“帮我照一张。”我知道他的拍照技术不行，所以我尽量打扮得完美，以至于我能撑得住原相机。美不美的都不重要，我只希望能在他的世界里，留下存活过的证据，我希望他记得住我的音容笑貌。

夜里，我们坐船游城。低矮的房屋，悬挂着的衣物，河边镶了霓虹灯，民宿全部熄灯，只留霓虹灯在夜里发出红红绿绿的灯光。我看见了一家汉服店。突然就泪目了。

“舟舟，我们以后一定要穿着汉服出去旅游。”

“等我有钱了，我要给你买好多好多汉服，我们还要穿闺蜜装！”

“再买点材料回来做首饰去卖！开个花店啊首饰店什么的。”

“还要学长板！穿汉服玩长板真是太酷了！”

“舟舟，我们会永远是好朋友的，对不对？”

我趁着夜黑，背着刘岳擦眼泪。

“对不起元元，我没办法跟你一起去实现我们的梦想了。对不起，对不起。”

“下船。”我走进那家汉服店。

不是什么大牌子，但一定是原创品牌。我知道爱好汉服的人最膈应穿山甲。之前我研究过汉服的版型，那时候我胖，比较适合宋制和明制。陈元比较瘦，齐胸齐腰的都可以穿。裙摆的绣花精致大气，走线严密，面料舒服。我挑了大红色的齐胸花嫁。好像人在死之前都喜欢喜庆的颜色。店主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学的服装设计，爱好摄影，因为喜欢汉服就自己开店设计。见我是真心喜欢，给我便宜了两百，还提供拍写真服务。下楼的时候眼睛一花，差点摔下去。我可能撑不到跟刘岳去海边的时候了，所以我买了两套汉服，跟他一起拍。小姑娘以为我们是情侣，一个劲儿地让我们摆恩爱姿势。拍了几组，累着他了，坐下就开始大口灌水。我看着他喝水时，上下滚动的喉结，起了心思。最开始喜欢他，就是馋他的喉结和腰。我把他的水瓶拿到一边，去摸他的喉结。他条件反射地躲了一下，还是被我摸到了。尖尖的，手感很好。

“怎么又不说就直接摸。”他抱怨。这是我之前跟他说过的话，我跟他道歉，我说不应该没经过你同意就摸你喉结，他说没事，就是有点突然。可当我好好说的时候，多半是摸不到了。我怕以后没机会摸他喉结，好像也没机会跟他提前说了。只是看着他，冲劲就突然上来了。

补了一下妆，我们又去往夜市。坐在烧烤摊前，吃烤串，喝啤酒。我把自己吃到撑，吃到反胃才罢休。他搀着我走回酒店。我整个人都是软的，赖在他身上动都不想动。

“洗把脸再睡吧，王玟舟。”

他叫我，我有点意识，应了一声。等他拿着毛巾出来，我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不能洗脸！一卸妆他就知道我脸色不好了。

他靠近我了，我等待着时机，一把勾住他的脖子，亲了上去。他的嘴唇好软，与我的嘴唇严密贴合。过了一会，我放开他，人又倒下去。

“刘岳，我后悔了。”

“后悔什么？”

“十八岁那会我要是再不要脸一点儿，你现在会不会就已经是我的了？”

“我不要洗脸……”

“我想去海边……”

说完就闭着眼不吱声了。我说的是真话，他也许会当做喝醉的胡言。我的一番话岔开了他的思绪，他安顿好我，冲个澡睡下了。我没喝多，我也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在说什么话。胃里翻江倒海地疼，太阳穴突突地跳，脚跟磨出了血，小腿几乎没知觉了。我没去卸妆，我怕他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我死人一般的脸。胸口突然闷得慌，头顶也沉沉地疼，眼皮耷拉下来，强撑着最后一点精神，定了个五点半的闹钟，然后我睡着了。

第一天行程结束。

十六号一早，闹钟响了两声我就醒了，起来洗漱开始化妆，脸还是没有任何血色，可能真的死期将近了吧。刘岳醒的时候我正好化完妆。早饭没什么胃口吃，为了不让他看出我的异常，我硬是逼着自己吃了两个包子，一碗豆浆。早上去了博物馆，下午去了游乐场。我向前奔跑着，我不敢停下来，一停下来我就会想很多很多，思绪一涌上来，是很难压下去的。我已经处理好一切，不出意外的话，没人会知道我的真实死因。我只管放肆地玩好这几天，就够了。

我一共去过两次鬼屋，第一次是个陈元去的，两个人吓得大叫；第二次，是这次和刘岳去的。我没有害怕，只是偶尔被从角落冲出来扮鬼的工作人员吓到心一抖，马上要去见鬼的人哪里还会怕鬼呢？我还坐了海盗船，摩天轮，旋转飞椅。医生说的吃饭尽量少油少盐，不要做刺激的运动。我一句也没听在心里。晚期了，基本必死无疑，我有那个每天提心吊胆想苟活的心，不如放开了玩最后一把。得癌症，化疗，掉发，每天油盐不进，只能靠营养液输入，有人来看望，我还得挤出一副笑容来。我不愿意过那种日子，我不愿意看见他们流眼泪。

十六号晚上，我们一起吃了火锅。我点了好多肉类，鱼丸，还喝了四五瓶冰镇可乐。我挺难受的，但我没说，我把眼泪藏在火锅升起的氤氲热气里。我贪恋地看着他，看他吃饭，喝水，擦鼻子，我不知道还有几次机会能这样近距离地看他。

晚上回酒店的时候，他不小心踢到了我的行李箱，我早上忙着打扮，行李箱就大开着。我夹着中性笔的备忘录掉了出来，正好打开到我记录的那一页。他轻度近视，稍微定神就能看得清。他蹲下去，我叫住他。

“刘岳，能不能……别看？”

他的手指碰到备忘录时停了一下，然后张开手，把本子捡起来，仔细看了那一页的内容，他缓缓站起来，看着我，一脸不可思议。

“收买我妈，出车祸证明，你想干什么？王玟舟，说话。”

这会是偏头疼，他的话只有一半进了耳朵，我感觉眼前好晃，我想抓一下他作为依靠点。我的手碰到他袖子的时候，他后退了一步，我踉跄着，摔在地上。

“王玟舟，你怎么是这样的人？”头晕疼痛之余，我居然觉得他好笑。一没谋他财二没害他命，我不知道他哪来的资格质问我。

“刘岳……”我快呼吸不上来气了，但我还想给他解释一下，哪怕让他知道我得了脑癌，也好过让他觉得我是这么恶劣的一个人。他一脸厌恶地跑出房间。我用尽一身力气爬到门外，只看到他匆匆离开的背影。眼前的灯晃个不停，胸腔里的血液翻滚上来，嘴里一股腥甜味，我是真的命不久矣了。耳边的声音越来越微弱，世界逐渐安静下去。

“医护部的人呢？快一点，1209有人吐血晕倒了！”

“麻烦让一下！让一步谢谢！”

神色匆忙的护士从刘岳身边经过。1209……他最终还是跟着护士上了十二楼。

最后我转到了十八楼医护层。镜子里，我已经是一副精致妆容也挡不住的病态了，两眼凹陷，枕头上已经有两三根掉落的头发了。

刘岳靠着窗，好像睡着了。我从来没见过他在床前照顾人的模样。心头颤动，我忍不住咳了好几声，连带着后脑勺也一阵一阵地疼。他被我吵醒了。我就这么直直地对上他的视线，他站起来给我倒了杯水。

“都看到了吧，我还剩最后一步。修养两天，我们去青岛吧。”

我没接他的水，抬眼看着他。他眼神躲闪了，他看向别处，把水杯凑向我。

“喝，喝水。”

我知道他什么心态，他被我骗了，明明很生气，却因为发觉了我的病，才感到愧疚，说服自己原谅我。我一点也不喜欢这种感觉，我宁愿站起来，好好跟他解释，找各种理由都行，不理我就一直找他烦他。也不愿意两个人就这样隔着误会，谁也不知道谁应该先说对不起。

说休息两天就休息两天，二十号一早我就醒了。随便撸了一个妆，反正他已经知道我的病情了，我也没必要再装，衣服鞋子都是按穿着舒服来。简单收拾好好行李，我们直奔青岛。

“我来开吧。”他握住我搭在车门上的手。

我走向副驾驶室。一路上做了很多梦，长的短的，噩梦美梦，还有梦中梦。梦里我梦见我脑癌治好了，跟陈元打卡各种网红景点，跟刘岳手牵手走在大学校园的林荫小道上，脚底的树叶吱吱作响。醒来却是青天白日，我还是那个得了不治之症的废人，我也必须要把身边的人推远。

夜间休息的时候，我们坐在车前盖上，看星星。月亮躲在云后面，星星寥寥无几。

“前年的今天，我给你送了我自己编织的手绳，去年的今天，你分给我一袋葡萄味的旺仔QQ糖，可是今年……”

“刘岳，不管你有没有把我当回事，我都是真真切切地喜欢你。跟你的每一次搭话聊天，我都要提前想很久；送你东西怕被拒绝，都是塞给你就跑；知道你跟别的女生有接触，我只能暗自生气。你真的太难琢磨了，你一不理我，我就反思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其实我什么也没做错，你也没错，你只是不喜欢我而已。你忽略了我太久太久了，当初你说你配不上我的喜欢，你感觉你亏欠我，可是现在，要弥补也没机会了。”

“我三百七十二篇日记里，一百五十二篇都是你。”

“刘岳，我真的好喜欢好喜欢你啊。”

“真的好喜欢啊……没机会了，没机会了……”

“你不用摆出一副为难的样子，你又想满足一个快死之人的需求，你又不愿意违背内心的初衷。你只需要当我付钱陪玩的人。”

我躺下去，看着他的背影，清瘦挺拔。我轻拉住他的手，闭上眼睛。

二十一号，五月。

“王女士，不好意思，今天预约的人多，我们只能到傍晚再拍了。”

站在镜子前，我的眼泪就掉下来了。我没有真真正正地为刘岳穿一次婚纱，也没有实现要和陈元同一天结婚的梦想。

晴天，傍晚，海面上反射出天边金黄的光，有海鸥扑棱着翅膀飞翔。

“来，新郎新娘靠近一点，对，很好。”

“新郎低头亲吻新娘。”

刘岳靠近我，熟悉的气息。挨到鼻尖了，快要挨到嘴边的时候，我头一晕，整个人往后一仰，刘岳原本托着我的腰的手，更加用力了。有眼泪从眼角滑出来，谁说话我已经听不见了，气息在一丝一丝减少，回头只看见摄影师的嘴在上下闭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