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卡尔文

今天，我再一次来到巨大集团大厦。

我想这应该是最后一次了，只是和法务部再三确认一些合同上的细节。经过三年时间与巨大集团的磨合，项目方案已经相当成熟。这三年时间里，我事事亲力亲为，为这个千亿级的地产项目呕心沥血，在今天这将要结案的一天，我竟感到有点不舍。

“菊老师，嗯...看你今天心情似乎相当不错。”

“啊，原来是苏总，怎么说呢，今天心情有点复杂吧，哈哈哈哈。”

我和我的合伙人秋老师刚走出电梯，苏总便迎面走来。苏总与鲁总，是这个千亿级投资项目的总负责人。但是苏总的脸上似乎有一些尴尬。

“鲁总呢？”秋老师问到。

“呃，鲁总在办公室和我们的至高大总裁开会呢，我们到会议室先坐坐好吗，我给你们准备了最好的古树普洱。”

“哈哈哈，苏总你今天怎么了，怎么这么见外，好像我们三年来的合作和友谊就压根没有发生过似的。”我大步上前，搂住苏总的胳膊。可能是她女儿模拟考没考好吧。噢，我经常在他家跟他讨论方案，甚至知道她女儿瞒着她老爸交了个男朋友。

我们在会议室一边喝茶一边聊天，聊的内容半公半私，这是我们三年来的常态，所谓最好的生意合作关系，莫过于此。但是，苏总今天确实不妥，连秋老师也隔着金丝眼镜给了我一个眼色。

突然，会议室的门被打开了。鲁总走进来，背后还有一个人。鲁总面如死灰，他身后那个老人，脸更是像一块长满裂纹的生锈钢条。

那块钢铁径直与我们擦身而过，坐在了会议室正中央的位置。

“菊老师，秋老师，这位是我们巨大集团的至高大总裁，克总。”鲁总终于开口说话了。

三年以来，我好歹也来过巨大集团大楼一两百回，但这位传说中的至高大总裁老人，我还是第一次见。

“克总今天很想亲自看看你们的方案呈现。”

我们都松了一口气，还以为是无意中触动到了什么法律问题，需要至高大总裁亲自确认。原来只是展示方案而已。这三年间，我们至少做了过百次大大小小的 presentation 了。总裁只是想见识一下，全国首屈一指的秋与菊建筑事务所是什么水平吧。OK，showtime,again 。

当我们一边展示出一张又一张令人震撼的参数建模图与平面规划图，一边将最前沿的建筑学知识融入方案，说得任何一个人都能理解时，我内心像有一团火在燃烧。我觉得我们的团队能做出这样一套方案，此生也可以无憾了。

这可以称得上商业地产项目的杰作，既能满足甲方的意愿，又融入了很多真正以人为本的社区空间，而且还引进了一种新型的环保纳米材料，还比传统的幕墙便宜将近一倍。

然而，秋老师又一次，隔着金丝眼镜撇了我一眼。

我这时才注意到，克总深深地邹起了眉头，这根钢条好像在中央被重重地敲了一下，脸上所有皱纹都在眉心正中间聚集。鲁总面无表情，苏总更是在回避我的目光。

一种不祥的预感。

“菊...菊老师是吧。”至高大总裁将我打断。“我听苏总和鲁总说你们的方案近乎完美。但是，我只有一个要求，咳咳咳咳......”

“洗耳恭听。”

“没有人，没有人可以在我的红线里拉屎！”克总边说，边稍微用力拍了一下桌子。

我和秋老师对视了一眼，目瞪口呆。

“这个项目里，无论是所属的酒店，公寓，写字楼和购物城，餐厅，和景区，都不能给人在里面拉屎。咳咳咳...”克总说。

“不，我们优化了洗手间的空间，人们拉...如厕都会在这些优化的空间里，就是图上蓝色标记的地方，请看。洗手间的效果图就如这张图，这样的曲面既保持了空间动线，又保障了隐私......”我身旁的秋老师讲解到。

“我说了，在我的地方，没有人能拉屎！咳咳咳...”克总有点不耐烦。

“如果您担心排水系统的问题，我们也考虑到......”我连忙补充。

“两位老师，两位老师。”鲁总将我们叫停了。

“我们不太明白您的意思。”秋老师问到。

“克总说的，就是字面的意思。”鲁总仍然面如死灰地说到。

我呆滞地盯着眼前这三个人，停在笔记本电脑上的左手不停颤抖......

我的大脑陷入一片混乱，我根本不知道最后这个会议是怎样结束的。回过神来时，克总已经离开，会议室里剩下我，秋老师，苏总和鲁总。

“为什么克总会有这样的要求？他自己这辈子从没拉过屎吗？”我问我面前的两位。

“我们也不知道为什么，只要令他联想到拉屎有关的事情，他便大发雷霆。把屎拉出来，擦屁股，把沾满粪便的纸巾丢掉的这个过程，令他无比厌恶。”苏总回答说。

“这...是一种精神病吧，你们没有替他找个精神医生？他们这些大人物每天承受巨大的压力，有精神问题其实很正常。”

“我们不是没有考虑到，但所有精神治疗都......”苏总说到这里，被鲁总扯了一下西装的衣袖。

“真不好意思，这个希望两位老师绝对保密，否则股价......你们懂的，呵呵。”

我们默默地点头，此刻已经沮丧到极点。

“我就明确说了，我们希望两位老师去掉方案中所有的厕所设施。”鲁总接着说。

“这怎么可能，这太不人道了。即使人群不在洗手间里拉...方便，他们也会在树林，草丛里做这个事情的，难道我们还要将树林草丛全砍光吗？”秋老师激动地反问。

“或者考虑一个折中的方案，我们保留厕所的空间，只能小便，不做有关厕所的任何标示。”我补充到。

“恐怕不行，两位老师。克总的意思很明确了，任何和坐厕有关的空间都不能存在。即使男厕保留了小便池，如果没有马桶，人们照样能在小便池里拉屎。女厕就更难避免这个矛盾。”苏总话里带着歉意，但无补于事。

甲方不合理的要求我们都经历太多了，见怪不怪，但此时此刻，我们的荒诞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恐怕两位老师需要重新考虑整套方案的商业逻辑，如何在没有厕所的情况下保持原有的人流，以及卫生条件。”鲁总严厉地说到。

“但是，没有厕所的建筑根本就不合规啊，图纸该怎么申报！”秋老师反驳到。

“这一点，恐怕也是两位必须考虑的问题。”鲁总说。

“而且......两位老师的时间不多了，三号地的竞标还有三个月就开始了......我们必须在三个月内重新提交全套的设计方案。否则依照合同，两位可能收不到剩余70%的款项，还有机会......被我们的法务控告。”苏总说这话时，只是低头看着桌子。

秋老师脱下了眼镜，用左手揉额头，长叹一口气。

如果没有厕所，整个规划将全部改变。我们三年的努力，必须在三个月内推翻重来。而且我们必须在三个月内解决一个几乎无法解决的问题：没有任何厕所，但必须维持整个商业与住宅区的正常运作。商业区还勉强可以，但住宅区......每套公寓的住户如果想上厕所，必须远行至少十公里，这简直不可想象，荒诞至极。

“你们可不可以用某种方法绕开克总，令原来的方案照常进行？”秋老师突然灵机一动。

“这一点我们当然早就考虑过了，但所有文件最终都需要克总的签字，我们宁可承担经济上的损失，也不愿意承担任何法律上的风险，这一点你们两位是相当清楚的。”鲁总的语气仍然非常冷静。

秋老师再次叹一口气。这三年来我们团队几十人日以继夜反复修改的几万份图纸，成百上千的建筑模型，此刻忽然形同垃圾。这些工作还能想象，但还有结构实验室的一比一局部结构实验，构件供应商早已订好的原材料，还有东南西北大学纳米实验室专门为我们研发的新技术......我们欠各种大大小小供应商的金钱与人情，这些真的无法想象。

“不能有任何人在我的红线里拉屎！”这一句话，可能导致我们，一个顶尖建筑事务所的破产。

每当甲方提出过于不合理的要求时，我都会想起安藤忠雄。十八年的建筑从业经验告诉我，现实世界的建筑师和拳击手其实没有任何区别。无数次被甲方的勾拳锤到在地，再次爬起来继续打。拳击手进行肉体的战斗，建筑师进行精神的战斗。看似不同，但体验极为相似。但今天，我觉得裁判已经数到九秒，但我只能瘫软在地上，迷迷糊糊，再也无法爬起来。

我甚至出现了幻觉。我的眼前满布纳粹德军的碉堡，碉堡里的重机枪向着我疯狂地扫射。而我的手里，只握着一柄，因为登陆时不慎掉到海里而哑火的破步枪。这情景真是碉堡了。

这个比喻不甚恰当。盟军的青年是为了一个远大的目标，为了全人类的未来。但是我们此刻，身处此地，到底是为了什么，我们究竟为什么存在，为什么此时此刻，偏偏存在于这样一个荒诞的困境里。即使真正的克总此刻突然在我面前出现给我发糖，我也觉得没什么。这个集团的克总，才是能打破次元壁，令我sane值掉到负数的终极恶魔。

我终于能彻底理解我的老师秋教授，即是我身旁秋老师的父亲，说过的一句话：建筑师比哲学家更能感受真正的虚无......

此后，我在家里待了一年半，什么也没有干。天天早上喝酒，中午睡觉，晚上起来漫无目的地看电视。只是偶尔上一下法院。

“秋与菊建筑事务所今天完成最后的清算程序，正式破产。这个全国，甚至全球首屈一指的建筑事务所，在国际范围同样享有极高的知名度，竟然走到今天这一步，实在令人惋惜。秋与菊事务所创始人秋茗珊与菊刺朗，这对曾经拿下普利策建筑奖的情侣，被誉为国际建筑界的金童玉女，如今却各自分道扬镳。一旦完成巨大集团千亿投资项目，二人曾向公众承诺共谐连理，如童话故事主角一般的二人，却因为项目上的失误......”

我关掉了电视新闻，因为电视上出现了我胡渣满脸，邋里邋遢的照片，这当然是狗仔队们的杰作。这时候，门铃响了。

打开门，秋老师冲进门一把将我抱紧。

往后的日子，我们每天除了喝酒，就是滚床单，不停地滚，滚到房间充满浑浊的气味为止。我们还有一个嗜好，就是每天开车开十公里来到巨大集团的总部，在总部大楼的厕所里拉屎，报复性地拉屎。有时，我们头一天晚上还会吃一顿加辣的老火锅，不惜折磨自己的肠胃，也要在巨大集团总部大楼光鲜靓丽的厕所蹲上大半天。

说来奇怪，一个饮食健康的现代人，必须每天拉屎，这可是热力学第二定律啊，维持自身有序结构就必须向系统外排出熵。但在影视小说里，拉屎这个行为像刻意地缺失，一种近乎艺术意义上的“离场”。写一部小说，“拉屎”都几乎变成敏感词。这到底是为什么。我们几乎忘了，人类是需要拉屎的。

我决定不再颓废。我开始研究怎样才能令人类不拉屎也能正常地生活。这也许是一种不服输，又或许是一种创伤后遗症吧。反正，我就是发了疯地研究，也尝试重新联系了东西南北大的纳米技术实验室，看看他们对这个问题有什么更专业的想法。

“你看植物就不用拉屎，如果人类可以靠光合作用产生葡萄糖，实现卡尔文循环，人类理论上也不用拉屎。”

年轻的科研助理认真地给了我这个潦倒的中年男人的荒诞问题这样一个回答。看来，那次事件对他们影响也不少。

“那么，我有个唐突的请求。”我说到。

“老师请说。”

“呵呵，我已经不是什么老师了。就是想在这里打打杂，可以吗？”

“这......我问问我的导师吧。”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