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白饭兰

自余方旭代课以来，知乐去学堂变得积极了许多，她见余方旭觉着亲切，总愿多看看他，就为了小余夫子那一句“吴知乐，表扬你今日早到。”她常拉着清苑一大早就到教室外等。就是这句夸奖混着竹香粘着露水，听到心里还泛着点甜味儿。往常余夫子在时日日只夸清苑一个，她头回被自己夫子认可心里很是满足，有天余方旭去开门走的急了些，没注意到门口等上课的知乐，结果被拽住衣角逼着生硬的说了两句夸赞的词才算顺利把门打开。

“这丫头真是...”余方旭便拿钥匙边嘀咕“怎么还有走到人脸前来逼着人夸的道理...”

渐渐余方旭发现知乐身上古怪的道理不止这一个，她厌烦读书，经常读着读着就趴桌上打瞌睡，叫她起来答题她却能讲的头头是道，诗词典故懂得一点都不比旁人少。例如这日他叫一个学生答，当今人才如不能德才兼备，应以哪为先。那学生答：“应以德为先。孔夫子道，德不孤，必有邻。况且资治通鉴有载，才者，德之资也；德者，才之帅也。德胜才谓之君子，才胜德谓之小人。”引用先人的话引用的恰到好处。在众人都纷纷点头认可时，他发现吴知乐瞌睡醒了，还一副很精神的样子在对他摇头。

“吴知乐，你答。”

知乐站起身，认认真真开始了分析“方才同学说的不错，品德是立身之本。不过夫子问的是现下人才，如今社会寻常人立身都是难事，哪里还能顾及自己品德。”

余方旭站在台上心里一惊，看来蔷薇那天的一番话对她触动不小。

知乐眉头微颦，言语响亮，不过还是没掩住瞌睡过后的口水印子，白白的一道痕迹跟着她的嘴角一动一动“当今应才当先，有德无才便是愚人，人无德虽遭人唾弃，却也少了牵制，可看做买卖交易，如才能是为德为先的利益所用，问题便能解决。”

课堂鸦雀无声，余方旭欣慰的冲知乐点了点头。看小余夫子认可，众人才给了一点掌声，知乐在座位上坐好，继续等着下学回家吃饭。盼到课后她兴高采烈的拉着清苑要回家，走到门口又被余方旭叫住。

“吴知乐，等等。”

“小余夫子啊。”她哭丧着脸转身，迎面而来的不是书卷，是一方白手帕。

余方旭的手骨节分明，手指纤长极为好看，他拖着那方手帕，下面的手好似是一个白玉器皿承在那里。“擦擦你的嘴，不然回去要被父母唠叨了。”

清苑接过帕子，仔细的瞧瞧知乐的脸，噗嗤笑出了声，她拿着帕子抹抹知乐嘴角“宝珍若是今日这么回家，要被阿阳和小晨笑了。”知乐有些不好意思，她把手帕从清远手里接过来在手里攥着，低垂着眼对余方旭说“谢谢小余夫子提醒，这帕子我洗净明日给您带来。”撒娇般的语气软软糯糯，余方旭看她害羞的样子也怪好玩儿的，摆手笑了笑转身回教室收拾东西。

回家一路上知乐默不作声的闷头走，小晨跟在知乐后面看她脸红扑扑问也不说话，还以为她又受了欺负，急忙拉着清苑问，清苑只是一个不可言传的笑答了她。

直到了家门口，清苑准备挥手告别，那只手还没举起来就被知乐拉住了，她莽撞的靠到清苑耳边，温热的呼吸轻轻撩着清苑的短发，她说“被小余夫子关照，不知为何我心里好别扭，可又觉得很欢喜。”

清苑拍了拍知乐的肩，嘴边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宝珍不要慌，好好感受就好了。”说罢她挥手与大家再见，拐到小路朝自己家走，一路上踩得树枝吱呀吱呀的响。那响声入到耳朵里让知乐思绪变得更混乱，她噘着嘴握紧手中的帕子踏过门槛向自己惦念了一早上的中饭奔去。

饭桌上她歪着脖子伸头梗梗的问吴夫人“母亲，什么样的女子讨男人喜欢。”吴夫人惊掉了筷子，屋里站着坐着十几人屏气不敢出声，只有阿阳想了想笑嘻嘻的答“温柔的漂亮的。”

“你啊！”吴夫人敲了阿阳的头，转身皱着眉问知乐

“宝珍怎么问这个，你现在莫要慌这种事，还没到年纪。”

知乐绕过餐桌，伸手揉了揉阿阳的头“母亲你敲他做什么，我就是问问罢了，我想讨我们夫子喜欢，他关照我我觉得欢喜。”

“原来是夫子啊。”吴夫人松了口气，眉头轻轻放下恢复了慈眉善目的一张脸“夫子当然喜欢读书好的学生了，你就好好念书，等过年去考大学，你若是考上了就是他的得意门生，他到时候肯定喜欢你。”

知乐点点头，“母亲说的对，好好念书考大学，看来我注定讨不到他喜欢了。”

她摸摸阿阳的脑袋“小东西，温柔漂亮的是你哪个同学？”

阿阳嘿嘿一笑“哪天姐姐去学校接我，我带你去看。”

吴夫人看着这样的姐弟俩，一个十五不爱学，一个八岁小情种。两个人还乐呵呵的在餐桌上交流心得，眉头又重新皱了起来。

知乐午饭后回屋，支小晨打了盆热水，就坐在氤氲水汽里洗起了帕子。小晨第一次见她干活，想想她放学时红脸再想到她在饭桌上问吴夫人的那句话，刹时恍然大悟。

知乐闷头搓洗那白帕子，突然发觉手边多了针线，抬头正好对上小晨笑盈盈的脸“小姐，除了漂亮，读书好，男人还喜欢心灵手巧的女子，等会我把这手绢烤干，您随意绣上个什么再送回去吧。”

知乐眼睛一亮，开心的咧嘴笑了，她伸手一个大拥抱揽住了小晨“那么多人里还是你懂我！”

等到手帕洗的白白净净，烤干后热热乎乎的拿到手里，寻常没做过女工的她坐在窗边开始犯难，这线应该怎么走，又该绣个什么给小余夫子。想着余方旭的样子她心里既激动又喜悦还带着点害怕，她怕自己哪里做的不好出了疏漏引余方旭不快，她也怕他只当自己是个学生关照她。

“我可不就是个学生吗...”怀春的小少女坐在窗前鼓着嘴巴喃喃自语“可，还是想在他眼里，我与旁人有些不同的...”后面这句话声音小小细细，软绵绵的随着凉凉夜风飘进清冷的夜色里。

这天清早，余方旭去开教室门，钥匙还没拿出来，手里就被塞进一个暖乎乎的帕子，他抬头，看见知乐正咧嘴笑

“小余，小余夫子，嘿嘿，手帕还你。”

手心传来的温度让他本来早起被露水冰到严肃的神情都暖了些，他把手帕展开叠好，摸到一处凹凸，觉得有些不对劲，再仔细一看

“吴知乐，你这孩子，我若是不仔细看都看不出。你怎在上面绣了三粒白饭？”

“不是！”知乐本来含羞低着头，一听余方旭说自己绣米饭急的跳脚。

“小余夫子仔细看看，这不是米饭，这是我绣的白玉兰啊！”

余方旭把手帕拿到眼前左看右看，三粒花瓣霜打般歪歪扭扭的凑在一起，再看知乐皱眉着急的样子，只得点点头“方才刚睡醒眼花，我看出来了，你绣的是白玉兰，我很喜欢，谢谢知乐同学。”

知乐这才把眉头放下，嘿嘿的傻笑“小余夫子若是喜欢，把手上的钱包啊，手绢啊都给我，我给你绣，你对我有恩，我应当报答你，不用客气的。”

“不不不不。”余方旭连连摆手“太费事了，不麻烦你。”

“不费事！不费事！这个帕子也就绣了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余方旭又气又好笑的看着她，话到嘴边脱口而出“三粒白饭你绣一个时辰？”

“小余夫子你说什么呢！什么白饭！白玉兰！玉兰！”

“好好好，玉兰，玉兰。”

“方才您没听清楚，您再仔细看看！这是白玉兰！”

“好好好。”

“白玉兰！”

“对对对，玉兰，白饭兰，哦不不不，对不起，白玉兰！白玉兰我记住了！吴知乐你别挡在门前，我要开门！”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