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余方旭

入冬后，花草树木相继冬眠，整个城市少了一点红绿颜色，倒像是一个掉光了头发的老翁，四处都灰突突的。在这暗淡的景色里，延城冬日为数不多的绿色躺在余梦阁的竹园大部分。隔牖风惊竹，开门雪满山。经过一场雪洗，那竹子变得更加透亮翠绿。余梦阁的竹子是绕房屋栽种，包裹着教室。那些竹子都是当初余夫子在办私塾之前栽下的，陪伴了一批又一批学生，几十年过去养成了这片郁郁葱葱的竹林，夏日阴凉听蝉鸣，冬季挡风赏苍翠。学子们每天在这竹林的树影下读书，也算是在这片绿色的庇护下长大。

过了及笄，知乐拆掉头上珠钗发卡，重新穿回冬季白校服，照常和清苑一起去上课。知乐是不爱上学的，哪怕父亲再怎么吹嘘她天资聪颖，母亲再怎么把她写的歪七扭八的字裱在书房，她都讨厌板板正正的坐在书桌前学那些晦涩的知识。陈妈说，姑娘大了就懂上学的好了。哪里好？知乐想自己十五岁也算大了，她还是不懂上学哪里好。

这天她和清苑步伐快了些，稍早到学堂，开了大门便和其他早到的学生在竹林中坐下等夫子来上课。清苑前晚在知乐的生日晚宴上一直陪她到凌晨人都散了才回家，晚睡又早起，不自觉的靠在知乐肩上打起了瞌睡。知乐看快到时间，忙想话题和清苑聊天好让她醒醒神。

“清苑，你喝过酒吗，昨天人多我忘了告诉你了，我喝酒了。”

“酒？”清苑在知乐肩上闭着眼迷迷糊糊的应着“喝过，我父亲常常喝酒，有天他喝醉了拉着我喝过一点....”

“哈哈哈！你父亲！”尖锐的笑声像把刀子割进清苑的心脏，“你父亲”三个字好似一只手生生扯断了她的困意神经，她抬起头，愤恨的瞪向笑声的来源。

那是前不久刚来的学生，刘家牙商的孩子刘材。这些年他跟随父亲走南闯北，做着牙商生意，他父亲本是贫农出身，十几岁开始跑腿帮着商户促成交易，在大环境驱动下慢慢脱了贫，上个月刚带着家中老小来延城安顿下，把自家大儿子送进私塾。刘材从小就听着父亲谈生意，见过不少大户富商，生意头脑没学来，到是学会了自命不凡，在他看来上私塾是打发时间罢了，他刘材见过那么多大世面，远远看不上这些同龄只会读书的愣头青。平时夫子夸清苑夸得最多，他这次终于逮着机会嘲笑她，可不开心极了。

“我说，林秀才得喝多少酒才能解了自己的愁啊，哈哈哈哈。”

门外的学生哄堂大笑，清苑眼泪在眼眶打转，两手手指绞在一起咬牙说不出半句话，只是瞪着他们。

“他父亲轮得着你关心？”知乐说着起身挡在清苑身前，“对别人家评头论足，你算哪根葱，这么恶心的话是你爹教你的？”

“你！”周围几个学生看知乐出头便不敢再笑，退到了一旁只留刘材一人对峙。因知乐之前忙着及笄宴一直告假，刘材这是第一次见她，不知她是谁。生气归生气，他早养成了开口之前先打量对方的习惯，忍着怒火观察知乐穿着。看脸庞圆润，皮肤白嫩确实像是个富家小姐，不过全身上下没什么首饰，那手上唯一一个闪着光的配饰还是街边小摊货色，小商户家的丫头罢了，惹得起。

“哼。”刘材冷哼一声，刻意的将眼里的轻蔑与不屑洒在知乐清苑身上“你俩还真是姐妹情深啊，我说林秀才戳你痛处了？穷酸家的孩子连玩笑都经不起开。”

这句话隔着知乐生生的砸到清苑身上，痛的她直掉眼泪。

“你瞎说什么浑话！”知乐看清苑哭了，气极伸手要锤人，刚伸出胳膊手腕便被刘材攥住。刘材正得意自己威风，根本没注意周围学生对他挤眉弄眼让他停下。

他攥着知乐手腕，笑嘻嘻的扯掉知乐腕上刻着“珍珍”二字的手链放在眼前打量。

“你还给我！”

听到知乐扯着嗓子嘶吼，他更加得意了“就这链子你还当做宝贝呢，就我这身上的腰带都能买下这种穷酸首饰的两个摊子。”

说着便把手链丢到竹林里，扬手推了知乐一个趔趄。

知乐哪受过这种气，她从地上爬起来还顾不得抖净身上的灰便跑到竹林中，气的浑身打着哆嗦着一边抹眼泪一边找手链。清苑也哭着跑过去和她一起找。

刘材看这幅情景更得意了，他吹了声口哨邀功似的像四周炫耀“看见了吧！这就是和我作对的下场！”

“你住嘴！”知乐背对着他，咬牙切齿。“你再多说一句，我叫我表哥把你家抄了。”

“好大的口气，是谁要抄家？”

刘材还没反应过来知乐话中的意思就看到余方旭走来，忙低头行礼“小余夫子。”

知乐把断掉手链中找到的两颗珠子握在手里，用手抹了把眼泪站起来，原本水灵的眼睛被这一抹变得通红，白净的脸上还蹭上了两道污泥，她狼狈极了。面对着众人，知乐紧咬着微微打颤的牙关挤出了一句话：

“我说我要抄他家，我看谁敢挡在他前面。”

“吴知乐！胡闹！”余夫子的声音如雷贯耳，他大步走到刘材身前，看到知乐和清苑在竹林中满身污泥，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你口出狂言，怎这般的任性！同窗之谊都不顾及！”

余方旭忙扶住父亲眼神示意知乐道歉。知乐没被镇住，她瞪着余夫子和刘材，丝毫没有从这场战争中退缩的意思。余夫子看知乐这幅表情变得更加生气

“好，好你个嚣张跋扈的大小姐，去孔夫子相前跪着，领戒尺！”

温良恭俭让，仁义礼智。八个大字分为两联伴在孔相旁，打开教室门灌入了一阵冷风，刘材缩了缩脖子莫名觉得浑身发冷。

知乐跪在孔子相前，这是她第一次受罚，也没有心思体验这种感觉，满脑子都是自己的手链找不回，越想心中越恨。

余方旭皱眉看着这个狼狈又凶猛的小丫头，他第一次见这样的姑娘，早前在学校见的女生都是眉眼带笑，温柔似水。而眼前这个孩子，虽长着和善讨喜的圆脸，浑身上下却透着小狮子的气势，像是能把招惹她的人全都生吞活剥了一般。

“啪!”一个手板下去，知乐身体微微颤了一下。

“可知错？”

“我没错”知乐咬紧牙关，从左手心传来的疼痛让她心中的怒火又多了一分。清苑拉着余夫子袖子哀求被推到一边，只能在一旁含着泪看她挨打。

五个手板下去，一只手已经红肿充血，知乐举着那只快要失去知觉的手仍重复着自己的那句

“我没错。”

“你！”

“父亲！”余方旭拦住又要打下去的戒尺“上课吧。今日您累了，我上课。”余夫子摇头叹气，“罢了罢了，这就是只难以驯化的虎，什么书都没用啊！”余方旭扶自己父亲出教室，他向来不会隐藏自己心事，满脸的担忧与不忍就随他出了教室。

知乐踉跄的站起身，走到刘材面前，举起右手就是一个响亮清脆的耳光。在场所有人吓得大气不敢喘一下。刘材被打的一懵，捂着脸定定的看着她。

“今日的事”知乐一字一顿“会有人找你算账，我家的规矩向来是要连本带利还。”

话说完知乐便拉着清苑出了校门。刘材愣在那里，半天缓不过神，他想到方才夫子叫知乐名字心中一惊，忙拉住旁人“她是姓吴？”

那人一副看好戏的样子点点头“没错，姓吴，才绸坊吴老板家的大女儿吴知乐。”

刘材想到自己父亲昨日还往吴家送了两匣珠宝首饰说做吴小姐生日贺礼，他家早想在生意上与吴家攀关系，才绸阁的名声加上吴清悠警长的势力，这对刚在延城落脚想抓住商机的刘家是极为需要的。听闻吴老板对自己女儿及其疼爱，他母亲甚至把自己嫁妆中几样最亮眼的放进去讨好那位大小姐。

“这就...”刘材的心一下掉进了冰窖，他抓着自己被一巴掌打肿的脸自言自语，“全被我毁了...”

知乐第一次挨打，让吴府上上下下五十多口人都有了怒气。平日小姐虽贪玩任性了些，不过对下人还是很体贴，大家都拿她当块宝在心头爱着，怎能忍受她被旁人欺负成这样。喊了车夫送受了惊吓的清苑回家，吴夫人抚着清苑头安慰了两句让她不必再自责。清苑含泪点头便走了。

医生过来看了看，说是没伤到骨头，擦了些跌打水开了两盒消肿的西药。身上摔的那一下也亏得冬季校服厚没有擦伤。陈妈用热毛巾擦了脸上的泥，又叫了丫鬟重新梳头，知乐这才没有再被气的发抖，慢慢的缓了下来。吴夫人在一旁皱眉看着，知乐擦好药抬头叫了一声母亲，眼泪没止住掉下两颗滴到手背上

“母亲，那时外公留给我的遗物啊，我没有守住。”

“母亲，夫子为何要罚我，他为何不听缘由便要罚我。”

吴夫人红了眼眶，俯身抱住知乐轻轻拍她的背“好孩子，你没错，维护朋友是对的。”

“少爷！少爷！”门外小厮慌张的喊声让屋内人又是一惊。

“夫人，夫人。”小厮慌慌张张跑进了屋“少爷刚下学，听人说了两句，便拔了正厅里那镇宅宝剑要去杀人啊！”

看院内只见阿阳提着一把比他还高的剑，不顾周围人的栏阻红着脸便要往外冲。那把剑闪着银光拖在地上咣当作响，“欺负我姐姐，我要去杀了他个混小子！”童声稚嫩却掷地有声。

吴夫人又气又笑，忙拦住这个英勇的八岁少年。院内的热闹刚刚平息，大门传来急促的敲门声。吴夫人摇头示意众人不要开门。

那乓啷乓啷的拍门声响了约一分钟，安静了一会儿，取而代之的是哭天喊地的哀嚎夹杂着咒骂殴打的声音。

“爹！爹我知道错了您别打了!”

“爹！求求您别打了！吴小姐我知错了！我不是人！您别和我计较啊！”

吴夫人和陈妈面面相觑，听他们没有停止的意思就安心了，拉着阿阳进屋关紧门装作没听到。几个小厮还商量着要开门帮刘商人打刘材，好好帮小姐出了这口气。到是知乐平静下来了，她让几个人把留声机搬到门口，准备录好后给清苑听一听。

苦肉计失效，黄昏刘商人唉声叹气的拉着鼻青脸肿的刘材回家。听外面肃静了，陈妈打开屋门吩咐伙房开始准备晚饭，又找人去酒楼请厨子来做东安鸡，说要用东安鸡好好安慰小姐。阿阳回到自己屋中做功课，知乐仍惋惜着靠在母亲膝头，手里攥着仅存的两颗珠子，由气愤变成了难过“母亲。”她低声喃喃着“打他一顿有什么用呢，东西没了，再打他也没用了...”

门外又传来了一阵敲门声，这次声音清脆短促，吴夫人点点头，下人打开门，是余方旭。

知乐先前是不认识余方旭的，只听说过余夫子有一独子，待人和善，温润如玉。今日是第一次见，早上她没得顾及仔细看他，现在看他肩头披着几缕粉霞橙晖，夕阳雾蒙蒙的映在脸上，恍惚的像是个梦里走出来的人儿。

“小余夫子。”知乐这么叫着，心跟着微微颤了一下。她走近他，来自余梦阁的竹香夹带着几缕书墨气淡淡的飘过来，等再近走些几缕光辉在眼中散了，只见余方旭摊开手掌，一串亮晶晶的珠子躺在掌心，在落日的映照下一闪一闪发着暖拢拢的光。

知乐呆呆的盯着他的手掌心，“小余夫子，这可是我的那串珠子？”她急忙也摊开手，对比着自己手里的那两颗没了光泽的串珠。

余方旭看她现在这般傻乎乎的样子，远不同清晨那样嚣张跋扈，倒像是小狮子凶猛倦了露出自己纯真的本性，怪好玩儿的，余方旭不自觉的嘴角一翘。

“这是你的那串没错，早上空了我去竹林寻了寻，找到这些用绳重新串了起来，能让你这样生气的物件，想必对你很重要。”

余方旭的语气轻轻柔柔，听到知乐心里比那万金油还要解痛，她接过自己的手链，重新带回手上，认真的鞠躬向余方旭行礼道谢

“小余夫子说的没错，这手串是对我极为重要的，从十二岁戴到现在，这是我外公留给我的遗物。”

知乐抚着自己手腕，想起自己外公眼角又不自觉的湿了。“小余夫子今日算是帮了我一个大忙，来日必重谢。”说着她又鞠了一躬。

余方旭忙扶起她“罢了罢了，举手之劳而已，到是那个刘材，你当真要去抄他家吗？”

知乐泪还含在眼里，看到余方旭认真的神情噗嗤一声笑了。“小余夫子高看我了，那只是一时的气话。”

余方旭看着眼前这个比他矮了一头笑眼弯弯的女孩，夕阳余晖的几缕橙光在她白净的面庞上反着莹莹的光，那双沁了泪的眼睛透亮如钻石嵌在圆脸上。没了清早的狼狈，她的长发在脑后挽成簪，看似随意却是一丝不乱。以前只听旁人说吴家小姐生的贵气，哪怕身着素衣也像是坠了满身的珠宝般。今日一见，吴知乐确实不同寻常女孩那般清冷模样，就连站在阳光下她浑身上下都好似被镀了层金粉。

正这么打量着，这位大小姐耸耸鼻子，突然受到惊喜般开心的咧着嘴笑“小余夫子，是东安鸡，您晚饭用过了吗，要不留下吃饭吧。”她看向灶房，心不在焉的说。

余方旭摆摆手还没来得及张口拒绝，知乐便急忙接着打断“那我就不留您了，改天再向您好好道谢。小晨！送客。”

说完她转身就向灶房跑，欢脱的像什么委屈都没发生过一般。余方旭笑摇了摇头，在丫鬟指引下披着晚霞踏出房门。

自那天后没人在余梦阁中见过刘材，只听说他有天出门被一群混混蒙头围殴，让人揍的半死不活像个破麻袋似的扔到刘家大门前。

“不是我干的。”吴明悠仰在椅子上往嘴里塞了个冬枣。“那天周玉出狱问我表妹最近怎么样，我就随口说了一句。”

“恩，就是那天刘材被打，那这么一说也有可能是他干的。”吴明悠看向知乐，知乐一脸疑惑的托着腮看着自己表哥自言自语。

“呵”他得意的站起身整理自己警服“那我就再把他抓回来。”吴明悠步伐轻快的走了，那脸上露着笑的表情不像是去抓贼。

“我表哥工作起来，怎么像是去娶亲那般高兴....？”知乐和小晨面面相觑，一个摇头一个耸肩。

“可能是枣子甜吧。”小晨琢磨了半晌答道。

“嗯嗯嗯。”知乐嘴里塞着两个枣鼓着腮帮子点了点头“挺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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