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前你问陈竞合最大的梦想是什么，他绝壁会说想当一个作家。那份对文字的执着，谁也无法理解：他觉得天下间没有一种东西是文字描摹不了的，具象也罢，抽象也罢，皆是如此。

十年后陈竞合的想法与当年大相径庭，但凡有那么一点点选择空间，他也不至于混成个三流作家：无法迎合读者口味写些没营养没内涵的狗屁不通玩意儿，只按自己的性子一意孤行，结果写出来的东西销量还不如一些生理卫生方面的书籍。创作的过程和结果都叫人痛苦。

晚间时分的小清吧里客人稀疏，陈竞合和出版社的老罗挑个僻静角落，有一口没一口灌着百威。

“我说老陈。”老罗嗑了一颗花生，发表起不成熟的意见，“你也该转转型了，你看人家，写玄幻写奇幻写科幻，赚的盆满钵满。你写的啥？动辄几十万字的书稿，脑细胞死的不比别人少，赚的还不及人家一个零头，当兄弟的真为你不值啊。”

陈竞合笑了笑，抿一口苦酒，望着老罗厚实的嘴唇，暗想这样厚实的嘴唇怎能说出如此轻薄的话。

老罗见他笑而不语，只当是文人自傲的相由心生，继续说道：“不说那些大神，就咱出版社收的这些稿，你也知道，文笔比你好的基本没有。可人家的题材火啊，考古盗墓，穿越修仙，哪一个不是当下热门？眼看着这群小年轻后来居上，你也忍得住？我说你呀你，真要改改你的倔驴脾气了。就换个内容，大不了还用你的叙事风格，稿费也不至于比他们少啊。”

陈竞合又笑，转了转酒瓶，开口道：“罗哥，你认识我多久了？”

老罗努力掰开左手，数到中指：“三年嘞。”

“三年了。”陈竞合自嘲道，“你知道这三年我怎么过的吗？”

老罗将那根中指比向他，带着酒劲道：“其他人不知道，我罗贯西能不知道？你特么写了三年的爱情故事，越写越烂。”

“不是我越写越烂。”陈竞合的语气透出几分失望，“是人们越来越不相信爱情。”

这回老罗笑了，他指了指清吧四座：“你看到什么？”

陈竞合歪过头点上支烟：“有话直说。”

老罗直言道：“四朵金花都是短裙黑丝，你觉得她们的客人是冲啥来的？爱情，还是黑丝？”

陈竞合将脑袋放正，瞥一眼四下。老罗说的没错，被称为“四朵金花”的4个销售小妹确实都穿的短裙黑丝，暧昧的灯光下透出几分诱惑。他转望向老罗：“你到底想表达什么。”

“时代变了。”老罗摇头道，“爱情不顶用了，欲望才是主流。你努力想要表达的，不过是世人努力遗忘的东西，难怪你越混越差，难怪你这般窘迫。”

陈竞合一时无言。

罗贯西叹了口气，缓缓道：“听哥句劝，别写狗屁的爱情了，写点大家爱看的吧，这样你还能保住一席之地，不至于丢了饭碗。再写爱情，恐怕你就要被列入黑名单了。”

许久，陈竞合应道：“我自有分寸。”

二人喝完已是凌晨2点，闪烁的霓虹下，街头渐渐宁静。罗贯西酒量其实不差，但是陈竞合显然更胜一筹。后者扶着东倒西歪的前者上了车，跟司机交代了地址，目送其驶远。

“罗哥又喝多了？”

陈竞合闻声回头，招呼他的是四朵金花之一的可可。他和老罗是酒吧常客，和吧里的人都挺熟。可可这会儿刚下班，站在门口等车，晚风拂过单薄衣衫，她下意识抱住肩膀，丝袜包裹的双腿微微抖动。

“可可，问你个事。”陈竞合走到她身旁，递过一支烟为她点上。

“嗯。”可可侧过头深吸一口，举止沧桑的与年纪不符。

“你相信爱情么。”

“咳咳咳…”可可猝不及防，一口烟呛的七荤八素，“陈哥…咳咳咳…你喝多啦？”

“怎么？不信？”陈竞合有点失望。

可可好不容易缓过来，捶着本就不饱满的胸口道：“爱情能当饭吃？”

“能不能当饭吃不知道。”陈竞合有一说一，“但是你信不信呢？”

“我信个鬼。”可可有理有据，“爱情不会让人定卡，但是丝袜会。你没看晚上定卡的老男人，摸两下腿开心的跟什么似的，让他开酒就开酒。他跟我有爱情吗？”

陈竞合没料到她会说这样的话，错愕望向她。霓虹下女孩的皮肤泛出一层妖艳的红光，精致的五官和匀称的双腿显得越发魅惑。他分明记得可可只有22岁，22岁，不该是憧憬爱情的年纪么？那番关于丝袜的言论，竟和44岁的罗贯西如出一辙。

可可也望向陈竞合，这个瘦高的男人身上总是散发出一股与众不同的神秘气息。在她的认知里，物欲横流的世界中如果有异类，其代表人物一定是陈竞合。多少个烂醉如泥的夜晚，她都能感觉到前胸贴住一个温暖的后背——正是这个男人，一次又一次送她回家，却一次又一次秋毫无犯。换做别的男人，只怕早就下手了吧。

想到这，可可借着酒胆问：“陈哥，你是不是对女人没兴趣啊？”

“哪里的话？”陈竞合莫名其妙。

“那你…”可可吞吐半天，继续言道，“是对我没兴趣？”

“又是哪里的话？”陈竞合其实会意，只想装傻。

可可直言不讳：“认识到现在，你总共送我回家三十二次，有十二次我处于断片状态，可咱啥也没发生…如果你不是对我没兴趣，难道，你有什么难言之隐？”

陈竞合听到这话，一把按住她的脑袋，五指微微发力，摩挲着她的头发道：“丫头，你越来越放肆了。”

可可闭眼享受着短暂的头部按摩，低声道：“开你玩笑呢，陈哥。其实不用说我也知道，你是瞧不上我们这样的女孩子。像你这样满口爱情的男生，总得遇到一个正儿八经的姑娘，谈一场正儿八经的恋爱，循序渐进，结婚生子，才算圆满。我们高攀不了。”

陈竞合愣了愣，静待她睁眼，望着那死水般的双眸，平静道：“不，不是的。你不信爱情是一回事，分高低贵贱就是另外一回事。爱情哪有高低，相爱的其本质是一场碰撞。如果单方面爱上一个人，那就是场一意孤行，她是公主也好平民也好乞丐也好，全都不会计较。”

言罢一阵悠长的沉默，短暂数十秒，却像过去一个世纪。可可笑了，与其说是笑，倒不如说是更多情感的综合——那个匆匆而过的表情中，有希望有失落有憧憬也有绝望。她低下头，像是答复陈竞合，又像自言自语：“如果有可能的话，也想体会一次你说的这种爱情呢，体会过了大概就信了吧。”

陈竞合未置可否，晚风依稀温柔。

别了可可，陈竞合坐上车，城市夜色如广阔的风景画在眼前展开，每一笔都是最真实的生活。其实可可说的没错，陈竞合确实想过遇到个正儿八经的姑娘谈一场正儿八经的恋爱，可惜总是徒劳——正儿八经的恋爱未必有正儿八经的结果。老罗说的也没错，时代变了，你谈爱情，人家谈激情。在女人变得比男人开放的年代里，凡事都想给个交代的男人就变得婆婆妈妈起来。

“我不是玩不起，只是瞧不出其中的意义。”

陈竞合在心中反复默念这句话，渐渐陷入困顿。不多时车辆停靠在阴暗的老旧小区旁，他轻手轻脚下了车，回到租住的屋内。一只通体浑黑的猫如他一般轻手轻脚爬过书桌，踩亮了待机的电脑。屏幕上一部小说刚刚开了头，几个大字端坐正中：

“繁华之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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