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旧情重逢

马海生边走边流泪，他虽然是个多愁善感的人，但很少表露出来，也极少会哭。他只是心疼外公、外婆。道理很简单，事情也很简单，但是清官难断家务事，这不是他所能解决的，每一家都有每一家的难处，这一刻他感觉是多么的有心无力。他不明白这拆迁怎么把人拆成这样？过去，他那个舅舅一家虽说不孝，也不至于如此冷酷无情。在他模糊的印象中，农村的那点拆迁款不过十来万，连套像样的房子都买不到。就算现在真能补个几十万，为了这区区几十万难道连亲情都不要了吗？望着四周积雪覆盖下荒凉破败的村子，他内心感到极其痛苦，儿时所有的快乐以及美好的回忆好像全都被埋葬其中，那些鸟语花香、朝气蓬勃的村子变得死气沉沉，如此凄凉、如此的冷酷。他在村中转悠了半天，蹲在一株枯死的榕树下郁闷的抽起烟来，努力回忆着儿时的点点滴滴。或许这样才能稍微抚慰他渐渐变得不快乐的灵魂。

“喂喂喂，海生，你蹲这干嘛？”刘名就的现代车嗤的一阵急刹，停在他面前。

马海生回道：“你小子，年初一不拜年？”

刘名就皱着眉头道：“老子看不惯那两个傻吊，走走走，去城里玩玩，我请客”。他说的正是自己那两个表兄弟刘功成、刘俊杰。

马海生回道：“废话，当然你请客”。

刘名就笑道：“狗日的，赶紧上车”。

车子出了这荒村，又绕过几个被拆的七零八落的村子，直接上了环城高速，风驰电掣般朝城里开去。

马海生说道：“你小子开慢点，老子还没活够呢”。

刘名就哈哈笑道：“怎么着，出去两年变这么怂了？这可不像你啊，我怎么记得你一个没驾照的开起车来比我还疯？”

马海生长叹道：“哈哈，认怂保平安啊。如今这世道变了，你就看我那两堂兄弟，过去在我面前是啥样？屁都不敢放一个，现在都敢当我面打架了”。说着他熟练的从副驾驶手套箱里寻出一包华子，放在自己嘴上点燃再递到刘名就嘴里，接着给自己点上一支。

刘名就猛吸两口，叹气道：“谁说不是呢？都是群没大没小的兔崽子，我那两兄弟还不是一个德性，拆迁款还没拿到手，一个个拽的跟二五八万似的，别跟他们计较，穷了八辈子，就指望这一次翻身，小人得志”。

穷了八辈子？马海生心想我们家怕是穷了十辈不止。他问道：“我怎么记得这拆迁也拆不到多少钱啊？”

刘名就回道：“我的亲哥哥诶，你这两年不是去沿海了吗？你难道不知道现在房子多值钱？说句实话，赔的钱倒是不多，可这一家两套房那可了不得啊”。

马海生哑口无言，他的心思还停留在打工挣钱盖新房上，将来有机会也像刘名就他爹一样搞个养殖场啥的。他哪里想过这些，城里那些高楼大厦跟他能有什么关系？

刘名就见他有点懵，继续说道：“兄弟，你还不知道吧？就咱们村子那块地，将来盖的都是高楼，地铁都通得通到家门口，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马海生问道：“你说现在这房子能卖多少？”

刘名就回道：“市区的起码一万吧，咱们这片，将来估计也值个五、六千，我猜的啊，保底都是这个价”。

马海生暗算了下，两套房，加起来180平，也就是价值100万左右，再加上将近100万的拆迁补偿。我地个乖乖，200万的资产对于他来说简直就是个遥不可及的天文数字。经过刘名就的提点，这会他才隐约明白从年三十到年初一发生的这些事情的缘由。

刘名就看他在发愣，喊了声：“喂，前面可就是宋婷家”。

马路右边是栋灰色的老式职工楼，隶属于某公交集团。

马海生回了句：“恩”。

刘名就看他神伤，说道：“大哥，你还没放下呢？至于吗？不就是女人”。

马海生回道：“你懂个屁，这是爱情”。

刘名就哈哈大笑起来：“你是在跟我搞笑吗？兄弟，我实话跟你说，你可别生气，你跟宋婷根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懂吗？她那个长相不是你能养的起的。别说你们已经分了三年，就是没分手又能怎么样？就像你说的，世道变了，我发现你怎么一点没变”。

马海生朝着他胸口便是一拳：“狗日的，敢教训我了？”

刘名就咳嗽两声道：“大哥，不敢，不敢，哈哈”。

两人一路互相打闹着来到市区某著名的小吃一条街。即便是年初一，生意却莫名的比平时还火爆。一条长约三百米的老巷子，高耸的梧桐高过路两边的旧楼，将整个巷子捂得严严实实。巷子里丝毫没有积雪的痕迹，一家家装扮的灯红酒绿的食店门前人头攒动。站在巷子口已经闻到一股股诱人的香味。

马海生说道：“我滴个乖乖，这些人都不拜年的吗？”

刘名就回道：“现在的小孩，哪个在亲戚家坐得住？你我不就是跑出来的嘛”。

马海生说：“真是一点年味都没有”。

刘名就回道：“要什么年味？我倒觉得这样挺好，走走走，老子饿死了”。

烧烤店，火锅店，串串店，混沌店，炸鸡店，炒菜店。。。甚至还有牛排店。

刘名就说：“吃牛排算了，兄弟也带你开个洋荤，就当是给你接风”。

马海生没摇头，表示吃什么都行。

牛排店他还是第一次进去，别看这巷子破破烂烂，好歹也是绝对的市中心，这牛排店的装修自然也不差，虽说比不上高档餐厅，可这种纯欧式复古的装修着实让马海生感到不自在。

刘名就说：“兄弟，放松点，不过就是个路边店”。

马海生有些拘束，掏出一根烟抽了起来。

“不好意思，先生，我们这里不让抽烟”，路边店不假，但好歹也是市中心的路边店，规矩真是一点不少。

刘名就有点来火：“装什么装呢？老子吃个饭烟都不让抽？”

服务员有些难堪。

“算了，算了，大过年的，也别为难人家”，马海生赶紧把烟熄灭。

服务员笑道：“请问先生需要点餐吗？”

马海生回道：“点点点”。怎么点？点什么？他一头雾水！

服务员说：“我们老板是英国留学回来的，学的是最正宗的英式牛排，我推荐这款黑椒牛排，请问您要几分熟？”

啊？马海生尴尬的笑了笑。

刘名就接过菜单，说道：“废什么话，全熟全熟，不熟吃了拉肚子你们负责？两份黑椒，再来一瓶这个红酒”。

服务员看着那瓶价值888元的红酒回道：“先生您确定吗？”

刘名就火气顿时就上来了：“废什么话？你看老子喝不起？”

两人的着装确实跟这环境格格不入，活像两个进城务工人员。马海生手握六万元的存款，刘名就自不必说，家里少说几百万，大部分城里人都不如他。说白了，还是习惯问题，对吃穿根本就不讲究，点这888的红酒单纯是为了给好兄弟接风，面子问题不能含糊。这会居然遭到服务员的质疑，他二话不说从包里掏出两万块现金来丢在桌上大声道：“够吗？”

服务员尴尬的点了点头。

“什么素质？瞎叫唤什么？”隔壁桌传来一声不满。

“说谁呢？”刘名就起身过去拎起那人的衣领。

“二狗？”

“宋婷？”

刘名就、马海生同时惊讶道。

马二狗，原名马强，二狗只是他的小名。他老爹是镇长亲兄弟，伴随着这马镇长从村支书一步步干到镇长这个位置，他爹也从一个二流子干到了大包工头，在镇上承包了许多工程，家产颇丰。可惜这货打小就是个混不吝，初三还没上就辍学在家。他结识了一票社会兄弟，还成立了个帮派，唤作“马家帮”。也就是他们这个由乌合之众组成的所谓“黑社会”成就了马海生的威名。这帮小混混有事没事便在马家镇初中门前勒索男同学，调戏女学生，搞的人心惶惶。要说还是当时的学生单纯，大家都怕被报复，不敢跟老师和家里人说。久而久之这帮人越发的嚣张跋扈，谁也不放在眼里，居然勒索到了马海生和刘名就头上，于是一场两个穿校服的初中生疯狂追打十几个小黄毛的传奇便在马家镇中学传了好几年，哪怕两人毕业上了高中，但只要出现在马家镇中学，都会被一群追随者前呼后拥。马海生打架生猛却不爱惹事，他的很多事迹都是跟随自己的好兄弟刘名就干出来的。刘名就跟好几个片区的所谓江湖老大都很熟，说是老大，其实就是各个学校的刺头。但凡是有掐架、劝架的场合都会有刘名就的身影，向来重义气的马海生自然也都跟着参与其中，久而久之，这个下手狠辣的海哥便威名远播，“江湖”上没人不给几分薄面。

再说这个马二狗，被马海生、刘名就收拾了以后还是死性不改，只不过再没以前那么嚣张，随时躲着两人。

要说这世上的事能有多巧就有多巧，当年马二狗一伙调戏的正是眼前跟他在一起的宋婷，也就是被马海生英雄救美得来的前女友。

此情此景，双方都有些发愣。

狗血，绝对的狗血。难道？刘名就第一眼似乎就猜出了猫腻。马海生脑袋却嗡嗡作响。

宋婷看上去比以前更加成熟、知性，马尾变成了一席波浪长发，穿了件粉红色大衣，齐膝的黑色长筒靴，好一副都市丽人的样子。

“为什么？为什么？这是为什么？”马海生激动地问道，直接无视站在宋婷旁的马二狗。

“我。。。”宋婷的脸上更加难堪。

马二狗说道：“马海生你想干什么？”

马海生怒道：“滚，关你屁事，信不信老子抽死你”。

马二狗心里确实有些畏惧，但他丝毫不慌，回道：“宋婷是我老婆，你说跟我有没有关系？”

马海生的脸都绿了，双手抓住宋婷的胳膊质问道：“为什么？为什么？你告诉我为什么？告诉我不是真的，快告诉我”。

宋婷低着头，默不作声，看来是默认了马二狗的话。

“给老子滚开，你想干什么？”马二狗也不是吃素的主，他一把将马海生的双手给拉开，得意洋洋的脸对脸，面对着马海生小声挑衅道：“别以为你能打，老子就怕了你，老子就是要告诉你，你的女人，老子睡定了”。

马海生浑身发抖，心中五味杂陈。要是搁过去，他早就一脚踹翻这个二狗子，此时此刻，他却呆滞了。

“操你妈”，刘名就上去就是一脚，踹的马二狗人仰马翻。

“算了”。

他还想上去补两脚，却被马海生拦住了。

“海生，你别拦着我”。

“算了，咱们走吧”。

“马海生，你太让老子失望了，女人都被狗抢了，你居然无动于衷？”

马海生整张脸拧成一团，双脚像是灌了铅一样。他咬着牙拦住刘名就：“是兄弟就听我的，你们走吧”。

马二狗缓过神来，不但没有要走的意思，还打起了电话喊帮手，他指着马海生的鼻子叫嚣道：“什么？我没听错吧？叫我走？马海生，今时可不同往日，你以为还是在学校呢？小孩打架过家家吗？老子今天让你见识见识什么才是黑社会，怎么着？不服气？老子有的是钱，老子睡的就是你的女人”。

“二子，你别这样”，宋婷脸色难堪道。

马二狗眉头一皱，啪的一巴掌打了过去：“怎么了？余情未了啊？还护犊子呢？”

宋婷委屈的哭着跑了出去。

马二狗非但没有出去追，还不依不饶道：“今天新账、旧账一起算，一个别想跑”。

刘名就哪受过这种气，不管三七二十一，挥拳就要打。没等他出手，马海生突然暴起，一巴掌将马二狗扇翻在地，还没等马二狗反应过来，一脚又踹到他的面门，疼的这货捂着满是鲜血的脸在地上来回打滚叫疼。

“可以啊，兄弟，身手不减当年啊”，刘名就正得意，店外涌进来十几个手持钢棍的马仔。

店家这下慌了，连忙打电话报警，十几个客人见状跑的跑，叫的叫。

“给老子打，往死里打”，马二狗一边哼哼一边大叫起来。

马海生“久经沙场”，别说十几个人，就算是上百个人的对峙他都见过。不过他很明白能叫上百十号人，一般都是壮壮声势，给谈判加点筹码，绝对不可能干得起来。十几个人基本是乱打乱骂，很少会有人下死手。最怕就是几个人还拿刀的，那种最是凶险，一般都是以命相搏。眼下这形势，看似吓人，对于马海生来说其实没有一点威胁。这店面积不大，不利于多人械斗，反而对人少的有利。眼睛看到之处都是桌椅，酒瓶，随便拿上一样就是防身的好工具。他再扫了一眼这十几个马仔，一个个瘦的跟鸡崽子似的，看样子就不是很会打的一群人，除了乱喊乱挥，啥也不是。

门口被堵了个严实，跑是跑不掉了，他给刘名就使了个眼色，那小子心领神会，两人同时抓起桌上的餐盘，嗖嗖嗖，架还没开始打就把对方咂的头都抬不起来。这街斗，打的就是一个气势，气势一上来，两人像打了鸡血一样，抄起身边的木椅疯狂砸出一条路来。

还没等十几个被砸翻在地的马仔反应过来，这两人便一溜烟的开车跑了。这便是以少打多的窍门，占了便宜就跑，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很明显，这两人深谙此道。果不其然，不到五分钟警察便赶到现场，把这十几个马仔连同马二狗逮了个正着。由于没有监控，也没一个人受重伤，再加上又是大过年的，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明明是被打一方的马二狗赔了店家五千块钱才把这事给摆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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