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的妥协，都是未来的祸

妥协妥协，都是无奈之下，没有更好的选择下，作出的权宜之计。而这样的权宜之计，从来不是最终的结果。问题，只是被拖延了，并不是被消灭了、解决了。到头来，欠的债总是要还的；未竟的事，总是要了的。一日不了，便是一日无休无止的纠缠和磨折。妥协，也是拖曳，把一切都拖曳进了新的混乱之中。

林绚一周后回到北京的时候，妈妈已经拆了线，只用等着复查了。踏进病房前，林绚思索了好久，到底该以什么样的表现在这样的情形下与许久不联系的、不言语的妈妈重新回到正常的母女关系里。左思右想，林绚决定不要上来就设定苦情戏的经典桥段，久别重逢，痛哭流涕。既然妈妈现在一切都好，大难过去，必有后福，当是少些悲戚，轻松愉快，也避免动情伤身体。

就这样，林绚推开了病房的门。眼前的阵仗立刻把林绚吓傻了：一身白大褂的姑姑挂帅，三姨妈、姑父、列在两侧，直勾勾地盯着林绚。林绚走进病房，甜蜜一笑，“妈妈，我回来了。你怎么样了？”

妈妈连忙示意林绚坐到自己身边，招呼三姨道，“快给绚儿拿水果吃。”

林绚看着妈妈面色憔悴了许多，因为化疗，剪了短发，头发稀疏了许多。林绚心里一阵酸楚，但还是按照原计划，努力抑制住自己的悲伤，微笑着说，“谢谢姑姑帮忙，总算是过了一劫。”

北京二环里，老四合院出身的姑姑，立刻扯开了老北京的腔调，大嗓门儿嚷嚷起来，“哎呦，你看看这孩子。我就说大家静候着，看这孩子进来什么反应。你看看，竟然一滴眼泪没留！嫂子，你说，这孩子是不是没心没肺！”

这话可是让林绚差点吐出一口老血来：苍天啊！我就是不想上演各位期待的悲痛欲绝，哭天抢地的戏码才没这样的！我也没想到突然出现这么多观众啊，还是现场打分那种，就等着看戏呢！

倒是妈妈立刻说，“好了好了。孩子刚回来，别为难孩子。”

姑姑更大声了，“这孩子得知道。你知道你妈做手术前，特地叫上我交代了，她要是手术有什么意外过去了，所有财产都得留给你，一分钱也不能留给你爸。你知道么？”

爸爸一脸尴尬道，“我留着钱不也是给绚儿么。这就是多此一举！”

妈妈立刻说，“话可不是这么说。男人，一旦娶了新老婆，再有孩子，才不会在惦记着以前的孩子。只有女人，每一分钱都会留给孩子。”

姑姑也来劲儿了，“对！这话我一百个赞成！”

林绚一阵尴尬道，“好了，这危险不是过去了么。你们还说这些干嘛？”

姑姑翻了个白眼，“你这孩子，要有概念。你不在国内的时候，那个秦辉不错，都替你照顾着了。比你孝顺。”

林绚没好气说，“那是他有所图，故意表现吧。”

姑姑立刻道，“有所图也没错啊！我和你姑父，受你妈委托，都政审过了。他家做新材料的，有两个工厂，据说有一个要上市了。人家那就是上市公司老板的儿子啊。”

林绚“切”了一声，“还没上市呢！我做论文，都采访过十几个上市公司老板本人了。”

姑姑抢话道，“那不一样，那些都已婚了啊。这个是绩优股。再说了，你知道人家来北京是干嘛的么？他投资了刚上市的，国内最大的娱乐公司中友，哎呦，你知道么，国内的大明星都是那个公司的。这一上市，几千万总有的。”

林绚冷冷道，“所以呢？”

“所以你就别摆架子了。你看看咱家几个北京姑娘，都是一个个太清高。你红红姐，要什么有什么，非找了个京郊的，国企，固定工资，有什么前途。你然然姐，风风火火的，结果找了个什么人！咱家姑娘，总算有个遇上好人家的，你可不能错过了。”

林绚看了看一言不发的三姨，“三姨，你说说，你也是这么想的么？”

三姨笑了笑，“绚儿，我长期不在北京，没有发言权。但我这些天接触下来，这孩子不是你说的那种变态，很单纯的。我觉得你对他有误会。”

两员大将助攻完了，宣一美终于亲自上场了，“绚儿，妈妈的心思，你都懂的。妈妈就是想看你赶紧找个好人家，生个孩子。那我这辈子的使命算是都完成了，死而无憾了。”

林绚一皱眉，“妈！说什么呢！呸呸呸！”

宣一美含泪握住林绚的手，“妈妈也是死亡边缘走回来的了。妈妈知道之前是我对不起你，我想这次生病也是老天惩罚我，算我给你赔礼道歉了。”

“妈，你这都说的什么。。。。。。”

“我是认真的。我躺在手术台上，最放不下的，就是你。你说我还没亲眼看着我女儿嫁个好人家，过上舒心的日子，我要是就走了，这可怎么办啊？癌症都有五年复发期的，再复发十有八九就治不了了。绚儿，算妈妈求你，在我闭眼前，给我个安心吧。”

林绚的心剧烈震颤起来，她是个双鱼座，本身就有天然把一件小事百转千回演绎千百种的技能。如今又是养了自己25年的妈妈，头一回，如此卑微的求自己。林绚只觉得心中一阵凄凉。回想自己一路走来感情上的种种坎坷。自己爱的，被妈妈拆散；自己不爱的，被逼着就范。最可笑的，是自己心心念念守了那么多年的贞操，稀里糊涂就成了虚无。

林绚甚至有些后悔当年在大学里不肯让周旭碰自己，她甚至觉得自己当年迂腐的可笑。好歹Emma姐姐的第一次给了自己爱过的人，没什么可以后悔的。守着贞操是为了什么？不就是把最好的留给最爱的人么？如今的自己，活成了一个笑话。

林绚觉得自己太可笑，太悲凉了。宣一美的这一招“苦肉计”如此触及灵魂——正如乔君告诉自己的，她就是再遇上一万个男人，宣一美看不上，也是死者一个结局。如今这个秦辉，自己虽然一万个看不上，但宣一美这双刁钻的眼睛，确实看上了。想来这个秦辉必有过人之处吧。既然自己已经不可能再和最爱的周旭在一起了，还纠结什么呢？嫁给谁不都是一样的，都是彬彬有礼的过日子罢了。

正在这时，秦辉提着果篮，笑眯眯走了进来，一切都像彩排过一样卡着时间点。“绚儿，你来了啊。我给阿姨带了点时令水果。”

三姨、姑姑、妈妈立刻笑盈盈招呼起来，“秦辉来了啊。快坐。”

妈妈笑道，“绚儿，秦辉特地去拿了几张国际鲜花节的票，说你在伦敦最喜欢花了，带你去。正好医院吃饭也不方便，你跟秦辉去吧。”

“这就走？把你放在医院，自己去玩儿，姑姑又该说我没心没肺了？”

姑姑笑起来，“这个不一样。快去吧！”

就这样，林绚被逼着拉到了门口，姑姑小声道，“记着你妈的话啊。你也不小了，要识时务，不要云里雾里的。”

林绚看了一眼妈妈蜡黄的脸和床头成片的药瓶，默默低下了头。

鲜花节的花园里，林绚看到了自己打小就喜爱的童话秋千，欣喜地坐了上去。秦辉跟了过来，坐在林绚身边，“这要是在伦敦的时候，告诉你，将来有一天，你会和我一起荡秋千，你肯定不会相信吧。”

“当然不会了。”林绚平静地回答。

“我和你妈妈还有亲戚都聊了。你当时真的是误会我了。我不是你想的那样。”

“这重要么？”林绚微微一笑，“之前我妈妈请你吃饭的时候，不是说问过你，你有女朋友，在深圳。”

秦辉眼睛一亮，“那都是历史了。早没有了。”

“早没有了？”林绚很疑惑。

秦辉再次握住林绚的手，“去美国找你那次之前我就和她分手了。你知道么？这些年来，我都在等你，等到都快绝望了。你知道么？上次你让周旭一起来吃饭，离开后我失魂落魄地，把所有行李都落在出租车上了。下天桥的时候还崴了一脚。”

林绚不由一笑，“还有这种事情？”心里暗想着：看来演技可以，效果达到了。

“是啊。不过我爸爸告诉我，我既然不肯放弃，就要不断努力。只要我够强大，一天你没结婚，我就有希望一天。哪怕你结婚了，也可以做你的情人！”

“什么！”林绚面如土色，“你爸这说的都是什么话！”

秦辉脸一红，“他不是真的那个意思，就是激励我努力。”秦辉认真地说，“绚儿，这么多年了，我其实在你去伦敦前，第一次看到你的接机照片，就喜欢你了。如今你妈妈和家人都认可我了，你做我女朋友吧。我保证，会爱你一辈子的。”

林绚一阵犹豫，低下头，却没有抽回手来。姑姑、三姨和妈妈的话，像紧箍咒一样来回回响。

秦辉趁胜追击道，“绚儿，我知道你嫌我不够高、不够帅。我是属于那种单科60分，综合90分的。我离1米80还差6厘米，身高不够，钱来垫。我会给你还有你妈妈最好的生活。你妈妈以后需要照顾，我都承包了。绚儿，我还要带你游遍世界。”

林绚心里一阵悲凉：他果然心里还是只有一个账本。

秦辉笑眯眯道，“绚儿，你总在国外。你妈妈还在国内，总要有人照顾吧。以后这个我都包了。为了你妈妈，你给我个机会吧。”

这个男人从伦敦开始，就找到了林绚的软肋。他看出来了，这个家里，能做主，能拿住林绚的，就是宣一美。得宣一美欢心，便得了天下，包括林绚。

果然，林绚很配合地笑了笑，点了点头，“好。”

就这样，秦辉开始不遗余力地给林绚买衣服，随叫随到，鞍前马后此后宣一美。林绚看着这一切，心里突然生出一种神经绷了许久后突然放松的愉悦：都说谈恋爱要找你更爱的，结婚要找更爱你的。这话，也许是对的。就这样，轻轻松松地度过此生，和谁在一起，不是在一起呢？

逃避、倦怠，都是我们妥协地原动力。在当下，总是让人舒畅的，只是这种舒畅到底能延续多久。所有暂时回避的问题，特别是感情上的问题，早晚都是要回来讨债的。如果妥协真的是如此有效的，那些世界大战都不会发生了。这就是人类社会，最简单却生猛的规则。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