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崩溃就崩溃吧

要坚强、要勇敢，要隐忍，要绷住。这基本上是我们成年之后必修的自我修养。即便我们自己不修炼此技能，身边的长辈也会这样要求我们，甲方和领导也会这么逼迫我们，朋友也会这样规劝我们。小时候，爱哭的孩子有奶吃；成年后，爱哭的孩子没饭吃。优雅的活着，强硬的绷着，不仅是对男人，也是对好女孩的要求。崩溃，那只有losers才会选择这条路，再无后路。

已经到了深夜了，林绚正要去休息，突然接到了不知来源的电话。“绚儿，我到中国来了。我和我姐姐还有她男朋友吵架了，我不想再跟着他们住一起了。绚儿，我能来你家么？”

“Fiona！”林绚惊道，“你怎么跑到北京来了？怎么还一个人？”

Fiona叹了口气，“本来是我姐姐陪她男朋友来北京表演武术的。结果他们实在太烦了，我没法再和他们住一屋了。我就自己跑出来了。”

“什么？你也太胆大了！你也不会说中文，又没来过北京。”林绚急道，“你别乱跑啊，你告诉我你现在在哪里，我让我爸开车去接你！”

Fiona看了看周围，努力的发音清晰道，“我在西单。”

“西单？”林绚问道，“西单好大的。具体哪里？你看看周围，有没有什么标志性建筑或大楼的名字？”

“这里，有很多灯柱子。我在灯柱子下面。”Fiona费力打量了一圈，还是没说出个所以然。

林绚愁了，“啊？这。。。。。。哪里都有很多灯柱子啊。这怎么能知道在哪？”

Fiona又费力的看了看周围，“这里很多人，都拿着行李，刚出站的，火车站。”

“火车站？”林绚更诧异了，“西单是商场啊，哪里有什么火车站。。。。。。”林绚努力又想了想，连忙问，“你是不是在北京西站啊。西站，不是西单。你快问问边上的人，重复一遍我说的：北京——西站。”

Fiona连忙向周边的的路人问了一下，然后确定道，“对，北京西站。火车站。”

林绚乐了，“这就对了。你等着，我和我爸这就过去。”

就这样，林绚将一肚子委屈，风尘仆仆的Fiona接回了家，让她安顿了下来。然后对她说，“快给你姐姐打个电话吧。你俩也就是一时赌气，现在把你一个人丢在了语言不通，人生地不熟的城市，她冷静下来肯定急死了。”

Fiona不情愿地点了点头，给姐姐打电话报了平安。然后很不好意思地看着林绚和林绚妈妈，“真不好意思，大半夜的，我也是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了，不然也不会打给你。在北京，我就认识你，绚儿。”

林绚笑着拉住Fiona的手，“客气什么。我俩这一年可是朝夕相处啊。”

林绚妈妈也笑着说，“是啊。我总听绚儿说她的室友，还想着也没机会见一面呢。既然来中国首都了。好好玩一下。明天让绚儿带你把故宫、长城、颐和园，都转转。”

林绚点头道，“我们明天就去颐和园。正好我得去清华看看原来的老师和同学。离颐和园近。”

Fiona更不好意思了，“真的是麻烦你了。”

“不麻烦。正好让你看看中国的LSE。”林绚露出了微笑。

林绚只在清华待了两个月便去英国读书了。然而录取之后，清华校园的点点滴滴，老师的各种关怀与爱护，都刻在心里，成为美好的回忆。

她还记得开学第一天，所有人在清华西门的校医院体检，结束之后，还得一路回到东门去参加开学典礼。因为知道自己很快就要出国了，林绚并没有像其他同学一样买自行车。这一路要从西门走到东门，可是得一番脚力。可就在她刚走出两步的时候，同伴的男生金山，一脸忠厚地骑着车追上她，略带胆怯说，“你这一路走回去太远了。我带你回去吧。”

林绚感激地一笑，“好啊，那你骑稳了，我跳上后座儿来。”

如今林绚回来探望当时的老师同学了，大家坐在一处说说笑笑，班长洪达提起这段，打趣道，“你知道么？我们刚把你选为我们清华新闻传播学院的系花，你就走了。大家都唏嘘不已啊。特别是金山，他每回提到曾经骑车带你回东门，都无比骄傲呢。”

金山的脸上立刻泛起了红晕，“嗨，我那就是顺带做个好事，照顾下绚儿。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大家都哈哈大笑起来。洪达问道，“绚儿，你现在觉得，是出国好，还是留在清华好？”

林绚看着大家期待的眼神，慢条斯理地回答道，“其实都好。只是我觉得出国这一年，迅速成长了。对于英文写作应用都有了质的提升。而且把整个欧洲都走遍了，还和那么多社会学大神亲自交流学习，真的是受益匪浅。我只觉得自己无可救药的浪漫主义情节又被唤醒了，觉得往后余生，若是能天天和这些神仙论道，那当时重现雅典学派吧。”

党委胡书记赞许地看着林绚道，“就是要有这股子沉醉于科研中的劲儿。我们都看好你。”

林绚连忙说，“我还没来得及感谢胡老师和系里面呢。我妈妈说她本来是要来清华拿回我的档案，放去人才市场的。结果老师说档案肯定还是放在学校最好。孩子有出息，能出国读书，我们都为她感到骄傲。”

胡书记笑着说，“这是大实话啊。你们都出息了，回过头来，还记着清华。为学校多作贡献就好了啊。”

就这样，大家说说笑笑，愉快的结束了午餐。洪达看着林绚带着Fiona，主动请缨道，“还没参观过清华吧。我带我们英国友人走一遭。”

就这样，Fiona在洪达的带领下，走过了现代感的东门教学楼，一路到新闻学院边上的水木清华牌楼，再到二校门，一路风光看尽。Fiona惊叹道，“哇，这简直就是已经到了园林的感觉啊。我真想来这读书。”

洪达笑了，“可以啊。你们外国人来读书，更方便。”

不过这样的念头，在Fiona参观了男生宿舍后立刻打消了，“天啊，怎么墙上还有渗水后留下的黑色印记。还要共用澡堂。。。。。。”

洪达笑了，“中国大学不都是这样。女生楼的条件要好很多，新盖的。”

林绚也笑了，“我估计那个也不能打动Fiona。我自己上大学的时候，都因为实在受不了跟一堆女生强水龙头冲澡，一横心不住校了，住家里。”

Fiona哈哈大笑起来，“我记得，你在伦敦跟我说过。”

林绚看了看时间，对洪达说，“谢谢班长义务做导游。我还得带Fiona去颐和园一趟，先走了。”

洪达立刻道，“反正放假了，我也没事。我跟你们一起去吧。正好我也跟Fiona练练纯正的女王英语。你别说，出国前你可是美式口音，这一年回来，完全是字正腔圆的伦敦口音了。”

Fiona得意地笑起来，“都是我的功劳。我强迫她改过来的。”

林绚搂住Fiona说，“是啊，都是女王的老乡的功劳。你不知道，我去美国驻英国大使馆办理美国签证的时候，那个签证官一听到我的口音，啥也不问，立刻就给我美国签证了。美国人民还是无比崇敬英国口音啊。”

洪达笑道，“英语英语，就是英国的语言。美国那个，叫美语。不一样的。”

等三人从颐和园出来，已经是晚上了。洪达主动说，“不如我们带Fiona去什刹海转转吧。那里是中西结合，有很多不错的bar，Fiona应该会喜欢。”

“好啊！”林绚说着叫了出租车，三人一路杀到了“荷花市场”。

Fiona被这夏日荷风中行走的黄包车、河边的莲花灯，还有迷醉的音乐深深吸引着。三人选了一个能看河景的二层坐下了。

几杯酒后，Fiona开始纠正洪达的英文发音。在一旁听课的林绚笑得乐不可支。洪达也是惊讶道，“这么多年了，我还是清华大学英语新闻采编的研究生，居然头一回发现我连‘一二三四五’的‘五’英文都发的不对。”

Fiona笑道，“不是只有你。很多中国学生都发不对Five这个中间的元音。”

林绚透过窗子向外看去，清晰地看到银锭桥下船只穿梭。她仿佛看到了大学时候，第一回被周旭带来银锭桥的自己。周旭举着单反相机，不停地抓拍与周边古风景致天然一体的林绚每个瞬间。在周旭的镜头里，林绚看到的，是自己从来不曾发现的自己。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林绚此时此刻算是彻底领悟到了李商隐诗中的百感交集。她只觉得眼眶一阵湿热，连忙接口要去洗手间，一路下了楼去。

站在一楼的洗手台边，林绚只觉得心中一片凄凉，忍不住将手机掏出来，翻出了周旭妈妈的号码。她已经没有别的法子了，也没有更好的沟通渠道，她知道这可能是她唯一的改变周旭想法的机会。于是她不再踌躇，拨通了这个号码。

“哎呀，绚儿。你终于回来了啊。我和你叔就盼着你回来呢。我们听周旭说了，你在外面省吃俭用的，想着回来得给你补补，特地打了钱过去给周旭，让他带你多吃点好的。”周旭妈妈的声音是那么亲切和温暖，瞬间就让林绚更加悲哀，默默流泪。

“阿姨，谢谢你们这么关心我。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你这孩子，还跟我们客气什么？你和周旭俩都好好的，我们不就开心了。”

林绚再也不能掩饰绝望的情绪，抽泣起来，“阿姨，我也想好好的。可是现在，我和周旭，不可能了。”

周旭妈妈一惊，着急道，“你俩咋了啊？他是惹你生气了么？我说他去。”

林绚使劲摇了摇头，“他找了别人，一个韩国女孩，不喜欢我了。他和别人在一起了。”

“什么！”周旭妈妈一阵错愕，“绚儿，这可不能乱说啊！我和你叔从小就教育他，这孩子可以不成材，但不能不成人！我知道他的，他不是这种见异思迁、忘恩负义的人。他做不出这种没良心的事来。”

林绚失声痛哭起来，“阿姨，我回来前也一直这么骗我自己的。可是回来后，我知道，这些都是真的。”

“不可能啊！”周旭妈妈心急火燎道，“周旭前两天还说你好容易回来了，要多抽时间出来陪你呢。根本没跟我们说过你们要分开啊！绚儿，阿姨之前没机会告诉你，我和你叔都是打心眼里佩服你。你看你，考清华、出国，主持人大赛，这些一般人想都不敢想，想了也做不到的，你只要准备做，就能做到。这真的是太不容易了。我们都跟周旭说，得向你看齐。”

“阿姨，周旭他挺好的，他不用像我看齐。他能留在国台，也是万里挑一的。”

“那不一样！”周旭妈妈说，“你知道旭有多在乎你么？我是帮他收东西的时候，无意中翻到你俩那本日记的。我看到里面写，说他为了帮你家小狗看护，一晚上都在宠物医院没合眼，我心里当时可心疼他了。我跟他说，我这大头儿子就给人家看狗？但周旭跟我说，那不是一只狗而已，是他的家人。和绚儿你一样，是一辈子的家人。”

林绚回想起那天周旭安慰着伤心欲绝的自己说的那句：克克是知道以后有我照顾姐姐了，他可以回天堂去了，顿时泣不成声，“阿姨，你和叔叔、还有周旭，在我心里，也是一样的。”

“好绚儿，别哭啊。他肯定是有什么苦衷，你再跟他问问。他这么爱你，怎么会去喜欢别人？”

林绚擦着眼泪，回头发现洪达正站在身后。“绚儿，我是想着你怎么这么久不回来，来看看你的。”

林绚挂了电话，努力装作什么也没有发生的样子，笑了笑，“有点激动，见笑了。”

洪达突然叹了口气，“绚儿，你在我们眼里，都跟仙女一样。你太优秀了，优秀到一般人都不敢接近你。做你的朋友都这么大压力，这么不容易，我想做你的男朋友，应该更是如履薄冰吧。”洪达满是善意地看着林绚，“你想哭就哭吧，想崩溃就崩溃一场。谁说仙女就得永远端着装着，当自己没了七情六欲了？”

林绚感激地看着他，“谢谢你，洪达。Fiona还在呢，我不想她担心我。”

洪达爽朗道，“就是因为Fiona在，还有美酒，我们俩陪你一同好好放下一回！我们来个中英友谊赛，看看谁的酒量更好！”

依然还能肆意的大笑大哭，是一种福气。至少说明我们还没有麻木，没有放弃，没有被这世间诸多磨难和炎凉逼到绝境，彻底成为蜡像。该崩溃的时候就崩溃吧，电脑主机也有crash的时刻。重启升级后，我们才能成为更好的自己，才能成为更成熟的自己。才能更加珍惜拥有的一切，珍惜每一个让我们不至于崩溃的人和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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