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晚上十点多，刘男锁好餐馆的门，回家的路上他有了被人跟踪的感觉，但他忍住没有回头张望，脑海中闪现出中午来的两个警察的身影，他想，应该是那两个人吧。

回到家里他没有开灯，就立刻走到窗边，楼下不远处一辆黑色的桑塔纳停在那里，是那两个警察开的车，没错。

他走回客厅，打开房间的灯，坐在埋葬母亲的那堵墙下，心里很平静，他从来没想过被警察抓住会怎样，无所谓了，失去母亲后，生活对他来说只是一部乏味无趣的默片，既无色彩，也没有声音。自从母亲离可自己的那天起，他全部的希望就是母亲能再次回到自己的身边，所以他才会将母亲放置于鲜花香料的墙中，等待着有一天母亲能够破墙而出，重新来到自己身边，甚至可能会将自己拥入怀中。

他这段时间似乎已经找到唤回母亲的办法——藏身于墙壁中的母亲只要沾到鲜血，母亲的一部分就会像蝴蝶一样破茧而出，从将猫摔死在墙上开始，再到上一次那一男一女的血溅射在墙上之后，母亲身体的三分之二已经显露出来了——自己亲眼所见并差一点点就碰触到，尽管之后母亲的三分之二又重新回到墙壁中，但他相信自己不是眼花，一切都是真实的，所以，再有一次，只要再有一次，再多一次应该就会成功了，是的，肯定是的。

他坐在墙下默默想着，从哪里再搞到鲜血呢？他从来没有想过也不愿意无缘无故的伤害任何人，他只是容不下任何侮辱咒骂自己母亲的人——从小就是如此，任何对母亲的辱蔑都是不可饶恕的，小同学如此，刘旺也是如此，母亲一个人含辛茹苦的抚养自己，他的世界中母亲是唯一的神圣不可侵犯的。再有，就是任何欺负自己的人也是死有余辜，就像那个蛮横无理的男人——至于那个女人他略感遗憾，但也并不后悔，就像之前养的猫一样，除了母亲之外，男人，女人，猫，都没什么差别，都只是会呼吸行走的肉体而已。

在抛掉了二青和赖云娥的尸体后，他就想到了利用血祭让母亲回到自己的身边，但他还是没想好怎么弄到活生生的祭品。每天晚上下班的路上，他会在夜深人希的时候，有意无意的用身体故意去碰撞偶遇的行人，想找一个会与自己争执的人，借此激起自己的杀意——此时他已没有任何顾忌，反正已经有那么多人死在自己的家里——再多杀掉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又有何妨。可是却没有遇到一个，每次被他撞到的人，要么说句抱歉就离开了，要么客气的冲他点下头就扬长而去，没遇到一个面带不悦的，更没遇到一个肯与他争吵还手的，这期间，路上他遇到的所有人都难得的对他展示了友善。

而餐馆老板和同事们这段时间也不知为了什么，大家都显得那么和蔼可亲，就连平时对自己不理不睬的，店里最年轻的女服务员，这几天也出奇的对自己微笑点头。存在感——他一生当中难得拥有过的感觉，他被大家注意到了，不再是一个游荡在餐馆里的工具人，这些突然而至的友善，似乎是上天在阻止他再去杀戮，是冥冥中的天意，让周遭的善意牢牢的压住了他心中的恶念，令他不忍再对任何旁人生出杀机。

中午警察离开后，他有些失魂落魄，有种不好的预感。下午到了上班的时间，他像往常一样去上班，在进店门前不知什么原因，他回头看了一眼，一辆桑塔纳刚刚在街对过停下，车窗贴了黑膜看不到里面，没人从车上下来，车看起来很眼熟，似曾相识，他走进店里，开始自己的工作，但那辆车的影子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傍晚来餐馆里吃晚饭的客人络绎不绝，今天的生意格外的好，客人们欢声笑语，高谈阔论。他甚至被要求放下洗餐具的活儿，到大堂来招呼客人，帮忙端菜，在大堂穿梭中听着客人们的谈笑，看着人群的热络，他感到一丝丝的暖意——普通人的生活原来是有温度的，这温度也会扩散感染，充满着希望。

夜晚九点多，天空飘起了小雨，许多客人匆匆结束了饭局，结账离开，怕雨会下大起来。他回到后厨继续忙自己的工作，老板走进来，拍了拍他的肩膀，眼望着大家“哥儿几个辛苦了，顾客都很满意。”说完扫视了一周，满意的离开了，他感到与有荣焉。一晚上的工作让他很兴奋，精神足满，干起活来很有劲头，他手脚麻利的洗净收拾好餐具，把厨余垃圾装进垃圾袋内，拎出后厨，差点与店里最年轻的女服务员撞个正着，女服务员冷冷的瞪了他一眼，嫌弃的边躲开边小声的嘀咕“真讨厌，差点蹭上，毛毛躁躁的。”

声音虽小，他听得清清楚楚，他愣在原地，原来自己还是老样子——一个遭人嫌弃的私生子而已——虽然店里的人都不知道，但那是烙印，抹不去的烙印，兴奋消退，烟消云散。店外的小雨没下多久，早就停了，昏黄的街灯照亮大街，路灯的背面一片昏暗，他木然的将垃圾袋扔进路边的垃圾桶里，第二天一早环卫工人会清空垃圾桶。他站在垃圾桶旁的阴影里，小雨过后，起风了，早秋的凉阵阵袭来——原来一切都不会改变。

店员们换好了上下班的衣服，三三两两结伴离开餐馆，与他擦身而过，没人停下来和他打招呼。他呆呆的站在原地，直到老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小刘，我有点事先走了，你走的时候锁门，明天早点过来。”

“老......老板，那个，我不太舒服，明天我请一天假。”他转身喊住老板。

老板站住身仔细的端详了他一下，他的脸色苍白的吓人，应该是病了。“你没事吧？脸色这么难看？要不我送你去医院吧？”

“不......不用，就是感觉没力气，明天休一天就好了。”

“你确定没事？难受就别挺着，我送你去医院。”

“真没事，休息休息就好。”

“那你别干了赶紧回吧，我锁门好了，明天我让别人干，你有我电话，晚上难受了给我打电话，我送你去医院。”老板知道他一个人住。

“好，知道了。”他脱下围裙，走进店里，边走边把围裙叠好放回后厨。

老板在门口等着他出来后，歪头又端详了他一下，看他除了脸色不好其他还算正常，就锁好店门，对着他的背影喊了一句“有事打电话啊。”他没有转身，举起右手挥了挥，算是告别——他站在阴影里时原打算把最后一个没走的人打昏，再从后门想办法弄回家的——他需要祭品。

一路上他没有回过头，但感觉告诉他身后有人跟着自己，是那辆桑塔纳，突然他清楚的知道了车上的人应该是中午来的警察。走到楼下的时候，他停了下来，转过身抬起头望向天空，今晚没有月亮，星星在天上闪着，格外的显眼，几朵云彩在空中悠闲的漂浮着，风停了，但依然感觉有些冷，他紧了紧领口，又望向对面楼里星星点点的灯火，他环顾周围，四周隐约可见，楼与楼之间的空地上是飘下的落叶，一年将要过去，秋天已到，冬日已不远了，夜已深。

他进了屋，没有开灯，走到窗边望向楼下，远处那辆桑塔纳已经停好了，大灯跟着熄灭。他回身打开灯，靠在母亲的墙下坐了许久，终于下定了决心，起身换上母亲临死前给自己做的那身衣服——他原以为是母亲为了他就要开始去企业里上班而做的，哪知却是母亲送给他最后的礼物。他从来没有穿过，这是他第一次上身，活动了活动，正合身，他走到镜子前照了照，头发有点乱，他对着镜子认真的整理好，又端详了下镜中的自己，却看到母亲就站在自己的身后——一袭白色的连衣裙，漆黑的长发披散在两肩，脸上挂着暌违已久的微笑，左手还搭在自己的肩上，他猛回头，不见人影，再望向镜中，母亲还在，微笑着。

他的眼泪流出来，踱到门口面向墙壁轻声说“妈，妈妈，我来找你了。”他闭上眼睛，脑海中出现自己在放好最后一块砖封住墙壁前，母亲闭着的眼。他低下头，用尽全力撞向墙壁，剧烈的撞击让他晕了过去，过了不知多久，才悠悠醒来，头痛欲裂，脸上湿漉漉的，他伸手擦了擦脸，是血，他望向墙壁，半堵墙已经消失，母亲的下半身已经显现出来。他摇摇晃晃的站起来，头晕，头部的创口还在流着血，他用手擦去遮住眼睛的鲜血，左摇右摆的走到门的位置，深吸了口气，转身，靠在门上又休息了一下，这次他使出了十二分的力气，低下头猛地冲向墙壁，剧痛，和脑后的咔嚓声，是他最后的感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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