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叠间螺旋（下）（微调）

《妈妈大陆》三个渣渣/著, 本章共8523字, 更新于: 2021-07-02 01:06

100个人里死了最好的10个，1000个人里死了最好的100个，10000个人里死了最好的1000个。他们的死却只是一声呜咽，还没触及的人们的头脑，就湮没了。无一例外，他们都是白死的。

——《山道·卷一》作者不详

……

主城之上是一片迷蒙的天。厚重的乌云交汇在一起，密不透风地将太阳挡在它们之后，昏沉沉的，一副欲雨的样子。单单是看着，就能感受到蕴藏在云层中那股令人胆寒的生命张力。给人感觉，它将以惊涛骇浪之势席卷这片连年旱灾折磨得贫瘠而惨败的土地上的一切焦槁。

尚可自知的所有人几乎一同意识到，一场前所未有的暴风雨就要来了，带着只属于它的摧枯拉朽的破坏与生机勃发的新生。但没人知道，这场雨，将是最后的悲悯。

倘若将奏起的生命之雨声变作人声，那听到的，必然是悲愤而无奈的疾呼吧。假使那作弄着大陆人们命运的那人听见这欲来的撕心裂肺的急风骤雨，能垂下祂那高傲的眼眸一刻，祂将看到由祂而起的多么深重的苦难！

渐渐得，云从开始时的深灰色，转为了一片骇人的漆黑，联盟的高层也不由得暂时将他们之间的争斗搁置在一边，重视起这罕见的天气。实际上，对这座城市排水能力的担心是无谓的，只要不是天上开个洞向下瀑布似地在那灌水，凭借着顶尖而完备的排水系统，主城必然是应付得过来的。他们更多是想要借此稍事休息，为今后可能发生的更大的冲突养精蓄锐，顺便再看看能不能趁着这短暂的中场，把一些立场摇摆不定的人给拉进自己的派系。

但新晋上任的现任盟主势头强劲，显然并不屑于在派系杀气腾腾的敌视中隐藏自己的锋芒，他像是做足了万全准备一样井然有序地开展自己的工作，使那些窥伺着权位的高官们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威胁，让原本已经四分五裂的联盟议会有那么一丝联合对抗盟主的意思。

新盟主不是盏省油的灯。照理说——至少根据那些老政客的经验来看——新任的盟主往往会很爱惜自己的名声，若非迫不得已，不会采取极端手段反击——但那个时候他已经是强弩之末了。可是，自这一任盟主，上台以来，使用的手段称得上无所不用其极，当即给了那些胆小怕事的人一个下马威。主城人们暗地里议论的“洗牌”，就是他一手策划的。

有些人啊，一辈子勾心斗角去争取那些虚无缥缈的权利与幸存感，却也一辈子无缘权利，还把自己的小命玩进了这些博弈里，不能完全说是一个出糗的滑稽小丑，只能说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可总有人明知玩不过，却还是存有侥幸，心甘情愿地要跳进这个火盆子里。

唉，可惜，比起让某些人放弃这种想法，还是让一场暴雨直接把主城冲垮更现实些。

即便如此，主城还是有不少忧国忧民的爱国人士，希冀能改变主城萎靡的现状——想当年，主城是多么雄壮强盛，联盟的那些首脑们，就是以这里为起点，南征北伐，平定战乱。过去，那些来自外界的打击都未曾撼动主城的地位分毫，而如今却是内部的分裂与斗争戕害着主城的生命力。幻影的和平！

讲到这里，为了防止被那些妈妈大陆的历史学家带偏，我们不得不先追溯一下主城的起源，讲一点枯燥的历史知识。虽然说，如果抓着妈妈大陆的历史知识不放，就与故事原先的目的背道而驰了，但有那么一些背景知识，终归不是什么坏事。

要讲好历史，最好还是从最初的时候开始。

……

“喂，你不觉得今天这天很吓人吗？”一名上班族瞪着布满血丝的眼睛，一边看着屏幕上的报价单打字，一边有气无力地跟隔壁桌的另一个上班族搭话。

“是有点呢……要是下雨了的话可真希望能放个假啊。”隔壁桌传来同样微弱的声音，要不是知道他们今天从打卡开始就一直坐在凳子上工作到现在，连午饭都随意解决，怕不是要以为他们两人都生了什么重病还在兢兢业业地上班。

“你个乌鸦嘴，等会要是真下暴雨了我们一个都回不去，别说放假了，还得被关在楼里面给老板加免费的班。”在噼里啪啦的打字声中，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声音，轻松的对话，给这间死气沉沉的办公室带来了一点烟火气。

“诶呀，就发个牢骚嘛。”隔壁桌的那人有些委屈地说道。

“别管这么多了，在这地方时间不顶用，还是好好干活吧。”上班族叹息着，点下保存的同时又打开了新的一个表格。80个人里唯二两个自我意识还比较清晰的人，就这样有一句没一句地拉着话，权当他们在这乏味工作中的消遣。

……

天地初开之时，还没有陆地，只有一片茫茫无际的汪洋大海。一些最简单的生命体生活在这蔚蓝的摇篮里，并一点点进化起来。

几多时，海洋沸腾，浓雾与升腾的水蒸气一起覆盖在海平面上。滚烫的水里，几乎容不下一点生命，相反，还摧毁那些已有的生命。随即又有一波接着一波的强震，破碎的地表结构从最深处搅动着这片沸水，在海面上惊起一道又一道被雾气吞没的惊涛骇浪。

不知这种惨烈的混沌持续了多久，海面上突然凭空升起一片宽广而完整的陆地——后来的人们就将这片土地称为妈妈大陆，象征着孕育生命的开始。而在此之后，海洋不再沸腾，大地也不再震动，一切又回到了原先的样子，只是多了一片大陆和弥久不散的浓雾——这片浓雾则被人们当作界限的象征，他们以浓雾来界定妈妈大陆的范围。

但陆地只是陆地，黄色的土地裸露在妈妈大陆的表面上，孤独，荒凉，陪伴着土地的只有永恒的死寂。是在很久很久之后，这片陆地才在阳光下增添了第一丝绿意。又过了很久很久，才第一次出现奔驰在这片伟大而广阔的大地上的动物。至于人类的出现，那是更久之后的事。

历史是会断片的。由于缺乏文字记载，我们无法知道妈妈大陆上的人类是何时出现，又是如何在诸多生物之中脱颖而出，奴役众生的。我们知道的就是，人们在后来根据自己信仰的图腾分割成了不同的部落。而在一场场爆发的战争中，有些部落通过战胜敌人，征服敌人，变得强大起来，最终建立起了最初级的国家。秩序与权力在这种情况下第一次登上了历史舞台。

不过，进化起来的不仅仅是人类，还有另外两个种族——一个是蛤蟆，一个是半人马，前者建立起了蜂巢意识，科技飞速进展，后者团结和谐，在科学技术上与人类的脚步持平，在一些领域不时能超越人类。

没有人知道最初是哪个国家提出了建立联盟的想法，可能那个国家的名字早就已经消失在历史的长河中了。但是，阴差阳错之下，大陆上绝大多数的人类国家都加入了这个联盟。这也就是猎妈者联盟。

联盟的实体形式是在很久以后才确立的，主城，坐落于妈妈大陆的西南部，在联盟成立的第八个年头建成了。这个时候的主城还远没有现在的规模，更多的是扮演一个贸易枢纽的角色，联盟的成员国的国民可以凭借能证明身份的证件再主城自由出入。所有的成员国都从中受益，并大幅促进了各自经济的发展。

伴随着必然性，这些国家有意无意地开始将一部分权力过渡给了联盟，联盟逐渐成为政治的中心，主城也迎来了第一次扩建。此时的联盟议会尚不成什么气候，因此这些成员国虽然在一定程度上失去了主权，但也没有产生多大的戒备，只觉得国家与国家之间通过联盟紧紧地联系在了一起，团结起来更加强大了。

实际上，这就像是温水煮青蛙一样。等这些国家真的反应过来的时候——那是很久之后的事情了，此处暂且不谈——他们已经毫无还手之力了。用自己让给联盟的权力，他们亲手将自己葬送掉了。

至此，整片大陆虽然局部冲突不断，贫富分化日渐严重，但至少物种与物种之间相处融洽，在城市之外，姹紫嫣红的植物点缀在绿色的海洋中生机盎然，在城市之内，连绵不绝的灯火与川流不息的人与车一片繁荣。总体上，充斥着欢乐的气息。

这片大陆的苦难是从三大战争开始的。

三大战争总共持续了三十多年，为这片养育他们的土地带来了无尽的灾难，这场战争在大陆上留下的创伤至今不能愈合，它带来的恐惧久久地笼罩在满目疮痍的土地上，挥之不去。未经历的人们不明所以，经历过的则谈之色变。

三大战争的第一场是针对蛤蟆种族的。战争伊始，部分人类国家就表达了对这一排斥异己行为的强烈反对，甚至就连联盟内的一些国家也不支持打这么一场莫名其妙的战争。半人马一族则集体选择了观望，此时他们的科技虽然跟普通人类国家相比还有余，但已经被联盟集中发展而突飞猛进的科技远远地甩在了后面。简而言之，联盟与蛤蟆的科技领先了这片大陆至少五十年。

战争开始时双方不分伯仲，胜利的天平只是缓缓地向联盟一方倾斜。战争发展到后期，一些人类国家甚至自发组织起来，与蛤蟆站在同一阵线，半人马的一些****，也开始以“逆流之矢”的名义开始对联盟的暴政进行反抗。但随着一场长达两年的攻坚战——这场战役死伤无数，联盟失去数员猛将，也元气大伤——蛤蟆的首脑被破坏，联盟掌握到了巨大的优势。剩下来的一些残党，很快就被联盟的正规军队剿杀干净了。

一群肤浅的新一代诗人在这场伟大的胜利之后得意忘形，屁颠屁颠地跑去写诗，讴歌联盟这场残暴的屠杀。在他们的眼里，蛤蟆的失败是因为它们缺乏独立的情感，于是又对人类的七情六欲大加赞美——这也不能怪他们，毕竟人类也只有这些拿得出手了。

第一场战争还没完全画上句号，烈士们的家属还在沉浸在痛苦中的时候，第二场战争紧接着就来了，让所有人都瞠目结舌。这场战争起初是一场针对半人马的登陆战，但双方僵持不下，最终以一颗核弹的爆炸，将半人马将近千年的历史在眨眼间夷为了平地。

不过第二场战争并没有像第一场那样根除后患，由于很多原因，联盟也无法讲半人马斩草除根——只是半人马再也没有一个可以容身的国家了，只能漂泊无依在被人类独自霸占的大陆上。最终，“逆流之矢”再一次出现，并且在主城各地进行报复性的打击，而主城也回之以残酷镇压，弄的主城每个人都人心惶惶。

第三场战争，也是妈妈大陆历史上最黑暗的战争。要说明的是，这三场战争都是由同一个盟主亲手策划的，他打从上任起，接管军队并成立联盟自己的军队的那一刻，就已经计划好了这三场战争。后来在科技方面投入甚多，大力发展，也主要是运用在军事领域，这就是原因之一。

这场战争仅仅用了一天，就率先将那些已经有名无实的成员国全部毁灭了。霎时间，妈妈大陆成为了一片地狱的光景，肆意的火吞噬着昔日的建筑，主城以外化作一片残垣破壁，随处可见不同惨状的尸体，被火烧死的至少还留下了一个焦黑的人形，还有更多的是在一轮轮地毯式的轰炸中死无全尸。

还有毒气战。联盟研究所的毒素所到之处，万物凋零，被践踏的生命，无论是粗壮的树干，还是纤弱的草根，现在都只剩下一副黑乎乎的干枯的架子，枯萎在扎根的土地上。满地发黑的褐色枯叶夹杂在暴死荒野的尸体间，他们个个被摧残得面色发黄，骨瘦嶙峋，浑浊的黄色眼球中丝毫看不出他们活着时的生气。

所有人，无论男女，无论老幼，无论贫富，无论贵贱，无论敌我，在毒素前都是平等的，都无法逃过器官衰竭而惨死的命运。他们只能饱经痛苦，听着肠道像床单一样撕裂的声音，看着自己吐出的一口又一口混着黄水的红血，闻着日渐腐烂的身体发出的臭味，却无能为力。

富人烂死在他们已经显得宽大的西装里，流产的孕妇抱着一坨看不出形状的血糊，躺在病床上的人毫不体面地从身体的各个出口向四处喷射着带着身体组织的血柱——如果此时他们的脑海中还有意识，他们也会被自己这一幕吓得羞愧难当，但他们的大脑已经萎缩，就连分清现实和幻想都有些困难。

反抗者遭到血腥的镇压，领导起义的人们接二连三地被暗杀，联盟不费吹灰之力，就将抵抗的力量完全瓦解了。这毕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当军事和科技力量的差距过于悬殊的时候，战争的结果基本上就不会以人的意志为转移了。想象一下当年的那场战争就能知道，当一方还在开着坦克飞机，用着落后的单兵武器，靠一身血肉之躯走上战场的时候，另一方已经用上了浮游炮、空中战舰和刀枪不入的重型火炮，佐以顶尖的信息战手段，谁赢谁输不言自明。

就这样，同时在物理空间与网络空间，联盟毫发无伤地碾碎了他们的敌人。组成联盟的国家都已经不存在了，而联盟本身却像个鬼魅一样在大地上横行。群众最终因为自己的愚昧败在了绝对的力量前。

持续了三十多年的人祸终于落下了帷幕。自此之后，妈妈大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荒漠和屈指可数的几个国家——这些国家包括了以主城为中心的猎妈者联盟。自这场带来满目萧条的灾难性的战争之后，主城已经不惮于自称一个国家了。我们在这里不妨罗列一下战争结束的初期还矗立在这片大陆上的幸存的一些有名有姓的国家。

科技巨头猎妈者联盟、工业国家阿戈林顿、冻原冰城克莉兹托、宗教国家日轮之地、天空之城赫克托、来历不明的边境国家苍白之城和与猎妈者联盟长久对立的混沌之爪。余下还有苟延残喘于大陆的各个角落的小国，此处不再赘述。

在之后的一段时期内，各个国家独立反抗猎妈者联盟，却只是隔靴搔痒。随后在某一年里，阿戈林顿突然被浓浓的迷雾所吞噬，里面的人们无一幸免，成为了现在的迷雾之地。至今没有人能够解开阿戈林顿毁灭的这一谜团。又过了一段时间，冻原冰城突然倒塌，陷入了无底的冰窟，传闻也是无人生还。这次天灾的起因不明，但总有怀疑的言论指向联盟，联盟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事到如今，就算是他们做的又怎么样呢？人们的关注持续了一小会，看热闹的人散了之后，这事也就没有下文了。同年，日轮之地被第二轮太阳所掩盖，从此与世隔绝。

说完了大陆的大致情况，我们再来介绍一下主城内部的发展情况。在三大战争期间，主城发展起了三个垄断企业，三家公司各自有一块颜色不同的“诅咒之石”，作为主城认证的象征。它们分别是：有着靛青色诅咒之石的青色繁星，主要研究前沿科技和边缘科技，主管整座主城的信息技术；有着绯红色诅咒之石的绯色努比尔，作为能源垄断公司向主城提供源源不断的能源；最后是有着堇紫诅咒之石的堇色落雷，是一家军工企业，在主城的许可下还组建了属于自己的军队，有着不可小觑的军事实力。

在这三家垄断企业中，经济实力最强的为能源公司绯色努比尔，在妈妈大陆各地都建有能源城，甚至有传言称他们公司在大陆的西边近海海底有一座收集地热的海底能源城。因此绯色努比尔也承包了主城的一部分旅游业，即便不知道旅游的目的是什么。

服务业和金融业也有两大巨头，前者是掌管着主城里所有体制内事务所的协会总部“墨色辞别”，后者则是分部星罗棋布的妈妈商会。墨色辞别不受国家——在当下，联盟就是主城，主城就是国家，是三位一体的关系——直接管理。

相比之下起眼的国家级机构寥寥无几，除了我们的孤立者服务的RIB之外，还有审查者协会和NMSL（National Mother Sweeping League），与历史悠久的审查者协会不同，后者是一股新兴势力，实力也非同小可。

这些机构各自都有各自的底牌，这些底牌可以是人，可以是某种技术，也可以是某些不伦不类的东西。举个例子，NMSL的直接管理人破阵者就是一个思想进步眼见开阔的强人，虽有经不起推敲的流言蜚语，但他的威信有目共睹。他还是妈妈黑金近卫军的总司令，很多人都以在他的麾下为荣。或许是因为他不甚公开的年轻时期打下的底子，他对时局看得颇为透彻，针砭时弊，如今也兼任新任盟主的总参谋之一。

没人知道他少年时经历了什么，只知道他全心全意地为热爱着这个让他生长起来的腐朽不堪的国家。破阵者也很少在公共场合露面，少有的几张照片能看到他的背影，人们只能推测出他长着一头洁白的短发，身材看上去也比较瘦弱，与传言的力大无穷似乎有所出入。

人物就介绍这么一个，历史课也该结束了。

……

雨还是没有下下来，乌云就这么像颗不稳定的炸弹一样压在主城之上。侦探闷闷不乐地走在鸦雀无声的街道上，自他从向导家里出来之后，就一直愁容满面。他正在尝试消化自己刚刚所看到的内容。

这哪里是史诗！这分明就是启示录！

……

“这是……”侦探看着印刷在泛黄的书页上密密麻麻的古文字，手指感受着脆弱的纸页，翻来覆去地看这些比较完好的还能读出的部分。

“……一场撼天动地之雷电暴雨裹挟着复仇的星火……”“……紫色的刀光下……死亡。”“规则的崩溃……”“……五个使徒丧命……黑色帽子……”“从雾中走出又溃灭。”“……他醒了，天秤应吼叫断裂。”……等等等等，看上去都是些不明觉厉的句子。

还有一些读出来也没有实际意思的词句，就比如整本书将近末尾时出现的“德美克洛伍里斯蒂米”，就没什么意义。但即便如此，他还是在向导的帮助下，从这本古籍上读出了一个令人难以想象的未来。这么看，世界快毁灭了！

……

我怎么会去相信一串胡言乱语的预言呢。侦探有些自我安慰似的想到，那上面不过时疯子的呓语，没什么实际依据。

但事情又显得太过蹊跷，让侦探这个唯物主义者不由自主地向这个方面去想。

不知不觉，侦探竟然走进了一家开在路边的不起眼的杂货店里。这是个小的铺子，与一般的杂货店不同，这家店没有一个商品的名录，所有的东西都整洁地摆在店面里，让侦探在内心由衷地赞叹道道：误打误撞，一个小小的地方竟然能容纳这么大的天地。

在一个角落里，一台造型典雅的唱片机上摆着一张黑胶唱片，正在那边自顾自地放着优美的古典乐。侦探感兴趣地走过去看了一眼。

“欢迎光临！”一个戴着牛仔帽的男子从唱片机一旁的柜台后探出头，他一头微卷的头发让他看上去颇为时髦，但他的面容又让人感到和蔼可亲——这两者从来都不是矛盾的。

“你好。”侦探虽然心情不太好，但还是有礼貌地打了个招呼，又回头细细地打量着这台做工精致的唱片机，“这年头竟然还有人留着这种老古董吗？”

“害，总还是有人念旧的嘛！”男子爽朗地笑了，“要什么东西自己看！”说罢，他又坐回了柜台后面不知道鼓捣什么去了。

侦探不知向谁点点头，又沉浸到音乐当中去了，他觉得自己急需要一些东西，来安定自己有些不安的精神。他看着默默旋转在机器上的唱片，脑海中突然蹦出来一个词：门当户对。确实如此，一张再完美的唱片，没有转译的机器，不过就是一个没人能懂的废品罢了。

人们终究是无法读懂自己找到的语言的。

在平静而又带着一丝哀伤的曲声中，伴随着一次次回转，侦探感觉自己出门时那有些烦乱的心绪也逐渐被捋顺了。他起先以为听到了潺潺的小溪，但随着一段接着一段含蓄而克制的激昂，他意识到自己所听的并不准确。在他眼前展现出另一片景色——繁星点点的夜空下，皎洁的月光倒映在浮动的海面上，在微波中微微地颤动，但这并不是片平静的海，在内敛的表面下藏着危险的暗礁，蛊惑人心的塞壬肆意游动在这片并不属于她们的海里，用美妙的歌声将一个又一个伟大的征服者葬送在这片海内。

这是海！对于妈妈大陆的人来说，因为那片迷雾的存在，海几乎是不可企及的存在。但他们知道海的力量，也能听明白海的独白——虽说，海从未向人们自白过些什么。侦探能感受到令人身心畅快的海风从乐声中抽出，将他的烦恼一扫而空……就那么一会，也好。

良久，侦探才缓过来。又想了想，觉得自己既然进来了，那就得买点什么才好，虽然店长倒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他在店里兜兜转转了一小会——此地正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的典范——最终他挑了一盒一次性的黑色水笔，又拿了一本线装笔记本，到柜台去结账。

“喔，收到收到！总共是268马币，算上笔记本和笔一起买的优惠……”店长马上拿出一台计算器敲打起来，但似乎他的脑和嘴比他的手还要更快一些，或许是长久的收银工作让他对数字变得十分敏感。这不，他还没把要减去的数字加上，嘴里就脱口而出：“198马币！”

“稍等。”侦探转身去拿自己裤子口袋里的钱包，还没等他从里面取出纸币，店长就又开口了：“要听故事吗？”

“什么意思？”侦探愣了一下，看着神秘兮兮的店长，一时间不知道他想说什么。店长从柜台那边凑过来一点：“如果你愿意听我讲一个故事的话，可以免费哦！”

“不用了，我有急事。”侦探想要推脱，但店长又发话了：“哎呀，没关系的，这本来就是我的副业，赚钱赔钱都无所谓的，不用担心！”

侦探虽然不想浪费时间，但经不住店长软磨硬泡，还是放下心来，说道：“好吧，只要别太长就行。”

店长笑了笑：“那么您请坐，我先准备一下。”

“还要准备的吗？”侦探落座问道。

“欸，你没听说过吗？讲故事本身也就是故事的一部分啊！如果讲故事的人不行，那故事再怎么精彩，也是抓不住人心的。”店长微笑着解释道，他那笑容总是让人十分安心。

他停下唱片机，把黑胶唱片重新保存起来，又从墙面上取下一把吉他，一路小跑回到了自己的柜台后面。他先即兴弹了一小段，随后给吉他调了音，前后用时不超过半分钟，显得十分熟练。他怎么能不熟悉自己的老伙计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