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见家人

这位如今方十二岁的小女孩远比秦家主人也就是秦温夫妇要乐观得多，对于生死看得很淡，“夫人，我是不会去教司坊的，我宁愿死在这牢里也不愿意去，夫人放心好了，我都打好主意了，等到他们要抓我去教司坊时，我就一头撞死在牢里。”

“现在时间应该不多了吧，所以我呢就寻思着能多伺候老爷夫人一点是一点，我怕下辈子没机会再遇上老爷夫人还有姑爷小姐以及小少爷你们这一家人了，无法再伺候你们了。”

“两年前的冬天，如果不是老爷夫人救了我，恐怕我早已冻死在那个巷口，此刻也不会在这里伺候老爷夫人了，所以老爷夫人也不要有什么内疚之类的，天意如此，世道如此，我们又有什么办法呢，明知是被人陷害，可我们又有什么办法呢，也许……这就是命吧。”

“如今姑爷死了，小姐生死未卜，我现在只希望小姐能被山上仙家带走不要回到羊城，那样就能躲过一劫了。”

小米粒瞥了眼躺在小板床上沉睡的小男孩，“现在我最担心的还是小少爷，小小年纪就要被发配边疆，他才八岁啊，都需要有人照顾，如何受得了边疆之苦，恐怕在路上就……”

说到最后，小米粒泪流满面，小脑袋埋在夫人腿上泣不成声。

妇人也被情绪感染，轻轻抽泣起来。

秦温，这位秦家主人，转过头看着熟睡的儿子，望着他那稚嫩的脸蛋，想想他即将遭受到的苦难，这位从不流泪的汉子，泪流满面。

周围其他仆人或沉默，或发呆，或跟着轻轻抽泣。

整间牢房只有悲伤逆流成河。

妇人蓦然转过身趴在儿子身上，哭得撕心裂肺，“只是苦了我的儿呀，小小年纪就要被发配边疆，我苦命的儿呀……”

小米粒抱着小少爷的脚哭得越发凄凉。

大概是被这对主仆的异动吵醒，躺在床板上的稚童睁开朦胧睡眼，看到眼前场景，天真问道：“娘，米粒姐，你们这是怎么了，为什么哭呀？”

“谁欺负你们了，告诉我，我去打他！”

小少年坐起身，环顾一圈，一脸失望，“姐夫还是没回来呀，我刚才都梦见姐夫回来了呢。谁说梦想就能成真的，梦果然还是骗人的。”

林千叶之死，秦家上下都没有告诉秦小迪，只跟他说，你姐夫要出一趟远门，没那么快回来。

但是谁都知道，林千叶是永远回不来了。

他们只希冀着将来小迪长大后，自会明白。

他们甚至也没有告诉他，家遭变故，他们已沦为阶下囚，被抓时他们只告诉他，官爷要到我们家找一件重要东西，我们先去官府里住个几天，等官爷找到东西了，我们就会回到自己家了。

刚开始，过惯锦衣玉食生活的小迪还不习惯牢房那种肮脏潮湿的环境，大哭大闹，可是当他听说只要他能乖乖在这里住几天姐夫就能回来时，他就变得异常乖巧，不再哭闹，醒了就在牢房里跑来跑去，自个儿玩得不亦乐夫，累了就在爹娘怀里乖乖睡觉，不再说一句回家的话。

秦小迪呆坐了一会，觉得无聊，就拉着小米粒的小手，撒娇道：“米粒姐，陪小迪玩躲猫猫好不好，现在姐夫还没回来，你就陪我玩嘛。”

小米粒本无心玩什么游戏，可转念一想，自己日子已不多，小少爷以后能像现在这般无忧无虑的日子也不多了，于是就举起袖子擦了擦泪水，展颜一笑，“好，米粒姐陪你玩。”

秦小迪欢呼雀起地站起身，当目光落在牢房外面，愣了愣，然后指着外面兴高采烈跳起来，“你们看！姐夫回来了！”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然后都不约而同地望向牢房外面，除了天真无邪的秦小迪，所有知情者都倒吸了一口冷气。

牢房外确实站着一位一袭白衫的少年。

知情者在心底忍不住惊呼：鬼啊！

但他们没有喊出口，因为怕被小少爷知道。

秦温夫妇那双空洞的眼睛有一丝惊喜一闪而过，但很快又变成空洞无神，他们知道自家女婿是回来了，可却是魂魄归来，那又能如何呢，人死终究是不能复生，自家女婿这次回来，恐怕是来与自己告别的。

这对一夜间老了好几岁的夫妇慢吞吞站起身，一步步走来。不管怎样，都得好好听听自家女婿的临终遗言，哪怕已经阴阳相隔。

秦小迪比他们早一步，跳下床，兴奋地叫着“姐夫姐夫”，奔向栏杆。

小米粒心中虽知道门口那站着的不是活着的姑爷，只是姑爷的魂魄，但不论姑爷变成鬼还是其他什么，在小女孩心里，姑爷永远是那个姑爷。

于是，紧随秦小迪身后，小米粒一声声哭喊着“姑爷姑爷”，奔向那站在牢房外一如过去那般笑脸灿烂的姑爷。

秦小迪奔到栏杆面前，抓着栏杆，嘴巴如蜜一样一声声叫着“姐夫姐夫”。

林千叶蹲下身，轻柔捏着小家伙的脸蛋，笑着说道：“姐夫回来了，开不开心。”

“开心！”秦小迪的声音整个地牢都能听得见。

小米粒哭着扑上来，紧紧握住姑爷的手，只是一声声叫着姑爷姑爷，好像一切难言之隐都已包含在这二字当中。

然后……

小米粒愣住了，不可思议道：“姑爷，我怎么真能握住你的手，咦？你这手怎么还这么热乎呢。”

林千叶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敲了敲她那小脑袋，“你这小米粒，难不成还希望我再死一回啊。”

“再死……一回？难不成……”小米粒睁大双眼，看到姑爷轻轻点了点头，这位小姑娘蓦然喜极而泣。

只不过这次是笑着哭。

林千叶刚站起身，秦温夫妇就紧紧握住他的手，泣不成声，这对夫妇只是一遍遍说着，活了就好活了就好……

那位带路的小吏打开牢门，林千叶刚走进去，秦小迪就紧紧抱住他的大腿，小脸蛋贴着肚子，说姐夫小迪想你了，小迪想死你了，刚才小迪还梦见姐夫回来了，姐夫果然回来了，原来梦想真能成真啊，梦没骗人。

林千叶蹲下来，揉着小家伙的小脑袋，柔声道：“姐夫这次回来就不走了。”

“那姐夫也是要和我们一起住在这里吗？”秦小迪天真问道。

林千叶哑然失笑，“我们的家不是这里，我们的家是那大大的好几进院落的大院啊，等姐夫处理完手里一些事后就带你们回家好不好？”

“好！”

秦小迪重重点了点头，然后很识趣地自己去玩，知道姐夫与爹娘他们还有许多话要说，只是走了两步又跑回来，伸出一根小拇指，“我们拉勾。”

“好，拉勾。”林千叶郑重其事地与小舅子拉了拉勾，最后揉了揉他那小脑袋说，去玩吧。小孩活蹦乱跳地又自个儿玩起转圈圈。

林千叶起身后简单解释了自己死而复活的原因，秦温夫妇听完后唏嘘不已，觉得太不可思议了。

不过这个世界的人们始终相信，举头三尺有神明，更相信世间真有白玉京，真有圣人存在，所以在惊叹之后，他们更多的是心存感激。

于是，秦温夫妇跪了下来，磕着头，抬头对“天”说着感激之类的言语。

一旁的小米粒惊呆后也有样学样，磕头，念念有词都无比娴熟。显然过去没少做这种烧香拜佛之事。

林千叶也没有阻止他们这种对圣人的虔诚态度，对神灵敬重早已在他们脑海里根深蒂固，不是一两句话就能劝回来的。如果他真去劝说，反倒被认为自己太没良心了，人家圣人好歹救了你一命，你还阻止家人拜一拜人家？

等到他们拜谢完圣人，林千叶与秦温夫妇坐在床边，小米粒则跪在床上，给林千叶揉起肩膀。

林千叶也就任由这个小丫头折腾去，与秦温夫妇嘘寒问暖后，就说到正题，“这次我们秦家遭此劫难要么有人陷害我们，要么跟我们无关只是那家人的仇家所为，这件事我已与县令大人商量好了，先不要急着断案，等我处理完手里的事，再来查此案，县令大人已经将此案委托我来查办，所以不论凶手是谁，最终我都会把他揪出来绳之以法。”

“所以岳父岳母你们放心好了，我会想办法把你们弄出去的，只是目前先要在这里委屈下自己了。”

秦温热泪纵横，“我以为我明日就要被问斩了，一家老小要么被发配边疆，要么被潜入教司坊，不曾想竟然还有转机，真是天佑我秦家啊！”

妇人还是不敢太相信，又试探性问道：“叶儿，真如你所说的那样吗，县令大人会听从你的建议？不仅不抓你还愿意把案件让你审查？”

林千叶笑着点头，“最近我们羊城发生的离奇事件你们应该也知道吧，就是年轻女子无缘无故死亡之事，这件事很令县令头疼，而我呢准备帮他解决这个头疼问题，他乐见其成，就跟我合作了，我的条件就是要接手我们秦府案。”

“当然，除了这个，其他便利比如探监善待你们这些都可以享受得到。”

妇人担忧道：“听说那离奇死亡事件很棘手，县衙都无人能断案，叶儿，你真的可以？可别为了我们欺骗县令大人呐，那到时下场就更惨了。”

林千叶笑道：“岳母大人放心好了，没有把握我是不会这么冒险的。”

妇人轻轻拍了拍胸脯，“那我就放心了。”

小米粒揉捏得更起劲了，先前与夫人一样，她还是不敢相信姑爷能有这个能力，现在姑爷给了夫人定心丸，同时也给了她一颗，内心深处的那股不安也就随风而逝。

秦温问道：“叶儿，你现在既然已是自由身，那可否打听到意儿的消息了？”

林千叶轻轻摇头，“一大早我就来这里先看看你们还没来得及去打听，不过岳父放心，稍后我会请求县令大人撤销拘捕令，如意的安危你们不必担心。嗯，后面哪天如意回来了，我就带她来见你们……如果那时我还没破案的话。”

秦温点了点头，“那就辛苦叶儿了。”

林千叶笑道：“一家人如此客气作甚。好了，我也不久留了，得动身去做事了。”

林千叶看着自个儿玩得不亦乐乎的小舅子，“本来我还想着请求县令大人先把小迪还有小米粒放了，但转念一想，一来现在家里基本没啥值钱的东西了，衣食住行都不方便，二来我最近会比较忙，无暇照顾他们，三来近来外面也不安生，小米粒出去的话可能更危险，还是这里更安全些，所以想了想，只能让他们先委屈一段时间。”

小米粒高兴道：“姑爷，我们不委屈，现在知道我们处境没那么惨后就更不委屈了，姑爷尽管放心在外面好好做事，这里有我呢，我会好好照顾老爷夫人还有小少爷的。”

林千叶轻轻拍了拍小米粒的手，笑道：“我相信你。”

“姑爷，我也相信你！”小米粒大声说道。

林千叶站起身，“我得走了。”

临走前，林千叶抱了抱秦小迪，嘱咐了几句就离开了牢房。

来到县衙公房，见到县令后，林千叶就开门见山地提出了两个要求，“大人，既然我们现在已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了，那我这里有两个小要求希望大人能答应，一是撤销秦如意的拘捕令，二是给我岳父他们换好一点的牢房，吃方面也好一些，当然，日后等我岳父出来后，这些都是有补偿的，而且都只落入大人你一人腰包。”

县令斜眼林千叶，笑问道：“你就这么笃定那毒案与你们秦府无关？”

林千叶笑道：“大人到现在还是不那么信任我啊，那这样，如果事后查明真与我秦府有干系，那就任由大人处置，如何？”

县令摆摆手道：“我只是开个玩笑，不必这么认真。何况现在我不信你还能信谁啊，您可是圣人呐。”

林千叶笑了笑，“也是。”

县令说道：“放心吧，那林千叶家人……哦不对，现在也算是你家人，我会照顾好的。至于秦如意的追捕令现在我就让他们撤回来。”

林千叶抱了抱拳，“那就谢过县令了，现在我们来商讨一下阴灵作祟案。”

县令问道：“圣人这是有……”

林千叶无奈道：“除了私底下无人情况下，其他……以后都不要称呼我圣人吧，直呼我名即可，不然叫多了会露出马脚。”

县令点点头，“千叶……你这是有对策了？”

林千叶在县令耳边低声说了一句，县令蓦然大惊失色，“这怎么行！那样太危险了！”

林千叶笑了笑，“我赌他一定会来。”

县令默然半晌，最终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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