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殊的扫墓

我是一名基层派出所的干警，平时节假日工作特繁忙，尤其是清明节。我已经有七年没回家给祖宗扫墓了。但今年很特别，我强烈要求休假，去扫墓！即便去年我刚受到一个记过处分，我请假的决心也丝毫不减，哪怕再有责罚。

我准备了香烛、纸钱、彩色糯米饭、酒等东西，满满一竹篮。清明节一大早，我便出发。出发前我还特意摸了摸裤兜。

火机带了吗？哦，在这，带了。右边还有一张纸，盖有公章的。哦，好了！赶紧走吧。

开车一段路程，还要步行过一段泥泞的山路，这路我去年来过一次。不在城里，空气真是好啊，又恰逢人间四月天。扫墓祭祀的人也陆陆续续，有些带着口罩，有些没带还吹着哨子哼着小调，这哪里像是去上坟啊，倒像是去踏青。

这种自由的空气，虽然稀松平常，但有时却是很奢侈啊。

我提着竹篮，换了换手，又摸了摸右边裤兜，加快步伐，朝着一座挺新的坟茔走去。

当我临近那座特定坟茔还有约二十米远的时候，我看见那座坟茔有人正在祭祀。我停住脚步，聚了一下眼神。是一位白发苍苍弯驼着背的老奶奶，旁边还站着一个四岁左右的小男孩。那位老人家我知道，那位男童我也有些印象。但是他们可能不记得我了。去年来的人挺多，而且都是做好防护措施的。

哎，要是再早来一些就好了，就撞不到一块了。要不回去一角躲躲，等她们走了，我再去祭祀。但看到白发苍苍的老奶奶弯驼着腰整理墓碑前的祭祀用品，身形颤颤巍巍。我的目光移不开了。

“儿呀，娘四十六岁才生下的你，本想盼着你给我养老送终的，可你怎么就先走了呢。。。”老奶奶双手撑着膝盖，使劲地想站起来，但是实在没法直起腰索性就坐在地上。

一旁的男童见状，有些不满。

“奶奶，你怎么把臭。。。臭屁股，坐在爸爸的饭桌上呢？”

老人家没有扑哧一笑，只是挤出一丝丝温和又哀伤的笑意。

“天明，来，过来扶奶奶一把。”

男孩跳了几跳过来，但并未扶起老人家，而是一骨碌扑在老人家的怀里，老奶奶承受不住，往后右方倒了去。

此时，我顾虑不了那么多了，连忙跑过去，扶她们起来。

老人连声说了几句谢谢，但上下打量我，眼神很是迷惑，当然怪我，这样出场很唐突，甚至冒失。男童眼神充满防备，赶紧躲到他奶奶的后面。

“年轻人，你。。。你是路过这里的？”，老奶奶看到我放在一旁的竹篮，又改口，“哦，你要去哪里上坟啊？”

我有些尴尬，吞吞吐吐：“伯母，我。。。我也是来祭祀温良的。”

老人家满脸困惑。

“我。。。我是温良的朋。。。朋友啊。”说这句话的时候，我有些没底气。其实我们也不算是朋友。

“朋友？我怎么没见过你呢，你叫什么呢，年轻人。”

“伯母，我叫善大，以前和温良很好的，只是没去过您家，您不认识我，去年仪式的时候我也来过。”

老奶奶若有所思，半信半疑。

“伯母，能不能让我也祭祀一下温良。”我无处安放的右手提起竹篮。

老奶奶浑浊的眼睛看了看我，又转头看了看墓碑。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我此时的心情七上八下，不懂是紧张、愧疚，还是思念、感激或崇敬，反正和以往祭祀的心情完全不同。

我立刻摆放提来的祭祀物品，纸钱、彩色糯米饭、酒等。心想赶紧祭祀，担心老奶奶又问起什么。我摸了摸右边的裤兜，手指触及一张纸。哦，这个等一会！我先掏出火机，点上了香烛，插在“温良”的墓碑前。

“叔叔，你给我爸爸带来好多好吃的哟，他。。。他在里面上班怎么那么忙，都没得空回家和我吃饭呢？”

小男孩奶声奶气的话和毫无逻辑的问题，让我有些想笑，但我却笑不起来。

我看了看他，他有些害怕，微微后退。

“你叫什么呀。”

“我叫天明，”小男孩指了指坟茔，“我奶奶说爸爸在里面上班和睡觉，很忙很忙，都不得回家，是。。。是真的吗？”

此刻，小男孩的话让我愣住了。

“嗯嗯。”我微微地点了点头。

“那我奶奶说爸爸是做医生的，那医生是干什么的呀？”小男孩继续发问。

我没法敷衍了。竟无言以对。

“天明，别乱说话。”老人家轻责道。

我站起了身子，又看了看“温良”的墓碑。才三十几岁的人啊，正是最好的年华。

我叹了一口气：“关键时刻，医生什么都要干，但有时又什么都干不了。。。”

小男孩满脸疑惑。

我立刻补充解释道：“医生就是动画片里的超级英雄啦，什么都会，就是忙着打各种怪兽，你爸爸最厉害，所以就最忙罗。”

听闻，小男孩面露自豪的微笑。

我们又尬聊了一会。我尽量转移话题，避免老人家想起伤心往事。

香火过了四分之三的时候，我从右边裤兜里掏出那张盖有公章的纸，准确说是去年给我处分的文件。

我从警多年，第一次犯的错，给了这位温良医生一个错误的训诫，理由是他在微信群里关于流行病的造谣。结果事实证明是我错了，单位撤销对他的训诫，反过来给我一个处分。

但对于我的这个处分，我觉得太轻了。如果时间能倒退，给我怎样的处分都行啊。想到这，我鼻子有点酸。

我摁下火机，把这张对于我的处分文件在墓碑前烧了。火苗虽小，但上扑下冒，龇牙咧嘴。

“叔叔，赶快扑灭，不然火烧了这整片森林哦！”小男孩很着急地叫了起来。

我脑海里不自禁地浮起了世界地图，那是一片深红色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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