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穆少的作品

时令刚过立秋，晚上能让人睡个安稳觉的一天，耿战从市看守所回来了。

一同带回的是无期徒刑。

隔日出工后，耿战像往常一样，忙于推着拖把在车间打扫卫生。

当然，在前道停留的时间最长。

耿战从刑拘之日算起，到现在已有五年，还是无期，至少三年后才能改为有期。

我真的很同情他。

上午九点，厂家货车进来卸货。

我照例在仓库这边，指挥装卸工把料子码到指定位置，此时耿战推着拖把走过来。

“小白出事了，你知道吧？”我同耿战招呼道，“上个月底走的。”

“听说了。”耿战停下脚步，表情沉重地说，“他跟你是不是老乡？我记得你也是滨城县的。”

“对的。”我说，“小白离我家没多远。他这一辈子真够惨的；父母早就不在了，初中没毕业就出来混社会。

后来因为毒资纠纷，把下家给捅死了；这回倒好，又把胡军给捅死了。”

“这我都知道。”耿战叹息着说，“只是年纪轻轻的就走上绝路，真是太可惜了。”

“小白性格太倔了。”我说，“胡军这个人我了解，性格粗暴，说话做事不经过脑子。

这种人你别搭理他就行了，他坐他的死缓，你坐你的无期，我们看看谁先出去。

小白偏偏和他杠上了！”

“胡军的做事和为人我们都了解。”耿战说。

“小白走之前我去看望过。”我略带伤感地说，“他让我谢谢你。说因为你，才能让他爷爷奶奶体面地离开。”

耿战说这是应该的。

说话间，厂家司机走过来递给我送货单，让我核对面辅料。

我接过送货单，对司机会意地点点头。

这么些年下来，我和厂家司机一直配合默契。

“小白还说，他不想坚持下去了。我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司机离开之后，我接着对耿战说。

“陈孝江有轻微的抑郁症，可能在我离开这段时间变得越发严重了。”耿战回忆道。

“抑郁症？”

耿战点点头，说：“当一个人处于绝望的边缘，又没有人能及时伸手拉他一把，那他做出什么样的事是很难预料的。”

我明白。就像厦门公交纵火案的陈水忠一样。

外面新闻媒体，正铺天盖地报道厦门公交纵火致46人死亡的事件。

有家报纸使用了“丧心病狂”这个词，对此我不敢苟同——人总得有发泄的渠道。

哪位名人曾经说过的？勇者愤怒，抽刃向更强者；怯者愤怒，却抽刃向更弱者。

我敬佩小白，却瞧不起水哥，尽管媒体说他丧心病狂有些夸张。

“这个水哥，我觉得他还不如去偷啊抢的，来报复社会更好一些。”我评价道。

“可能这个陈水忠一辈子吃苦，受的委屈太多了，又没地方排遣，最终成了祸害。”耿战赞同道。

“要是你没被押回重审，小白或许不会这么冲动。”我有些愧疚地说。

虽然小白跟我是老乡，但我们之间没什么交集。

他不喜欢跟人打交道，我也不喜欢找事情。

“这不怪你，心理问题本来就难以解决。”耿战安慰道，目光转向前道。

前道那边，穆少正在领面料。

“穆云锋开发桃花岛的规划做得怎样了？”耿战问。

“差不多了。”我说，“这一年来，穆少从没闲着，整天鼓捣着桃花岛模型。”

耿战说那样就好。

“刚开始，我还以为把你拉回去是改判，后来才知道是余漏罪。”我把话题引到他身上。

“如果我不去追查那批文物的下落，王泽荣也不会找我麻烦。”耿战一如既往，平静地对我说道。

“王局，是出于打击报复，才把你拉回去重审？”我困惑地问。

“王泽荣亲自到看守所，跟我说要是胆敢多管闲事，过两年再把我押回去！”

“他这一招也太阴了。”我感叹道，“你以后可得小心点，就算想查也得偷偷查，保持低调。”

“申茂山跟我讲查不下去了。”耿战无奈地说，“最多查到赵晓林设了一个圈套，骗走蒋杰的文物。”

我想了想，还真有这种可能。

王泽荣是干公安这一行的，自然知道，怎么做才能不留把柄。

说话间，穆少从前道那边走了过来。

耿战转而问穆少桃花岛模型进展。

穆少说，实体模型做好，也做好三年规划，只是耿战刚刚加刑回来，自己不好意思提这件事。

耿战不介意地说，这是两件不相关的事，什么时间可以去看看？

穆少说这个休息天就可以。

耿战说行。

我说我也要去。

穆少爽快地说没问题，到时他给准备几份酒水。

接下来的星期天上午，我和耿战一道去八大队监舍，参观穆少做的实体模型。

小岛模型摆在八大队风场的大阳台上，模型主体是山，大概有十来平米。

穆少把前道裁剪用纸弄皱、压实，堆积成山的样子，再喷上深绿色油漆，效果看上去很逼真。

山上栽的树木之类的装饰用品，是我帮着弄进来的。

穆少把它一排排插得整整齐齐，给人一种苍翠的感觉。

山下有湖泊，穆少用油漆在木板上喷制出水深水浅的效果。

湖泊外围是沙滩，沙滩上搭有一条曲折的木头小径。

湖泊和山之间，是大块的草地。

整个小岛被穆少划分为几块区域。

在养殖区，有一个竹条搭建而成的天网状笼子。

穆少说把观赏用鸟养在这儿，活动空间大，鸟飞不出去。

“真看不出，你的木工活做得这么出色。”我盯着模型对穆少感叹道，“这么大的鸟笼，恐怕要创吉尼斯世界纪录！”

“真实环境肯定用铁丝网，我们这儿是环境不允许，我才扎了个竹笼。”提及鸟笼，这话明显说到穆少心坎里了。

“在唐朝以前，”穆少普及知识般说道，“玩鸟的人不多，人们根本没鸟笼这概念。鸟笼是明清以后才开始普及的。”

“不就是个笼子嘛！”我说，能有多大学问。

“兄弟，鸟笼很有讲究的。”听了我的外行话，穆少笑道，“讲究到什么程度？我说给你听。

光鸟笼类别就有好几种，什么北笼、南笼、广笼、川笼。

南笼是我们这一带的，它整体看上去像古代的官印，所以也有人叫它官印笼。”

“鸟笼制作工艺是不是很复杂？”耿战问。

“是很复杂。”穆少答道，“拿我们南笼来说，它制作的原材料是上好的冬竹。

竹子砍伐之后至少得存放六年，这样才有足够的韧性。

工艺靠纯手工，扎一只上档次的南笼，没半年时间做不完。”

“要半年时间？”耿战有些惊讶地问。

“至少半年。”穆小说，“鸟笼不是扎成就可以了的，还要在上面雕刻一些……比如八仙过海、寿比南山之类的画，提高档次嘛！”

“这样下来，价格是不是很贵？”我问。

“拿我们京州来说，一只质量过硬的鸟笼，市场价在五万以上。”穆少说，“这还是起步价，绝不打折。”

“五万块买一只鸟笼？”我实在搞不懂现在外面的这些人，吃饱饭撑着还是怎么的。

“各人爱好不同。”耿战评价道，“就像你闲瑕时间喜欢写游戏。有人爱鸟成痴，只要你有拿得出手的东西，自然会有人要。”

“确实是这样！”穆少接口说道，“比如说，养鹦鹉的，就有很多老人。

他们子女不在身边，就买只鹦鹉放家里陪着说说话。

养鹦鹉不费事，笼子里放个小秋千给它玩就行；吃喝也简单，放些米饭玉米加瓜子就成。”

“又是米饭又是瓜子，这还叫不费事？！”我说。

穆少冲我笑了笑，接着对耿战介绍飞鸟区：“可供人工养殖的除了鹦鹉，还有锦鸡。锦鸡主要分红腹锦鸡、白腹锦鸡。有人拿它们来养，也有人用它来制作标本。”

我没认真听穆少说话，心里在想，一只鸟笼要好几万块。我的天！

讲完飞鸟区，穆少又给我们说起蟋蟀区：“现在全国最大的蟋蟀交易市场在山东宁阳。

每年夏末秋初，起码有数十万人去那里淘宝，产值早就超过十亿。

宁阳蟋蟀个头大，既好斗又凶猛。

每年立秋到白露这段时间，天天有人起早贪黑抓蟋蟀，一个月下来能赚四五万。”

“那比他们一年种地收入还要高了。”耿战说。

“必须的！”穆少说，“你知道去年在他们那儿成交的蟋蟀，最高价是多少？”

“一万？”我猜测道。

“一万？那只是零头。”穆少竖起两根手指头，“十一万！”

“十一万买一只蟋蟀？这价格也太离谱了！”我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买家是上海的。”穆少兴奋地介绍道，“听说他把这只蟋蟀放到崇明岛那边的赌场上，所向无敌，足足为他挣了三百万。

蟋蟀死了之后，他还把它送回山东宁阳老家安葬。

桃花岛有养蟋蟀的好环境，农田没用过农药，还有充足日照，再种些桑树玉米基本环境就全齐了。”

“天下之大，无奇不有。”耿战说，“但用来赌博总不是件好事情。我知道北京民间也有斗蟋蟀协会，但他们提倡以娱乐为主。”

“是这样没错。”穆少接过话茬，“有人拿蟋蟀豪赌，有人小赌怡情，还有人只听它的叫声。

别人拿它做什么我管不着，但只要有市场，我就要把它做好。

我北京有一朋友，说这几年他们那边蟋蟀产量越来越少，现在只能到宁阳去买。

如果我把蟋蟀养殖做起来，他们肯定来京州买。”

“其实，我们还可以把蟋蟀往别的方面做。”耿战思索片刻后建议道，“比如说，把它和锦鸡、鹦鹉这些观赏鸟结合到一起，把小岛搞成养殖兼旅游的模式。”

“我就是这么想的。”穆少踌躇满志地说，“拿蟋蟀来讲，我们不仅要提供高质量的蟋蟀，还要提供配套工艺蟋蟀罐、蟋蟀挂件、蟋蟀T恤，把它做成一个产业。”

耿战点头赞同道：这个创意非常好，把花鸟鱼虫向文化和旅游方向发展，肯定可以持久。

在八大队吃好喝好回去的路上，我问耿战是否确定投资穆少的项目。

耿战说确定一定以及肯定。

他说，穆云峰具备养殖花鸟鱼虫的天赋，其生态链养殖模式符合自己的经营理念。

他还说，最初买下小岛是打算用来养老，买下江边的两千亩地是用来开发苗圃。

现在京州房地产价格狂涨，地价远不止当初的三万块一亩，投资小岛的资金很好解决，关键是项目要有长远发展。

“既然打算投资穆云峰的项目，我就会放开手脚让他好好干，尽我所能给他各种帮助，像钱啊，土地啊，我手头拥有的人脉资源啊……”耿战话语中带着无声的承诺。

我转头看着他，他眼神明亮，笑容笃定。

在我心里，耿战的形象忽然丰满起来，仿佛他彻底恢复了外面社会上的身份，不再是这里的一名犯人。

我相信，耿战的经营理念绝对没问题。

他对我说过，这么多年投资那么多项目，从来没有失败过。

我想这跟国家快速发展的经济形势有一定的关系。

但你得承认，耿战确实很有眼光。

穆少有他的帮助，出狱后或许真的会有一番作为。

回到监舍楼下的时候，耿战打断我天马行空的想象，关切地问我出狱后打算做什么。

我说出狱还早着呢，现在想这些有什么用。

耿战说，你游戏写得不错，不如利用这些年时间，把它往深了学。

我当然知道学习的重要性。

江南神偷云中鹤，都在不时地琢磨最新款保险柜的开锁技巧，反正挺拼的。

像我这样的诈骗犯更得与时俱进。

当然，像我之前讲过的，我并不坚持只干诈骗，为了赚钱，我什么都愿意干。

除了杀人越货，我做人还是有底线的。

我对耿战说，我现在也就是写单机游戏的料。

现在外面流行网络游戏，界面都漂亮得不行，都有专门的视频队伍。

我一个中专生在这里单打独斗，只能写写俄罗斯方块。

耿战拍拍我肩膀说，一纸文凭代表不了什么，我就是小学毕业，关键是你对自己要有信心。如果你真心想学，要买书买设备开张单子给我，我给你买。

我思考片刻，脑海里浮出一个计划，于是点头说道：行，改天我开一张单子给你。

我记得一个三进宫的盗窃犯对我说过，外面按部就班的生活不仅仅在于它的单调，更在于你不能任性地生活。

你想来一次说走就走的旅行？不行，请假就要扣工资，家里还等着钱还房贷。

你想给老婆买一份贵重的生日礼物？不行，老妈身体不好要治病，娃儿下月又要交学费，整那些不实用的东西干啥？

你看中一辆新出的SUV，想拍板把它买下来？兄弟，你这日子还要不要往下过了？

多少个日日夜夜，这个计划在我脑海里晃来晃去，现在已然成型——它是我东山再起的大好机会。

地球人都知道，江南省的广大人民群众，在闲暇时间非常迷恋赌博。

农村的麻将场，城里的棋牌室，这些都是小打小闹的生意。

地下赌场利润是高，但风险太大。

我要做网络赌场。

我的初步规划，是利用今后这几年写一款网络棋牌游戏。

写成初步版本后，给兄弟们试用，征询各方意见，不断修改，不断完善，争取把这款游戏做到最好。

等到出狱，我从耿战那儿拿一笔启动资金，然后利用这套游戏开创自己的事业。

毛**老人家说，没有调查研究就没有发言权。

我做过调查，正常情况一款赌博游戏上线，需要三个月的推广期，之后就是赚钱的大好时光。

最多一年时间，在赢利最丰厚的时刻，我必须果断收手。

因为通过大量案例分析我得知：网络赌场几千万交易额，警察根本没兴趣。

他们都要等你交易额过亿才会关注，才有可能成立专案组全力侦破，那样他们利润才最为丰厚。

很多人犯罪，都是因为不懂得什么时候收手才栽进来的，就像我的第一次犯罪。

按照一亿五的盘子，十个点提成，去掉推广运营的各种开销，我自己挣个一千万不成问题。

有了这笔钱，我可以找一个安静的地方，或许是云南、或许是海南，随便，在那里定居，娶个漂亮的小媳妇，生个大胖小子，静心享受自己的美好人生。

是的，对于我而言，这一切的一切都已经计划好，就等着出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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