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这就是黑老大？

就在二〇一一年夏天悄悄过去的时候，耿战加入到我们这支快乐的改造队伍中。

耿战是京州万城地产集团老总，华阳市人，《京州晚报》常有他热心于公益事业的报道，其本地知名度不亚于陈光标。

万城集团主营房地产，兼营娱乐业，前两年又进军电动车行业。

江湖传说耿战是靠建筑起家的，没想到这次会因涉黑而进来。

那是一个轰动京州城的案子。

一家大型房地产公司的老总，一个曝光率极高的民营企业家，竟然是黑社会老大，竟然是依靠各种非法手段积累起自己的庞大帝国。

《江南法制报》有耿战案的专题报道。

报道声称耿战在京州市建筑行业招投标过程中恐吓、威胁其他竞标方，以使得自己以较高的价格中标。

报道还声称，香港片中古惑仔式手拿马刀四处砍人的年代已经结束，新型高智商以招投标为主的黑社会团伙已然形成，我们对这样披着公益外衣的黑恶势力，绝对不能心慈手软云云。

耿战是因为自己手下搞出人命受牵连才进来的。

京州电视台有新闻报道说，万城地产公关部经理葛春华为抢工程，带上两名马仔冲进竞争对手家中将对方捅死。

电视台节选报道耿战案庭审过程。

庭审在京州中院进行整整两天，据说审判长是刚上任的刑庭庭长，正急于树立自己的权威，所以审问得非常细致。

“你说你没有让葛春华动手伤人？”在故意伤害致人死亡案的法庭取证环节，审判长语气咄咄逼人地问耿战。

耿战说他从来没有让葛春华动手，只是让葛春华去跟对方谈判。

审判长问公诉人意见。

公诉人大声说，证据第多少页，被告人葛春华做出供述，说耿战要他不惜一切代价拿下开发区行政大楼的建筑工程，是耿战让他去受害人林某某家中，也是耿战说如果对方不退让，就“狠狠收拾他一顿”。

紧接着，关键人物葛春华身穿黄马甲出现在法庭上。

公诉人发问：是谁让你去被害人林某某家中的？

葛春华；是战哥。

公诉人：请讲全名。

葛春华：是耿战。

公诉人：让你去干什么？

葛春华；让我去谈判，要他们退出开发区行政大楼建筑工程的招投标。

公诉人：你用什么方式劝说对方退出？

葛春华：我们手上有一份大中集团混凝土公司混凝土质量有问题的证据，如果他们不同意退出，我们就公开这份材料。

公诉人：对方给你什么答复？

葛春华；他不同意。

公诉人：然后你做了什么？

葛春华；当时他把我朝门外推……我就掏出刀子捅了他一下，没想到会捅到肝脏。

公诉人：为什么要捅被害人？

葛春华：我怕战哥失望，认为我办事不力。

公诉人：那把刀子你是早就准备好的吗？

葛春华：不是，我一直随身携带弹簧刀。

公诉人：是不是耿战授意你以伤害别人的方式，获得他想要的结果？

葛春华：战哥之前讲过要我不惜一切代价，说如果对方不退让，就狠狠收拾他一顿。

公诉人：这么说，你动刀子是获得耿战的指使——“狠狠收拾他一顿”肯定包括动刀子，对不对？

葛春华迟疑片刻，答：我是这么理解的。

问完所有这一切，公诉人转头对审判席说：公诉方没有问题了。

“让葛春华去大中集团副总林某某家中，确实是我的主意。”耿战发言时说。

“大中集团混凝土质量有问题的证据，也是我交给葛春华的。”耿战继续地说，“但我没有跟葛春华讲‘狠狠收拾他一顿’这样的话。”

“我只是交待过，跟林某某讲明曝光不利证据的利害关系，让他知道进退。”耿战最后说道。

耿战发言完毕，他的律师站起身问葛春华道：耿战对你讲“狠狠收拾他一顿”这句话的时候，有没有其他人在场？

葛春华：没有。

律师：就是说，耿战有没有对你讲过这句话，只有天知、地知、你知、他知？

葛春华沉默片刻，先回答律师道：战哥吩咐我们做什么事，都是单独交待的；又对耿战说：对不起，战哥！

律师爱莫能助地望了被告席的耿战一眼，然后转向审判席辩护道：

即使我的当事人讲过要不惜一切代价拿下工程，也不能说明我的当事人认可动用武力。葛春华的行为只能代表他个人。这种单方证词，不能成为我的当事人是故意伤害致人死亡案的主谋。

律师的辩护被审判长怒气冲冲地驳回，说目前这些证据已经形成一条清晰的证据链，证明这些违法犯罪的幕后主使都是耿战。

法官由此在随后的判决书中认定：耿战为满足江湖老大的心理、维护不正当的利益，采用以商养黑、以黑护商的方式经营万城地产；

公诉方指控的非法拘禁、聚众斗殴、寻衅滋事、敲诈勒索、隐瞒包庇、故意伤害、组织领导黑社会等多项罪名均成立；

然后以故意伤害罪判处耿战无期徒刑，又将其它罪名的刑期全部打包，免费奉送。

法庭同时判处没收耿战个人全部财产。

但外界说聪明的他早在逮捕之前，就将公司大部分财产转移至家人名下，媒体甚至就耿战提前转移资产这一行为是否合法而争论不休。

我还记得耿战第一次跟我接触从我这里买东西的情形。

九月中旬一个再平凡不过的星期天下午，我和一帮兄弟在操场上打篮球……

有两拔人马在草地西头桂花树下斗地主赌香烟……

一拔人马在草地东头玩单双杠，还有零星几人绕着塑胶跑道慢跑……

从操场抬头就可以看到围墙外的小区高楼，整个操场的气氛有些像我中专时候的校园，如果再配上几名女生的话。

说是打篮球，其实是我们大队民警要参加监狱篮球比赛，拿我们犯人作陪练。

比赛规则是如果我们输，每人五十个俯卧撑；要是队长输，我们每人得一包香烟。

因为有这样的奖励措施，所以我们都很卖力，尽管我们很卖力，但明显还不够，最终我们输了。

“你篮球打得不错。”在我做完俯卧撑到长椅上喝水休息的空当，他来到我身边招呼道。

“一般。你看我们本来领先的，不知怎么就落后了，眼看到手的香烟没了。”我客气地说，身子往椅子边挪了挪，“请坐，耿老板。”

“叫我耿战就好。”他坐下后声音平稳地说。

耿战穿着精致的T恤，下面配休闲裤和运动鞋，肯定都是名牌，不过我不关心衣服是什么牌子，我关心衣服的口袋。

或许你会好奇，这里的犯人不用穿斑马服吗？我想说，你一定是电视剧看多了。

斑马服是我们的正装，既然是正装，就得正式的场合才会穿。

比如重大节日前往启航广场参加升旗仪式；又或者，学习日前往大礼堂聆听监狱长大人的教诲……

在车间或者是监舍，大家都穿便服，休息天就更不用说了。

当然，所有上衣的背后都缝制有一块斑马条，上书“京监”二字以表明你隶属京州监狱。

“行，叫你耿战。”我侧过身，盘起腿，胳膊搭到椅背上。

“常和队长打球？”耿战很随意地问。

“不经常。”我答道，“每年在监狱运动会前一个月，他们会拿我们陪练一段时间。高监狱长不赞成队长和我们打球，怕走得太近。他说，队长和犯人都称兄道弟了，那以后还怎么管？”

“有点道理。你好像不抽烟吧？”

“我是不抽烟，但可以拿来送人嘛。”

耿战点头表示理解，继而对赛事点评道：“其实我们这边有优势，那就是人多，下次再打比赛你不妨调整一下策略。”

“人多有什么用，又不能全部上场。”

“我提个建议，供你参考。”耿战说，“下次再打比赛，谁体力不行马上换下。队长那边替补队员基本没有，我们这边替补有很多。篮球打到最后肯定是拼体力，不是吗？”

“可我们的水平参差不齐，让差的队员上，还不如留稍好的在场上继续打吧？”我不确定地问。

“我从头到尾看了整场比赛……”耿战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品尝桂花的香味，目光转向篮球场，“水平不好的主要体现在投篮水平差。这个好解决，你让他们上场只管防守跟抢球，把球传给水平好的投篮。”

我的目光追随着耿战转向篮球场，看到云中鹤正在三分线内练习投篮。

云中鹤是我们大队前道组长，他的真名我不记得了，只知道他好色手巧，所以有此绰号。

云中鹤身材轻盈，带球过人水平一流，但投篮水平不行。“值得试一试。”我说。

“听说你能弄到外面的东西？”耿战目光收了回来，换了个话题。

“你想要什么？”我问，心想这才是他找我的真正原因。

“一部手机，如果可以的话，外加神州行卡。”

“牌子有要求吗？”我又问。

虽然我也能弄到最新款苹果手机，但有谁出得起那样的价钱？这里无法现金交易，你必须拿出等值的商品跟我交换。

“没要求，能用就行。”

“HTC的最新超薄款怎么样？屏幕比较大，上网方便，装进口袋根本看不出来。”

“可以。大概要多长时间？”

“下周三交货。”我干脆地说。

“行吧。”耿战的声音透着失望，好像希望我马上从口袋掏出一部来给他，“怎么付你钱？”

“等给你手机的时候，我会给你列一张我想要的物品清单——那些东西超市里都能买到。”我老练地答道。

“我给你买。”

“咱把丑话说在前头，如果你手机一不小心被查到了，知道该怎么说不？”我补充道。

“知道。我会说，是亲情帮教的时候家人夹带进来的。”耿战答道。

“真聪明！我就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

一只篮球朝我们这边滚了过来，耿战起身捡起篮球扔了回去，目光再度回到我身上：“那我等你消息。”

“如果你想要好点的日用品，我也可以帮你弄到手。”见耿战想结束谈话，我抓紧机会向他推销自己的商品。

“有需要的话我会跟你讲。”耿战说。

我原以为耿战会随口说几个护肤品牌，但他什么都没讲。

耿战很爱干净，虽然车间比较脏，他的衣服却看不到任何油腻的地方。

当然，改造生活本来就需要你找到某种让自己小满足的琐碎片段，而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是最容易做到的一种，只是不易坚持。

我真没想到像耿战这样的大老板，居然打算继续用他的大宝。

“行，有机会再合作。”我说。

虽然我想把话题继续下去，但我懂得放长线钓大鱼的道理，于是就这样结束了我们之间的第一次聊天。

耿战冲我点点头，然后走向草地那头的器材运动场地。

这就是黑社会老大？我盯着耿战的背影，脑袋里寻思着，一点都不像嘛！

在绑匪毒枭、贪官大盗泛滥的京州监狱，黑老大可不常见。

耿战块头并不大，算是典型的南方男人，身上透着儒雅的气质，说话做事给人感觉很沉稳。

他不爱打球，但喜欢健身和跑步，玩单双杠是他的最爱。

我猜他在外面肯定是健身房的常客——虽然年龄四十出头，却没有一点啤酒肚的迹象，身材结实而匀称。

哇哦，他身上居然没有文身！这样的形象我无论如何也不能与黑老大联系起来。

提及文身，我想对各位看官简要介绍监狱犯人的刺青文化。

从人群数量来看，监狱有三分之一的犯人刺有文身。

值得一提的是，我们国家对文身没有年龄、性别、地域、种族、宗教信仰、文化程度等限制，纯属个人自由。

从文身面积占人体百分比来看，大致可以分三类。

初级文身属于小打小闹型，在胳膊上刺一只蝴蝶，或者是一条小蛇，表明哥也是有文身的。

比如说，云中鹤就在肩膀处刺着“英，I Love You”，虽然此“英”早就嫁作他人妇。

中级文身看上去颇具规模，通常是整条胳膊刺满花鸟鱼虫什么的，已经出狱的谷少华就是如此。

他在胳膊上刺着刀啊剑的不说，还在脖子上刺一圈骷髅头，你在商场还真找不到这种风格的项链。

高级文身很鲜见，我本以为像耿战这样的黑老大，怎么也得在后背刺上一幅龙图腾，配上云彩什么的做点缀，结果却啥也没有。

真让我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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