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锁匠

双桔送走了阿散，他走在山路上，走的很慢。路，上面还残留着阿散的气息，阿散脚印在湿土地上，还是那么的新鲜，他盯着脚印看了会儿，转身继续往前走，他背着手，一瘸一拐的，追阿散时不小心扭到了，在火车站，他强忍疼痛，没有让阿散发现。

比起阿散走了，这算得了什么。待双桔回到家，已是十一点，他看看这空旷的房间，不大，陈列着家具用品，藤木椅早已失去了光泽，坐上去总是吱呀作响，灶台上放着几个有缺口的碗，几把不太锋利的刀具挂在墙上，唯一值点钱的可能也只有那桌上的闹钟吧，双桔想着：都是些老伙计了，跟我一样老了。

他想了很久，他总有一种幻觉，阿散只是散步去了，很快就回来了，最后他还是接受了阿散离开了的事实：“孩子有出息了，就回来了，我要等他回来。”他简单的洗漱完毕，上床睡觉了。不一会，鼾声如雷，也许只有在梦里，阿散才没有离开吧，他笑了，像小孩似的，嘿嘿嘿的笑了起来。

阿散躺在铺位上，顺着窗户往外看去，是无尽的黑暗，车厢里小小的微弱灯光一闪一闪的，橘红色的光在夜幕之下，不起作用。车前灯照着几十米开外的铁轨，铁轨似乎没有尽头，一直往后退。

一股莫名的恐惧涌上阿散心头，不安的感觉趁虚而入，他突然有点后悔，自己的决定真的是对的吗，桔叔年龄大了，一个人真的可以照顾好自己吗。自己背井离乡，到底是为了桔叔还是为了自己，他看着火车走过的路，渐渐变得狂躁，他想回家了，他想桔叔了，压抑的心无法释放，他哭了起来，把脸埋在包裹里，没有声音，看起来，他像是睡着了一样。

邻座，一个二十来岁的男子低头默默看着一本书，他带着金边眼镜，影子很优雅，翻书很轻，不是“呲拉”的声音，他用食指和拇指捻起一点书角，从容不迫的。偶尔的车体振动也没有让他抬起头，他的手并不光滑，手掌上有老茧，十指指腹也有着不同程度的损伤。

阿散平复了情绪，他已经没有退路可言，回去，对得起桔叔吗。他抬起头，看见了男子，很是疑惑，到底是读书人还是手艺人，倒洋不土。男子似乎察觉到了阿散在看他，第一次放下手中的书，向阿散点点头：“你好。”阿散也笑着回应。

男子站了起来，缓缓走到阿散旁边，掸掸衣服上的灰尘，坐了下来，带着很重的口音说：“小师傅，一个人哇。”阿散知道，那不是属于他所在县城的方言，阿散点点头，他看着男子的嘴唇，很薄，说话很轻，像他翻书一样。男子继续说了下去：“你也出去打工吗？”阿散摇摇头，说：“我只想出去看看。”男子发出不屑的笑声：“小傻瓜，这地方又小又穷，出去了，你根本不想回来的。”阿散有点震惊，问他：“你去过？”男子语气变得骄傲起来，声调也提了几个度：“那可不，我这次出去，就是去上班的，挣好多好多钱，然后买套大房子，再娶一个漂亮媳妇，呵，美滋滋。”阿散眼里有了光，问他：“你知道燃情原吗？”男子推推眼镜说：“燃情谷，这个啊……”阿散带着乞求的眼神，看着男子。男子擦了一把脸上的汗，悻悻的说：“没有去过。”阿散有点失望，心想，你还不是没有见过世面。

男子说：“小师傅，我叫金三顺，别看我穿得像个读书人，其实我是个开锁的，这个小县城的人都说我是贼娃子，不让我干这行，我去其他地方赚钱，让他们羡慕嫉妒恨。”阿散回答到：“我叫阿散，其他城市真的有那么好吗？”金三顺眉飞色舞起来：“当然了，比起这个小破地方，不知道好上多少倍捏，你去看看就知道了，要不你跟我一起吧，有钱再去也不是挺好的吗。”阿散低下了头，没有钱，的确是寸步难行，他绝定跟着三顺。

“三顺哥”，你干了多少年的锁匠了。金三顺挠挠脑袋说：“也没有干多少年吧，读书读到一半，就辍学了，跟着一个老师傅学了这手艺，人还是要吃饭的啊。”阿散羡慕的看着三顺：“真好，我就只能靠我的叔叔照顾我，好不容易一个人可以出趟远门，连去哪都不知道，唉。”三顺和蔼可亲的笑了笑：“人嘛，总有第一次，跟着我干，至少要先填饱自己肚子啊，是吧，小师傅。”阿散点点头：三顺哥也是个好人，跟双桔叔一样，不折不扣的好人。

天色已经很晚了，阿散简单洗漱了一下，躺在卧铺，小眯了一会儿，这时广播里传来嘈杂的声音，像一个咳嗽的小老头似的断断续续，三顺侧耳听着，阿散费了好大劲才听明白，里面说的是:”下一站，尧坝，请下车的旅客做好下车准备。”

三顺清点了一下自己的行李，满面春风的对阿散说:“小师傅，走了。”阿散愣了一下，跟在后面，背着包裹，晃晃悠悠的在车厢穿梭。

阿散走下车，惊呆了，这里似乎是一个繁华的地方，车站边都是小商小贩，尽管现在已是午夜，人却出奇的多，拿着棉花糖的小孩，放许愿灯的学者，和自己的小县城完全是大相径庭，阿散更加期待以后的路了，那会是怎样的旅途呢？他无时无刻都在想着燃情原，好像有一种魔力一般，从未去过，他却可以在脑海里面绘出燃情原的样子，很美，那里开满了鲜花，红得像焰火，蓝的似海，各色花儿竞相开放，蜂蝶飞舞，风一吹，花香四溢，柔嫩的花瓣飘到了天涯海角，飘到了双桔的小屋，

“小师傅，想什么呢，别发呆了，找个地方住住先。”三顺看着不动的阿散，拿手在他眼前晃了晃。阿散“哦”一声，跟在三顺后面，他把包裹往肩上提了提，仿佛那里面装的是他的全世界。

跟着三顺左兜右转，来到一家小旅店门前，阿散抬头看了看招牌，方方正正的牌子，上面用苍劲有力的提了几个大字“施晶楼”，周围挂着五颜六色的彩灯，闪烁的灯光 为夜色增添了几分美意。

三顺迈着正步进去，一位女子坐在柜台前，阿散仔细打量了一番：此女一米六三左右 ，身着紫色格子麻布衫，头发没有扎起来，披在肩上，眼睛略带诱惑力，丹凤三角眼，小巧玲珑的鼻子和樱桃小嘴，显得整个五官很俊俏，可坐姿很不雅观，翘个二郎腿，右手磕着瓜子，吐在柜台上，左手拿着一把小扫帚很随意的扫了一下桌面的瓜子壳，举手投足之间透露着放荡不羁，她不屑的看看三顺：“两位？里边走。”

阿散和三顺跟着她左兜右转，上了二楼，顺着长长的走廊一直走，很快到了尽头，一道很破败的木门映入眼帘，似乎已经年久失修，红漆已经脱落，散发出一种腐烂的气息，阿散眉头紧皱，这味道太难闻了，像是死耗子一样。

女人没有丝毫理会他们的痛楚，很不耐烦的说:“喏，钥匙，有事叫这里服务生就好，没有大事别随便叫我，可铭，你上来一下。”说完匆匆离去。

转身上来一个十多岁的小姑娘，眉目清秀，白色的裙子显得更加清纯，头发扎成一条麻花辫，可铭低头看着脚尖，双手背在身后，不安的互相搓着，娇滴滴的说:“两位客官，我叫可铭，有什么事都可以找我。”

阿散看着可铭，脸渐渐变得滚烫起来，呼吸急促，他背过身，不敢直视可铭，三顺似乎看出了阿散的心思，拍了拍阿散的肩膀笑着说:“你小子，想什么呢？”又对可铭说:“你先去忙吧。”可铭小声应到:“没事，客官住的开心就好。”可铭下了楼去厨房洗碗去了，阿散看见她走路的样子很奇怪，一脚深一脚浅，露出的脚踝上，有一片紫红色的痕迹。

阿散回到房间，墙壁上的石膏已经翘了起来，露出黝黑的水泥，摇摇欲坠的吊灯发出昏黄的光，阿散坐上了床，本事洁白的床单已经泛黑，三顺不禁骂了句脏话，愤愤说到:“什么环境啊，快叫那什么可铭上来。”阿散说:“就不麻烦人家了，我这里有。”阿散从包裹里扯出一张印花床单，这是双桔当时结婚，女方陪的嫁妆，现在看起来，依旧是崭新的样子。

阿散将旧床单铺好:“试试。”三顺缓缓躺下，伸开四肢，骨骼发出嘎嘎的声音，三顺享受的说:“幻觉不咋地，床还挺软嘛。”阿散脱掉衣服，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一会儿，眼皮越来越沉，阿散睡了。

阿散看见了燃情原，一个女孩出现在他的视线里，那是。。。。女孩背对着阿散，在花田里伫立着，风吹过她的白裙，吹起她的长发，吹起一片片花，女孩转过，阿散快要看清她的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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