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瘟疫席卷中原,来势匆匆不过数月,便造成尸横遍野,怨声载道。
瘟疫症状奇特,凡是染上瘟疫者,先是功力尽失,随后身体里的血凭空消失而死,犹如被吸干血的干尸。
并且这种瘟疫还具有传染性,一旦与染病者接触便会染上瘟疫,一时间人人自危,人性险恶在这一刻开始暴露,没有染病的人,为了活命将染病的人驱赶至了无人烟的死亡之地,仍其自生自灭。更有心狠者,将病人活活烧死,以此来断绝瘟疫的传播。
朝廷得知此事后,将治疗瘟疫的重任委以公孙兵府,由公孙兵府来解决此事。
然而瘟疫无端而起,不知其源头,御医对此症状亦是束手无策,反而将自己搭了进去。
无奈之下,圣上只得下命令将所有染上瘟疫病人全部处死,公孙兵府以命担保才阻止圣上的决定,只是将染上瘟疫的人隔离起来。
提起公孙兵府便不得不提上一句公孙府主,此人公正廉明,为民为武林曾作出诸多贡献,其府更是在曾经诛杀魔域魔君的战役中牺牲力甚多。
因此公孙兵府受到武林之人尊敬,更有无数侠士为公孙兵府担保,若与公孙兵府为敌,便是与他们为敌,朝廷与公孙兵府合作的原因也是因公孙兵府在武林中的威望。
“如今瘟疫四起,连朝廷的御医也束手无措,好友有何想法。”
“你又需要让吾做什么”
九曲浮廊,梅樱缤纷,飘零的花如羽绽放,如蝶起舞,最后落在池水中引池鱼争啄。
池心亭楼隔着卷帘,看不清说话之人容貌,但从其轮廓所见,免不了是一位俊俏的公子。
他把玩着手中的茶杯,细碎的光洒落茶色,咉入眼眸。荡漾在水面的茶叶被漩涡卷入茶水深处,就如如今的天下岌岌可危。
“好友难道不想做救世之人,受天下崇拜吗。”
风卷起木帘,梅色染红亭槛,花下惊鸿一睹引来那人回眸,白皙的手掌执羽扇摇曳,半掩容颜仍不减绝色,落在凝渊眼中是事有所求。
与人之交谈全无曲折的美感,对视的霎那间便明白对方的心意。只闻一声轻笑,如高山流水倾泻,舒人心间阴霾。
“好友,此次危难非你不能化解啊。”
“吾会去”
品茗识香的凝渊听着人不带停顿的夸奖,递眸投向浮廊主人,对视的双眸中各自藏着不知名的情绪,将手中的茶一饮而尽,算是应了人的要求。
解决瘟疫之患,仅仅是因为你,莫约是这个意思。
掩在羽扇下的容颜低声轻笑,只闻破风声响,凝渊抬手接眼一扫,白玉剔透,握在手中沁凉,中间刻着一个渊字,那声音随之又至。
“澜城的公孙兵府,奉皇命解决瘟疫之事,好友前去将此玉佩交给公孙府主,府主自会全力配合好友。”
逆光中只见冷眉不语面容,暮光落在袖口处像是烫金滚边,衣袍挥动间卷起层层梅花,凝渊转身踏出九曲浮廊,远远的只闻厉风一扫,引得梅花簌簌作响,满目嫣红染了一身白色,似是在为谁送别。
“好友不要忘了你我同袍之情啊”
背对着九曲浮廊之主,凝渊看不见他的神色,却觉得话中有话,叫他无端生厌。
目送凝渊远去的背影,九曲浮廊主人轻叹一声哀愁,他重新为自己添一杯茶,溶溶茶色模糊面容,只有满院的梅簌簌无声。
澜城公孙兵府。
整座澜城聚集着天下所有患上瘟疫的病人,让这座曾经朝气蓬勃的城池看上去仿佛一座死城。
死尸在灼日下腐烂尸横遍野,身穿官服的人蒙着白巾,带着羊皮手套拖拽着腐烂的尸体,将他们丢入不远处的火堆中,火苗吞噬着血肉,一旁是嘶声哭喊,被焚烧的火焰中或许有他们的亲人,妻子,父母和孩子,拖着残躯的病人为了不被烧死,苦苦哀求最终仍逃不过一死。
在这场悲惨的哭亡大戏中,凝渊缓步走进,穿入队伍之中,欲感受这份切身悲痛,却益感内心沉郁无法得到释放。
杂乱无章的哭亡声绘制成悲曲,鸣奏着这绢血的惨景。
眼泪如入雨落下湿润了谁的衣袍,冥纸如叶飘零祭奠着谁的亡魂。
落入凝渊耳中,让他记起了身在药王谷的岁月,抹去滴溅在手上的泪,冷眸中涌动阴寒,凝渊听到自己的声音。
曌无笙!
他冷着眼任由冥叶停留,眼前是一片红色陷入记忆的漩涡。
暖色的房间内,红帐撩动着最原始的内心,模糊不清景色,那张脸却比任何事物都要来的清晰,即使满脸血污,也挡不住它的绝艳。
如百花中盛放的牡丹,失去往日的雍容华贵,在这一瞬间枯败,散乱的发髻,一袭红衣匍匐在地上想要抓住谁的衣角。
汝要杀吾
汝恨吾,汝不爱吾吗……
有多恨一个人就有多爱一个人
忘却的岁月在这一刻再次清晰,是震惊,是恨,是恐惧,他自己也分不清是何种情绪,耳边不住的回响着尖锐的笑声,沙哑着嗓音哭喊着,嘶声裂肺的控诉着。
“侬是谁,来公孙兵府做什么!”
原来不自觉间,他已经走到了澜城的尽头——公孙兵府
过去与未来重叠,记忆最深处所恐惧,厌恶那一抹红色与眼前的女子重叠,猩红占满了双眼,躁动的情绪在眸中晕染开。
暖阁红帐中檀香弥漫,模糊了视线也模糊了容颜。只有那一声声带着欲‖色的呻‖吟回响在耳畔,白花花的‖肉‖交‖叠在一起,抵足缠‖绵耳鬓厮磨。
心不住的哀动,杀意逃出筑起的围城,那双眸如鬼一般可怕,如淬毒的蛇要将猎物撕咬殆尽,惊的出声的红衣女子噤若寒蝉,足下踉跄后退。
曌无笙从来不会被他吓到,只会在床榻间,在他耳边低声呢喃,告诉他只要足够强大的人,才会令人生惧。
所以在有能力后,他杀了这个手把手教会他何为生存之道的人。
短暂的失神后,凝渊扩散的双眸恢复清明,他不去看那抹红色,缓步走近公孙兵府左侧府邸。
哪里是隔离染上瘟疫的病人的地方,所有还活着的病人都被驱逐到了这里,由重病把守无人敢靠近半步。
凝渊踏着千重影,几步残影在士兵还未反应过来时已经进入府邸。
咉入眼底的是令人不忍直视的地狱之景,堆积的尸体开始腐烂,血肉中有白色的小虫来回蠕动,周身飞舞着不知名的昆虫。地上是已经干涸的黑褐色血迹,残缺的断肢残臂洒落一地,曲张着的手指表达着他生前的绝望。
还活着的人或许是知道自己已无活期,有的豪无生气的躺在地上准备迎接死亡,皮肤紧贴着骨头,血痕如蛛网一样布满肌肤,凹陷的双眼犹如两个黑色的窟窿,若不是伏动的胸膛根本看不出死活。有的坐在死尸旁,在泛黑的血肉中翻找着什么,内脏肠子搅成一团,直到看到白色的虫子才停止翻动的枯爪,抓起虫子混合着碎肉塞入口中。
在察觉到有人靠近后,所有患者都看过去,空洞洞的双眸中充满绝望与死寂。
紧随凝渊步伐赶来的红衣女子被这人间炼狱景色所震慑,她泛白着脸,胃中一阵抽搐。那一双双空洞的眼睛,仿佛身在其中,绝望与恐惧缠绕上心灵,让她愣在原地。
不为景色所动的凝渊,银丝缠上干枯手腕,这个动作似乎惹怒了染上瘟疫的人,他们往凝渊所站的位置涌动,伴随着骨碎声,有人跌倒在地被其他人踩踏着淹没,连一声惨叫也没有发出便失去了生命。
乍起的暴乱让红衣女子回过神来,顾不得惊叹这悬丝把脉的技术,握住凝渊手腕踏着轻功落在安全范围。
柔荑握住手腕的瞬间,凝渊微顿,眼中晦暗不明终究没有挣脱那只手,随着人的步伐退出瘟疫隔离区。
退出瘟疫隔离区的瞬间,凝渊便挣脱了抓住自己的手掌,仿佛那是洪水猛兽一般,惹来女子怒眸相向。
“侬!”
“公主,我等来迟,你可有受伤。”
赶来的士兵将暴乱的病人压下后,横在两人中间,戒备的望着凝渊,阻断了赤练的视线,也打断了她的话。
公主……
带着尸体腐烂味道的风扰的凝渊睫毛轻颤,他虽不理江湖俗世,仍知道这位公主的传闻。
永乐公主沧海明月,当今圣上胞妹,沧澜帝都长公主,集万千宠爱于一身。
这些都与凝渊无关,然而这位公主娇纵蛮横,除了沧澜国师谁的面子都不买,就连当今圣上也拿她没法。
“侬们让开,平民侬可知罪!”
拨开挡在身前的侍卫,赤练蹙眉瞪着凝渊,大有一副他不解释清楚今日休想离开的架势。
擅闯他人府邸,让病人发生暴动。
好无礼的一个人!
侍卫在听见公主的问罪后,将凝渊团团围住。
微冷着的脸上浮现不耐,眼神间流动阴寒,凝渊周身充斥着阴寒气息,受制在人与人之间,耳畔彻响着噪杂的轰鸣,眉间染上戾气,他听到的不是侍卫举兵的声音,而是自己的剑在哀动。
肃杀的气息无端自染,就在双方要兵戈相向时,娇声言语插入其中,破坏了紧张的气氛。
“谁准侬们动手的!都给侬放下武器。”
杀气弥漫包裹住在场的所有人,沧海明月眼神一凝,连忙喝住准备动手的侍卫,迈着莲步的身影穿过侍卫来到凝渊面前,沧海明月扬眉注视着他。
“侬是大夫?”
虽是疑问言语,却没有多少疑惑语气,刚才凝渊那一手悬丝把脉的手法,她看在眼底了然于心
握住剑柄的手并未因沧海明月出声而松开,即使身处险境凝渊也未开口为自己辩解什么。
“公孙兵府”
答非所问的言语,是凝渊从进入澜城到现在开口说的第一句话。
伴随麻烦缠身,凝渊刹那间明白九曲浮廊廊主那句话,怀中冰冷的玉佩提醒中它的用意。
九曲浮廊廊主早已将一切安排妥当,而他则是其中最重要的一环。
将怀中的玉佩抛给沧海明月,虚踏步伐抽身离去,未给予众人反应时间,在众目睽睽之下消失,只留下一句话。
“三日后,吾会再来。”
本能的抬手接住玉佩,沧海明月望着人消息的背影,柳眉微皱娇声抱怨。
“什么嘛,原来不是哑巴”
一旁的侍卫不明白沧海明月刚才的用意,提出疑问。
“公主刚才为何不让我们将他擒下。”
听到这话沧海明月就来气,见他们皆是一脸不解的样子怒气郁结在心,幽幽看着他们。
“侬们连个人都拦不住,还抓人。”
侍卫也不是愚笨之人,明白了沧海明月的意思,那人只怕是不简单,刚才若不是公主明月喝止,他们几人现在应已在黄泉路上了。
打发了侍卫,沧海明月这才低头细看刚才接住的东西,看清它的样貌后,顿时朱颜丕变眸中染上凝重,红色身影消失在原地,往公孙兵府府内奔去。
脑中此时只剩一句话,九曲浮廊那个神棍派来的神医为什么会是这种怪人!
九曲浮廊
层层梅色染红阁楼,让人分不清春秋,在凝渊踏入后,一股江湖中的浊气引得梅树轻颤,自廊中掀起柔和的风,洗涤凝渊躁动的心。
踏着香阶石畔进入浮廊,在他的身后无数白花缓慢绽放,如蝶轻飞起舞,如雨缓慢落入尘土。
不大的小桌上,两杯清茶轻烟袅袅,一杯给予斟茶的人,一杯留给远行回来的客人。
“你的心躁动了”
随意落座在人对面,凝渊端起茶盏浅饮,苦涩的茶水经过舌尖落入肚中,唇齿间只剩下甘甜。
探出手去揽檐外梅色,梅色染红薄衫,留下一室清冷,凝渊背靠扶栏,错眸极目湛蓝的天空。
“吾见到了瘟疫,见到一抹红色,它让我想起了身处药王谷的岁月。”
浮廊主人饮茶的手微顿,望着凝渊的眸中带了一丝诧异,声音中不禁也染上了别样的情绪。
“自你灭药王谷以来,便从未提起过曾经,我亦不曾向你提问,你如今肯谈,公孙兵府一行,你所受到了不小的冲击。”
收回远眺的目光,紧握着茶盏的手紧崩用力,直到玉器破碎声,碎裂缝玉片扎入血肉中,红色的液体顺着指缝流淌在衣袍上,滴落在地板上,与红色的檀木融为一体。
“自吾有记忆起,所见到的景色,就只有红色的血光,咉着交[又欠]的肉‖体,生存只是为了等待死亡,耳边是永不停歇的**,在欲望中沉沦直至死去。”
红色的腥味与梅色交‖缠,落入浮廊主人眼中,他挪动脚步走近凝渊,阻止他继续自残的行为,清冷的嗓音,手上动作却是温柔的小心翼翼。
“那已经成为过去,现在你需要的是往前看。”
白皙的双手小心翼翼的捧着血肉模糊的手掌,将扎入掌心的碎片挑出,凝渊将这一切咉入眼底。
“曌无笙还活着。”
带血的玉片扎的更深,血溅洒在手指上,两个人都没有动作,凝渊脸上更是一丝表情也没有,他没有去看浮廊主人的神色,眼眸微微涣散。
“时间会抹去曾经的岁月,让人忘却悲伤,也会在沉淀过后越发清晰,让人刻骨铭心。”
一声轻叹让寂静的浮廊更添忧愁,将凝渊远去的背影模糊,琤琮琴声从浮廊中倾泻而出,如阳春白雪升华带着一股哀乎。
一开始或许我就不应该让你涉足这件事。
很多人总喜欢用如果来设想未来,所以才留下遗憾。
往西行百里名为苗疆之地,哪里或许有你要的答案。
三日后,公孙兵府。
悲切的哭亡大戏还在继续,凝渊没有再次融入他们,他抬头望向天空,风依旧,云依旧。
缓步靠近公孙兵府大门,巍然屹立的高墙红门,琉璃瓦的重檐屋顶,正大门顶端高悬金丝楠木匾额,上面龙飞凤舞的提着四个烫金大字“公孙兵府”,门外驻守着身穿戎装的侍卫,举着枪目不斜视。
匾额下只见一位羊脂玉冠束发,双眉含珠眼若星辰,身着丹鹤华服,透露着一股温文倦雅气息的公子来回走动,紧皱的眉难掩焦急神色。
直到凝渊踏着冥纸缓步走来,为本就寂寥的景色更添一分愁,才舒了一双眉眼迎了上去,与人作揖行礼。
“先生请,家父在书房已等候多时了。”
回应的是一双冷眸,公孙羽也不恼面带柳风吹面不寒,如荷风送爽中人欲醉。绕过亭楼晓色,远远瞧见一抹黑色与红色并立,不过红色身影更靠前一步,脸上带着几分复杂,几分别扭。
再见到那抹红色后凝渊微顿,眉宇间生起一抹厌色,神色更显的冰冷,无论多少次,依旧控制不住的情绪会出现在眉宇间,影响着他的心。
飞瞬既逝的变化仍没有逃过一直关注着凝渊的公孙羽,顺着视线眺望,公主与父亲并立站在门口,迟疑片刻公孙羽开口。
“公主虽是娇纵了些,心却不坏,公主与先生若是有什么误会,还请先生多担待。”
“无”
见公孙羽仍是不解,眼前人给凝渊的映像还算不错,默了又添了一句。
“各自原由与他人无关。”
寂寥的背影渐行渐远,公孙羽停下脚步低声含笑,有趣的江湖果然免不了有趣的人。
繁琐的儒文礼节太过于漫长,向来便是凝渊所不喜的,浮廊主人也是深知他的性格,与公孙兵府书信交涉中特别提及此事。
所以在寒暄几句后,公孙府主便说起了瘟疫之事,紧锁的眉间带着凝重与哀愁,为这个肃穆稳重的英豪增添几分柔情。
“此次瘟疫来势汹汹,就连御医也束手无策,若非先生的援助,彦某就只能除死那些无辜的百姓阻止瘟疫蔓延了。”
悲伤的气氛弥漫室内,就连沧海明月与公孙羽也不禁染上一分悲痛,为无辜受累的百姓而悲,为失去亲人的未亡人而悲,而身处其中的凝渊内心毫无波澜,他拧着眉试图切身感受这份悲痛,心却越发的冷,眼眸流转间只剩下淡然。
好冷血的人!
按压下悲痛的三人望着毫无颜色的凝渊同时想到,眼神对视片刻后,公孙府主再次开口。
“先生自上次离去已有三日,如今可是已有解决之策。”
将人心看的太透彻,往往总能看到层层表面下的真实,凝渊敏锐的察觉到三人微变的神色,心不禁浮动起来。
拿出早已准备好的玉盒递给公孙府主,公孙府主接过玉盒后迟疑的望着凝渊,他没有迫不及待的打开玉盒,纵然瘟疫之事已经迫在眉睫。
“此物受枯血蛊所喜,全看公孙府主如何使用。”
只言片语在三人心中投下涟漪,如水溅拨纹心海难以平复,公孙府主脸色顿时变得凝重,眉眼间带着愠怒,救人的办法有很多种,只要有解决之方。
“先生以何断定这就是蛊,而非瘟疫。”
质疑的凝渊声音并非公孙府主所愿,更何况眼前之人性格尤为古怪。只是这次瘟疫并非天灾而是人为,这是公孙府主万万不能接受的,百姓何其无辜,却沦为有心者利用的筹码,每每只要想起死去的百姓,因无法得到救治而被同胞抛弃,被驱逐流浪,公孙府主就彻夜难眠,有愧于心。
而如今,却有人告诉他非是瘟疫百姓人尊他,敬他,相信他能救治他们,而他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染上瘟疫,在瘟疫的折磨下渐渐失去生命。
即使如此,他们依然相信着他能解决瘟疫,治好他们,事到如今他才知瘟疫是蛊,公孙府主羞愧的只想掩面,想起那一双双希翼,信任的眼,竟觉得满眶涩然。
“苗疆有你我需要的答案。”
对医术的质疑让凝渊眉角微拧,然再看到那一双泛着泪光的眼眸时,终究是没有作出什么动作,抿着唇将九曲浮廊廊主的猜测告知了公孙府主。
不管在场心思如何凝渊负手欲离去,微露的杀气昭示着他的心情,却遭到公孙府主出声拦阻。
“先生接下来可是欲往苗疆。”
刀剑出鞘声响起,剑芒划破裂空袭向公孙府主,在所有人都未反应过来的同时,公孙羽挥扇挡在公孙府主面前,化解急驰而来的剑芒。
发麻的虎口预示着出剑之人的决然,公孙羽温和的面容不禁也染上了几分愠色,而在公孙府主身后,一直未说话的赤练也反应过来,再也忍不住开口。
“平民侬放肆,无礼,大胆!”
良好的教养让沧海明月说不出什么糙话,却见那凝渊根本未正眼看她,气的她拔出腰间软剑刺向人,刚踏出一步便被公孙羽握住手腕制止,看着对她摇首的公孙羽,想说什么,左右为难的是她,他们反而不以为然,只能自己坐在一旁生闷气。
“先生对家父出手是何意。”
微沉带怒的气息,如金摧玉折撩不动凝渊分毫神色,他将目光停留在公孙羽身上片刻,未言一句话转身离开公孙兵府,直到凝渊背影彻底消失在视线中,公孙羽询问公孙府主是否受惊,正生着闷气的沧海明月听见公孙羽的话,拍着桌案惊起怒瞪公孙羽。
“侬刚才为何阻止侬教训那人。”
公孙府主摆手制止了她的话,望着凝渊消失的方向,抚着胡须道。
“月儿不得无礼,刚才若不是羽儿救你,你已经身首异处了。何况避世的高人拥有怪癖之处,若无他还有更多百姓因枯血蛊所累。”
朱唇张合吐不出一句反驳之词,见到公孙羽还在一旁偷笑,沧海明月跺着莲步嗔怒的剐了罪魁祸首一眼,羞红着脸颊娇声言语,
“舅舅!”
离了外人的存在,公孙府主也不在端着严肃模样,与二人说了些家常的话,便让两人离开书房。
在公孙羽与沧海明月离开后,神色逐渐浮现凝重,透过敞开的窗户望着昏暗的天边,夕阳余晖黑夜降临吞噬着白昼。
“风雨欲来啊”
沉痛的声音,唤醒久远的回忆。
苗疆
久远的记忆,久远到让人不堪回首。
曾几何时公孙府主也是武功高强的侠者,与几位好友行侠江湖,直到河图洛书的出现,让苗疆由一个不为人知的地域,成为炙口相传的江湖传闻。
后来,魔域入侵中原,无数的侠士葬身在那场战役中,就连他的好友也长眠在那一刻,而他则成了武功尽失什么也做不了的废人。
世人羡慕公孙府主的荣耀,却不知这荣耀下所堆积的白骨累累,里面是无数死在魔域手中的亡魂,他们日夜守护着公孙兵府,守护着这片土地。
一红一白身影骑着马缓缓行驶在雪地中,马蹄溅起飞雪如瀑,只留下一串马蹄印。
红衣女子如骄阳初升,朝气蓬勃正是不日前公孙兵府的沧海明月,而白衣男子则是公孙府主独子公孙羽。
沧海明月娇声抱怨混合着风消散在遍野松雪里。
“舅舅每次都偏心侬,这次要不是侬偷听到侬们谈话,侬们就不准备带侬。”
那边公孙羽龙眉轻佻,皎玉面容满是戏谑,想到父亲稍来的书信嘴角堆讥笑戳人痛楚。
“所以这就是你不打招呼偷跑出来的理由?”
被戳穿了事实,沧海明月红着玉颊,秋波流转恼羞成怒眼神化作刀刃刺向人。
“谁让侬不带侬玩。”
说完手中马鞭扬起驱使马蹄奔驰,将公孙甩在身后迎接满面冬霜。
“冤枉啊公主大人,父命难违怒难从命啊。”
绝尘而去的身影消失在视线里,公孙羽比作尔康手悲痛万分的喊到,若是忽略他那满脸笑容,到真是悲痛万分。
等公孙羽驱马追上沧海明月后,看到的便是以下画面。
身穿戎装的女中豪杰坐在马上,她低着头勾一睇眸光,持剑的少年剑客抬头,凛目以对一瞬,化作脉脉暗流。
少年负剑长歌,美人如玉年华,剑气如虹,秋波流转间,便是一误终生。
公孙羽将凝渊那快要压制不住的杀气过滤,赏心悦目的看着这才子佳人美如景的画面。
直到杀意凝成实体,化作霜刃包裹赤练时,他才牵着马缓缓走近,挥扇间化解凝渊的剑气。
“是你”
看清来人,凝渊微顿转身欲走,被忽略了沧海明月娇声喝住他。
“谁允许侬离开的!”
回应她的是凝渊远去的背影,再一次被无视的沧海明月一时气的不知说什么好,就这样目送凝渊远去的背影。
一旁的公孙羽见到这个小公主吃瘪,头一次有人能将她治住,他看了看凝渊的背影,再看了看沧海明月,眼中明光闪烁有了算计,将沧海明月哄着追上凝渊的步伐。
“先生也是要往苗疆而行吗”
在这寒风凛冽的雪原上,凝渊的声音很轻,轻的险些被呼啸的风掩盖。
“先生可要与我们同行”
在沧海明月的无声威胁中,公孙羽收敛眼中的算计,佯作无辜模样。
雪如柳絮飘飞起舞,落在雪中,落在三人的肩头,凝渊加快了步伐,无声拒绝公孙羽的邀请。
凝渊的拒绝无疑让赤练松了一口气,公孙羽却露出惋惜的表情。
“哎呀,那还真是可惜,赤练我们走吧,就不陪这位先生去蓬莱了。”
听到公孙羽的话,沧海明月环顾四周,原来刚才她与凝渊赌气时,早已偏离了前往苗疆的路线,现在又跟着凝渊走了一段路程,已经走在了去往蓬莱的路上。
踏着瑞雪的脚步停下,雪如初春柳絮轻盈旋转的身姿落在凝渊的身上,如白色羽毛在天空下舞动妙曼的身姿,化作雪梅落在茶水中。
冷风吹起纱帐,浮廊下坐着的人翻转羽扇接住落下的雪,桌上茶色缭绕,茶盏旁纸折的千纸鹤栩栩如生。
“哎呀,给好友准备的纸鹤没用上。”
像是终于找到了能让凝渊吃瘪的理由,沧海明月也不计较先前这人惹她生气的事,对于凝渊苗疆之路的同行,反而不在拒绝。
一路上沧海明月借着凝渊不识路的事与他呛声,被公孙羽救了几次后不但不收敛,反而越发起劲,直到凝渊的杀意真正展现,就连公孙羽也来不及救她,经历过生死的瞬间后,才明白凝渊想要杀她仅在瞬息之间。
自此,到苗疆之前,沧海明月再也没有与凝渊说过一句话,队伍里一下由吵闹变得安静,就连平时最为闹腾的人也变得文静起来,公孙羽不禁想到,亲家是做不成,冤家倒是已经结下。
到了苗疆之后,景色又是天翻地覆的变化,黄沙古渡寸草不生,这里的居民靠着外来的商队贸易生存,而鬼市,则是来往行人唯一停歇的地方。
远处还可以看见千山暮雪,脚下是灼热的黄沙,大相径庭环境变化让公孙羽诧异。
经由当地人介绍,苗疆土地贫瘠,偌大的地域只有三分之一的土地可用,还有一部分被枯蛊林环绕,根本无法靠近,而苗疆所有的人都靠着这三分之一的资源生存。
以前紫辰王都还在的时候,有皇室管着还算和谐,后来或戟王造反皇室没了,所有人就开始为了争夺资源拼命,争的头破血流每天都在死人。
听闻百年前或戟王建立了魔域,那魔域座立何处。
只见那人指着远处如火焰焚烧天际的一处道。
害!那魔域早已经成了废墟,里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到。
起初公孙羽以为那是夕阳余晖,暮光落在彼岸的光芒,直到亲眼所见才知道,什么才叫真正的绝艳。
一望无际的红色将半个苗疆晕染,抬眸望去除了红色,就是阳光透射不着的黑色,黑压压的去如永夜一般,见不到白昼。
两人在鬼市落脚,被异域风情所吸引的沧海明月终于发现了凝渊不见,询问公孙羽才知道,踏入鬼市开始,那人就与他们分道扬镳了。
见人面色复杂带着失落,公孙羽打趣她,人在时不是很恨人家,现在人走了反而想念。
沧海明月轻哼一声,仰着头将视线落在别处不去看公孙羽,娇声反驳她只是不与平民一般见识。
你明明就是害怕,公孙羽用一句话换来了沧海明月的怒视,成功将那张如花美艳脸上的失落抹去,就是仇恨的目标转移到了自己身上。
永夜下鬼魅般的人影穿过枫林,来到一座巍峨高大的城池前,枫红染红了城池,宛若一座地狱魔城让人心生寒颤。
察觉到有人的靠近门缓缓开启,黑影穿过大门进入魔城后又恢复原样,无声无息仿佛从未发生过。
“哦,公孙兵府的长公子来到了苗疆?”
红榻暖帐将说话之人的容貌遮掩,微红的烛光下,所投射在纱帘上婀娜多姿的身影,撩拨着单膝跪在地上的人心房,他不敢抬头去看那暖帐中令人遐想的存在。
宛若江南女子娇柔,娇中带着几分媚,柔中夹着几分妖,乍一听,犹如燕莺啼鸣,琤琮玉吟,清脆透澈又婉转柔和,再一听,又如凤啸九天,琵琶浅弹勾人心弦,仰起顿挫而又妩媚多情。细细再听,如寒风凛冽,冻人刺骨不寒而栗。
“是的,那公孙兵府已找到解决枯血蛊的办法了,相信过不了几日,枯血蛊便会完全消失中原。这公孙兵府的长公子来苗疆,应是查到了什么。”
寂静无声压抑着心灵,本就昏暗的空间让人觉得空气稀薄难以呼吸,忽起的一阵风撩起红帐,露出半张面容,泣血的朱唇称着白皙的皮肤,掌着的灯随着这阵风熄灭。
“你退下吧”
“冠武侯你的意见。”
红烛再次亮起光芒,灯火阑珊处,只余消廋人影,苍白的脸色泛紫的唇,白衣素服缀着黑色衣领,腰带。
“我本就不指望……咳咳枯血蛊能让……中原折损,它只是……咳咳一个开始。”
断断续续的咳嗽声,恨不得将心肺都咳出来,让人听了忍不住为他揪心,即使如此,他的身姿依旧挺拔如松不曾弯曲分毫。
“嗯?”
红帐中传来疑惑反问,冠武侯捂住嘴狂咳,心绪平复下后才缓缓开口。
“中原能人异士无数,破解枯血蛊是早晚的事,据……咳咳……孟无笙的说法,除了他之外还有另一个人会枯血蛊……咳咳……一个月的时间枯血蛊才被破解,看来这人与中原并非一路人……咳咳咳咳。”
暖帐内的人不知在思考什么没有出声,红烛跳动着火焰两人影拉的斜长。
冠武侯上前一步,斜影晃动与暖帐中的人影重叠。
“魔域该出世了魔君……”
素白柔荑撩起红帐,露出美艳张扬的面容,那张脸上带着侵略般的气息,让人不容忽视。眉心火焰花纹为她增添一份妖异。
珠纱长裙迤丽,金色的凤羽盘桓在裙摆处,随着走动间展翅高飞。玫红色的发色没有佩戴任何发饰,微卷的发披散在身后,额间仅有一根额链将刘海中分,红色的瞳孔镶嵌在卧眉下方,将这份异域风情的美发挥到了极致。
她如火一般灼热,焚烧着黑暗中的一切阻碍,包裹在这层层火焰下的冷漠,却又冷的让人退却三尺。
“杀了公孙彦如何。”
似是询问的语气,冠武侯却从里面听到了不容拒绝,想到公孙兵府与魔域的关系,瞬间就明白了魔君为何选中公孙兵府。
他低下头弯了身腰,眼前的人不是他想要的魔君,却是最完美的魔君。
来自无间的魔带来复仇,参与除魔之战人却在销声匿迹,复仇的火焰将吞噬他们的生命,焚烧他们的残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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