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雨夜跌进沟

《青青谣》梦佟朔/著, 本章共5024字, 更新于: 2021-06-09 19:11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这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天上的雨丝，好似跟沈青他们作对一般，不仅落下得越来越快，而且个头儿越来越大。沈青愈发的担心，电影还没放映完，不会就结束了吧？

这时，沈青听见身后传来一阵骚动，放映机旁边有大人们在劝说，想让放映队的人继续放映。但是，放映队的人说，雨已经下大了，如果放映机被淋湿了，那可是一起大事故。于是，很快就有大人找来了几根竹竿和塑料薄膜，眨眼功夫一个简易的棚子便搭好了，正好将放映机遮挡在了下面，不怕被雨水淋着了。

就这样子，电影一直放映着，雨滴却越下越大。村里的人们丝毫不顾，依然兴致勃勃，坚持看着电影，这点雨算什么呀！雨水落在身上，打湿了衣服，却一点也不影响他们看电影的兴趣和情致。在柳河村里的麦场里，雨中露天看电影，那是别有一番风味，更别具一幅景致。

面对极端艰苦的条件，战士们坚守住了阵地，迎来了大反攻，终于取得了战役的胜利。电影放映结束了，沈青感觉意犹未尽，可银幕上只剩下灰黑一片。

“这就完了呀。”周子贺抹了一把眼前的水珠，盯着黑乎乎的银幕说。

“哎，时间过得太快了，看得不过瘾啊。”邱国政叹了一口气，万分留恋地说。

“电影结束了，想看也没有了，咱们回家吧。”沈青站起来，手里拎着板凳。

有大人们冒着大雨帮放映队的人收拾设备，周围其他的人开始纷纷散去。沈青早已浑身湿透，看着散去的人群，想想还是散了吧，该回家睡觉了。

沈青家在村后的土坡上，跟周子贺家原来是邻居，周子贺的爷爷家就在沈青家隔壁。周子贺的爸爸周立强在村西边盖了新房子，他们家便搬到那边去住了，而周子润家和邱国政家跟沈青家隔着几条小巷。于是，他们走出麦场，各自回家。

沈青将板凳顶在脑袋上，当作木伞遮挡风雨，踏着泥泞往村后的土坡上跑去。他的眼前浮现着电影中的画面，他爱听抗美缓朝的故事，更爱看抗美缓朝的电影。

他听爸爸讲过，抗美缓朝战争打破了美军不可战胜的神话，是中国近代史上反美帝国主义战争中一次重大胜利，中国人民志愿军向世界展现了中国军队的实力和意志，用自己的生命和热血谱写出近代史上壮丽的一页。抗美缓朝战争胜利，树立了新中国的国威，赢得了世界的尊重，极大地提高了中国的国际地位！一个西方国家在东方海岸线上架几尊炮，就可以殖民一个国家的时代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大雨瓢泼，没有浇灭他心中的激动和兴奋，他一边跑一边哼唱着：“朋友来了有好酒，若是那豺狼来了，迎接它的有猎枪，这是强大的祖国，是我生长的地方……”

沈青正唱得起劲，突然脚下一滑，一个趔趄，“啪”的一声，摔倒在路旁的土沟里，板凳滚出去老远。他咬着牙，忍着痛，从地上爬起来，刚想要站起走路，却又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不好！脚踝好像扭伤了。”沈青心下一惊，连忙用手按住脚脖子。

本来头发已经被雨水打湿，沈青此刻更是冷汗淋淋，怎么这么倒霉呢，常在土坡走，却掉土沟里。

沈青抬头看看家的方向，只有几十步的距离，柔弱的灯光从屋子里透射出来，妈妈在家里呢，可是妈妈不知道他摔倒了，他的脚还受了伤。他再看看周围，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此刻没有人走过来，他家住的位置太偏了。

沈青心里急，脚上疼，委屈，懊丧，忍不住想哭。他又试了试，还是不敢站，谁来帮他啊？他想喊，又不敢喊，走路都掉沟里，要是被人知道，实在太丢人了。他坐在泥巴里，犹豫，焦虑，煎熬，只好先轻轻揉揉脚踝处，看看能不能自己站起来走回家。

不知过了多大会儿，突然听见远处传来脚步声，有人走过来了，沈青心里一阵欣喜。黑乎乎的夜里，伴着风雨声和脚步声，一个人影渐渐走近。

“小叔……”沈青终于分辨出那个模糊的身影，凄惨惨地轻唤一声。

人影循着声音，快步走到沈青身旁，惊声问道：“青青，怎么是你？你怎么坐在地上了？”

“我的脚扭伤了，不敢站起来。”沈青一把抓住对方的手臂，好似遇到了大救星，眼泪忍不住流下来，呜呜地哭起了鼻子。

来人正是沈青的邻居周立健，也就是周子贺的小叔。周家正爷爷有三个孩子，大儿子是周子贺的爸爸周立强，女儿周立芸去年已经出嫁，小儿子是周立健。

周立健今年十七岁多，初中没上完整，便辍学在家，浪迹江湖。沈青从小跟在周立健的屁股后边玩，村里人都说沈青是周立健的小尾巴，沈青却乐意当这个小叔的小尾巴，因为周立健对他特好。

“一定是扭伤了，来，我扶你起来，我背你回去。”周立健弯腰蹲下来，将沈青扶起来，想要背在身上。

沈青突然意识到什么，急忙说：“小叔，我身上都是泥巴，很脏呢。”

周立健不由分说，将沈青背上，迈步就走，笑着说：“没事的，我的衣服也淋湿了，明天洗洗就行。”

“小叔，我的板凳，摔到那边了。”沈青指指土沟前面。

周立健看到了土沟泥地里的板凳，走过去弯腰捡起来，背着沈青回家，叮嘱道：“天黑路滑，下着大雨，走路可要小心了。”

“小叔，我摔倒的事，你千万别告诉别人哈。”沈青把嘴巴贴在周立健的耳边说。

“嗯，我不说，你放心好了。”周立健忍住笑，答应着。

叶淑英干完地里的活，回家时天已经完全黑了，知道沈青去看电影了，简单弄了点吃的，便坐在缝纫机旁缝衣服。她不仅是小学老师，还学了一手缝纫活，用节省下来的钱买了一台工农牌缝纫机和一个三角牌熨斗，缝制一些简单的衣服。有时候，村里人去镇上的集市买几块布，让叶淑英帮着缝制衣服，既省钱又合身。

叶淑英听见院子里有动静，起身走到门口，看见周立健背着沈青进来，两个人的衣服上都是雨水和泥巴，很是诧异，惊讶地说：“不是去看电影了吗，怎么弄了一身泥巴回来啦？”

周立健连忙解释：“嫂子，青青不小心摔倒了，好像脚扭伤了。”

“啊！脚扭伤了？”叶淑英吓了一跳，连忙拿过一把椅子，让周立健将沈青放下，“来，快下来，坐好了，让我看看。”

沈青看见妈妈担心的样子，忍着疼痛，低语细语：“妈妈，不要紧的，脚不疼了。”

叶淑英怎么会相信沈青的话，小心地抬起他的小腿，仔细看了看他的脚踝，眉头紧蹙，责怪一声：“都肿了，还说不疼。”

沈青呲呲牙，坚持说：“真不疼。”

叶淑英站起来，转身对周立健说：“立健，青青没事了，你也回去休息吧。”

周立健点点头说：“嫂子，下大雨，路上滑，青青是不小心，你不要责怪他，我回去了哈。”

“小叔，再见。”沈青张嘴一笑，露出洁白的牙齿，朝周立健摆摆手。

“好好休息吧，明天就好了。”周立健笑了笑，转身走了出去。

叶淑英皱着眉头，盯着沈青，无奈地叹了口气，有心责怪却又无法开口，小孩子跌跤很平常，没跌过跤的孩子怎么能长大呢。沈青是她心里的宝，她唯恐他磕着碰着。

“妈妈，真的没事，明天就好……好了。啊，啊，啊…嚏！……”沈青自我安慰一句，话还未说完，忍不住仰起脖子，抽了几下鼻子，连着打了三个喷嚏。

“你看你，一点也不小心。”叶淑英赶忙去到热水，想给沈青擦擦身上。

沈青很自觉地将沾满泥巴的衣服脱下来，身上只剩下内裤，看见妈妈端来了一盆热水，想要自己清洗。叶淑英看见沈青还穿着内裤，伸手就要扯下来。沈青见状，急忙用手抓住内裤的松紧带，急声说：“妈妈，不要脱。”

“都湿了，快脱了。”叶淑英瞪了沈青一眼。

“妈妈，我长大了，是大人了。”沈青脸上有点害臊。

“你长大了，是大人了，那你怎么还跌跤呀？”叶淑英揶揄道。

沈青顿时哑口无言，脸上烧得厉害，一时失了心神。叶淑英用力扒下了沈青的内裤，用毛巾擦干沈青的头发，又擦干净他的身上。沈青光溜溜地坐在板凳上，傻呆呆地任凭妈妈给他擦身上，这种待遇已经好长时间没有享受过了，心里有点儿兴奋，更有点儿尴尬。

叶淑英给沈青披上睡衣，将他抱起来，向主卧室走去，禁不住低语：“青青，你又重了，妈妈都快抱不动你了。”

沈青一看妈妈走向主卧室，心里高兴极了，惊喜道：“妈妈，今天晚上，你搂着我睡吗？”

“你这个样子，我怎么放心你一个人睡，今晚妈妈搂着你睡。”叶淑英将沈青放在床上。

“嘻嘻，好舒服。”沈青不顾脚痛，一下子钻进被窝。

他可是有好长时间没被妈妈搂着睡了，有多长时间了呢？他记得好像是上一年级以后，他对妈妈说，自己长大了，是大孩子了，就不要妈妈搂了。妈妈笑着问他，说话算不算话？他拍拍胸口说，男子汉，大丈夫，说话算话。

沈青幸福地躺在柔滑的薄被里，头一沾着枕头，便闭上了眼睛。他的脚有些疼，手也不舒服，在烈日下干了一天农活，又看了大半晚上电影，还被大雨淋了个通透，一阵阵疲乏感袭来，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叶淑英坐在床边，面带微笑，目含慈爱，轻轻拍打着盖在沈青身上的薄被，看着沈青渐渐呼吸均匀睡熟了，这才轻悄悄地站起来，踮着脚步走出卧室，轻轻地关上了卧室的门。她把沈青的脏衣服放进盆里，到院子里的水井旁打了清水，将衣服洗干净，在绳子上晾好。等收拾完毕，她又坐回到缝纫机旁，开始缝制衣服。村里人订做的衣服还没有缝制好，她要利用晚上赶工，开学后就没有空余时间了。

夜色渐深，雨水淅沥，树叶被风儿刮得沙沙作响。喧闹的村庄彻底安静下来，各家各户的灯光陆续熄灭了。村里的人们都歇息睡下了，连犬吠声也销声匿迹了，整个世界沉浸在一片静寂的雨夜中。

只有沈青家里传出阵阵缝纫机转动的声音，窗户里透出的灯光，射向了无际的夜空，就像大地之上的一颗凡星，点亮了这偏远山村的黑色雨夜。

叶淑英从来没有在夜里十一点之前休息过，几乎是整个村庄里睡觉最迟的一个。她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睛，无奈地摇摇头，时间不够用，还是没能完工，只好收拾好布料，清理好缝纫机，伸个懒腰，准备休息。

叶淑英刚走进卧室，就听见沈青好像在呓语。她以为沈青蹬被子了，赶忙走过去，却听见沈青不停地喊着：“爸爸，爸爸，我要爸爸……”

叶淑英心里一颤，儿子又想爸爸了，一定是梦里见到爸爸了吧。她忍不住鼻子一酸，泪珠差一点滴落下来。她轻轻打开台灯，将灯光转向另一边，低头看了看沈青，只见沈青面色通红，额头有汗。她伸手擦拭沈青额头上的汗珠，却发觉沈青的额头好烫。

“青青发烧了？”叶淑英心里一惊，赶紧用手贴在沈青的额头上，仔细感受着。

叶淑英这次确认了，沈青的体温很高，确实是发烧了，一定是被雨淋的。她冲了一杯感冒药，唤醒沈青：“青青，起来，喝药。”

“妈妈，睡觉。”沈青不想睁开眼睛，耐不住妈妈呼唤，努力半坐了起来。

“青青，你发烧了，把药喝了再睡。”叶淑英悉心地劝导着，慢慢将药喂下。

沈青喝完药，复又躺下，呢喃撒娇：“妈妈，你搂着我睡。”

“好，妈妈搂着你，睡吧。”叶淑英放下杯子，上得床来，低头亲了沈青一口，替他掖了掖被角。

儿子摔伤又发烧，叶淑英心疼的不得了，听着窗外哗哗的雨声，她的心慢慢潮湿了。儿子是她的心肝宝贝，儿子比她的生命还重要，儿子是她的全部希望和精神寄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