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秦：终章

盖聂的马车停了几天后，总算又摇摇晃晃上了路。因了前几日暴雨的肆虐，道路泥泞难行。不过，行程中断却并非他先前所猜测的是由于暴雨冲毁道路。他听那些从燕国都城逃出的人说，秦军已经攻破蓟城，燕王喜和太子丹匆忙逃往辽东，道路不通，皆因秦军封道。盖聂便和徒弟日夜赶路，总算在两天后抵达燕国。他径直奔赴荆轲那处位于郊野的老宅。蓟城处处残垣断壁，幸而郊野似未受战火荼毒。盖聂心下稍安，凭记忆到了老宅，找到管家阿仁。阿仁却不认识盖聂。盖聂从怀里取出一枚玉佩，上头雕镂的庆氏独有的徽记阿仁倒是认得。

“我家主人直赴秦国，你又如何与他通得音信？”阿仁还是不放心。

盖聂道：“你家主人的至交高渐离半月前到榆次找我，他说某日忽然听到荆轲的歌声，出门查看便发现荆轲和女儿在其屋后不远的林中空地放纸鸢，旁边还有监视之人。他不敢鲁莽，躲在一旁静等。后来纸鸢坠下，他便赶紧拾回。纸鸢有夹层，他在里面找到荆轲的信。信里有一部分是写与我的，托我前来接走玉儿，以防秦军搜捕。”说完，他又掏出一封快揉烂的信。阿仁不识字，却认得主人的字迹。

阿仁领着盖聂从地窖里唤出玉儿，他告诉他，这几日凡有人来，都先让玉儿躲在此处。玉儿一见盖聂有些懵然，不久便认出了他。荆轲在玉儿六岁时曾携她在盖聂家中住了一年。

盖聂便让阿仁收拾家中细软，又吩咐徒弟帮忙查看各处。盖聂也在老宅里四下转悠，当他拐进后院时，徒弟正站在那九根大柱子前发愣。

盖聂问他在干什么。

“荆柯以剑术称道，飞刀之技却未得要领。”他说。

盖聂狠狠斜了他一眼。

“师父您看，”徒弟赶忙指着柱子上的一道道刀痕，“荆轲的飞刀大多扎进这根和那根柱子，比用来代替秦王的人偶上的多得多。”

“练刀时误中旁边的柱子，有何蹊跷？”

“若是误中，飞刀偏出，刀痕必不如此。但这些刀痕，好似一开始便以这些柱子为目标——”

“放屁！”盖聂打断他，“你脑袋如此灵光，咋不去谋个士大夫做做？”

但因了徒弟的偶然发现，盖聂的脑海里便老有一种古怪的念头盘旋着，如此荒诞的念头倘若可以接受，刺秦失败便有了另一种解读，盖氏流传五世的飞刀技便无需质疑。他觉乎释然，但这种轻松未能持续多久。

徒弟在前头驾车，嘴里哼着赵国特有的山歌，早已将对刀痕的疑惑抛诸脑后。

盖聂勾着头沉思，直到玉儿喊了句“盖伯伯您看”。他从车窗里探出脑袋，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

那是一片乱石嶙峋的断崖，这种地方向来是寸草不生的。可在离顶端不远的崖壁上有一条裂缝，墨绿色的枝叶从缝隙里伸展出来，在光秃秃的崖壁上十分惹眼。

盖聂久久凝望着那一点苍翠，直至马车转过崎岖的山路。他觉得自己找着了答案，觉着遍体轻松，也跟着徒弟哼起山歌。

人不就为种种答案而活着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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