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秦：一

那是一个暖煦的秋日，日光洒满荆轲后院的草坪，他牵着女儿拎着木铲正往外走，却见管家阿仁一溜小跑过来，忙不迭地说：“主人，有贵公子求见。”

荆轲眉头一皱。“打发他去吧，说我不在家。”

“这主子怕是不好唬弄。”阿仁哭丧着脸说。

倒是个刺头，荆轲知道阿仁机灵，罕有他支应不了的。“请他进来。”

“在前厅？”

“那是自然。”荆轲转头叮嘱玉儿，“你先和阿仁去玩会儿，阿爹去去便来。”

玉儿撅起嘴走开了，故意把地板踩得嘎吱作响。荆轲苦笑一下，自从成为田光的座上宾，见天有访客，其中不乏真心想与他结交的，更多的却是希望通过他结识田光。

他掀起门帘，走入前厅，便看到一个着紫衣的男子背着手打量悬挂在墙上的剑。

“未请教尊姓大名？”他趋前施礼道。

来人还礼道：“先生多礼了，却是我家主人前来拜访。”

荆轲“哦”了一声，暗自寻思，此人衣着行止，也有几分公子气派，他的主人来头定然不小。

“你家主人现在何处？”

“就在门外，只是——”他的目光扫过那些陈旧的茶几木凳，“此处讲话恐不方便，可否于内堂相见？”

荆轲尚未答话，紫衣男子便拍拍手，门外又是一阵响动，紧接着门扉开启，两个侍从模样的人一前一后簇拥着一位头戴斗笠、身着白袍的人，缓步走进屋内。

斗笠四周垂下白纱，将来人脸面遮得严严实实。荆轲却知此人必是王公贵族无疑，一来是他佩于腰带的玉佩乃罕有之物，二则侍从的剑看似普通，却都是杀人利器。

“烦请荆先生带路。”紫衣男做个“请”的手势，荆轲微微皱了下眉头，不得不率先挑了门帘，转入内堂。

一行人来到对着后院的西厢房里，荆轲购置这处老宅后便让人挪走床席，摆设茶几和琴座，用作会晤密友的所在。

荆轲和穿白袍的人面对面跪坐在软垫上，后者打个手势，紫衣男恭恭敬敬地取下斗笠，垂手立于一旁。

荆轲看到一个年纪与他相仿，眉目疏朗、雍容大方的男子，可双颊却横贯着几道令人触目的疤痕。他拱手朝荆轲笑道：“冒昧前来叨扰，先生勿怪。”荆轲赶忙回礼道：“无妨，却不知足下如何称呼？”男子道：“我是当今燕王嫡长子姬丹，丹即‘丹桂’之‘丹’。”荆轲忙离席跪拜：“不知太子殿下驾临，失礼之至。”太子丹起身搀住荆轲，道：“先生无须多礼。”

俩人重新入座，荆轲唤来阿仁摆上茶壶茶杯，并亲自斟茶。

“市井粗茶恐败坏尊客雅兴。”

太子丹摆摆手，举杯抿了一口，问道：“先生到燕国多长时间？”荆轲道：“前后十一年了。”太子丹道：“先生觉得燕国如何？”荆轲道：“山灵水秀，人多怀任侠之心。”太子丹叹道：“这山水过些日子便不复如是了。”荆轲道：“太子此言何意？”太子丹道：“秦军攻赵数月，所以不下者，莫不凭恃李牧一人。今秦人使反间计，赵王迁斩了李牧，任用赵葱、颜聚二将，此二人绝非秦军对手。我估计赵国撑不了一个月。赵国之于燕国，恰如一道屏障，屏障一除，则燕国危矣。——先生您说呢？”荆轲道：“市井小人，不敢妄议国政。”太子丹道：“先生但言无妨。”荆轲道：“燕赵两国，唇齿相依，为今之际，莫若不咎过往，出兵援赵。——村夫愚见，太子见笑了。”

燕赵两国干戈不止，自秦伐赵，燕王喜也数次发兵攻赵，大有趁火打劫之意，却屡屡被赵国抵挡回来，反折损不少兵将。

太子丹道：“先生过谦，可我细细思量，援赵终是不成，倒不是因为两国的仇隙。但仅凭燕赵的兵力，难道抵挡得住强秦的铁蹄？”荆轲又道：“我听说太子与秦王同在赵国时，情谊深厚，有如知交。倘若以太子之名请秦王退兵，或可缓一时之急。”太子丹仰天大笑，道：“先生看见这些瘢疤了吧？”他用手指抚触着那些伤痕，仿佛那是一件年月悠久的物事。他的眼神飘忽到远处的虚空。

“我同秦王在赵国那段日子里，的确结下情谊，只因两人都在异国他乡，便有同病相怜之情。秦王彼时根本无望承继王位，我也并非太子。”

太子丹的目光转回眼前那个莹绿的茶杯上。“后来，秦王回国得继王位，我也成了太子，可是我即将得到的却是一个风雨飘摇的燕国。父王畏惧秦国，也意图与之结好，考虑到我和秦王之前的友谊，便毅然将我送到秦国为质。”

太子丹端起茶杯，啜饮了一口。“如今想来真是可笑，我居然以为秦王必会好生待我，见了秦王便谈起往昔之事。他却视我如陌路之人，再往后连我求见也屡屡拒之。我的吃食住所甚至比在赵国更低一等，凡事动辄须向人汇报。嗐——”他露出一丝苦笑，“秦王将身处赵国那段日子为一生最大的耻辱，看见我便勾起他的回忆，无怪乎他不愿见我。”

太子丹杯中茶水已尽，他将杯子搁在掌中把玩着。

“秦国攻赵，我预感燕国即将遭遇大劫，便让父王致信秦王，诈言自己病危，以便我得以返回大燕。不成想，秦王一口回绝，还说除非乌鸦白头，骏马生角，否则我不得离开秦国半步。我只好自毁面容，私下逃回。”

荆轲看着太子丹的脸，透过那些凌乱的划痕，依稀可以想见原初那张俊美的脸庞。荆轲无法体味，太子丹举刀之时，心头攒聚的又是怎样一番悲凉和无奈。

只听得一声脆响，茶杯在太子丹手里裂成几块，一丝殷红自他攥紧的指缝滴沥而下。

“秦王并韩灭魏，尚不餍足，我必不令其得逞，还望先生助我。”言毕，太子丹离席，朝荆轲纳头便拜。

荆轲忙起身扶起太子，道：“恐荆轲才疏学浅，难当重托。殿下何不找田光先生，由他举荐大贤？”

太子微微笑道：

“正是田老先生向我举荐先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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