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歌与长夜

《荒芜之星》门前榆树/著, 本章共4838字, 更新于: 2021-06-09 18:09

“罗森这个人啊，虽然是个生物学家，但是他最大的爱好应该是音乐。”温馨镇的镇长马特坐在一把看起来很不舒服的办公椅上，他一边向杯子里倒满那瓶没有标签的白兰地，一边对坐在自己对面的旧沙发上的阿兰和寻宝者这样说着，“他一直随身带着一个‘录音机’——不知道无名氏先生见过那个东西没有，那是一种……”

寻宝者打断马特对录音机的描述，说：“我见过。”

“那就好，他的那个录音机算是文物级别的东西了，到他手里已经用了七十多年了，电池啊磁带啊什么的都很难买到了，但是他说用那种东西听音乐才有感觉，直到末日之后也是如此。”

“说点我不知道的吧。”阿兰抓起面前的酒杯，把里面的白兰地一饮而尽，“罗森到底去哪儿了。”

“有些事情我也希望能说给无名氏先生听啊。”马特苦笑了一声说道，“不过我猜以无名氏先生的头脑，恐怕已经猜到我要说的了。”

“你和‘联合智库’这个组织有些关系吧，起码你是知道这个组织的。”寻宝者没有碰酒杯，他靠在旧沙发的靠垫上，眼睛直直的盯着马特说，“你知道末日会在何时降临，所以你才在那一天安排所有大学老师出城，你能找到威尔斯的别墅也不是偶然，恐怕你跟威尔斯博士早就认识吧。”

马特拍了拍手回答说：“没错，但我并不是联合智库的正式成员，不过我除了那个组织存在而且纠结了全世界最好的一群科学家以外一无所知，最多就是在里面待过两个月，也是在那个时候认识威尔斯博士的。当时我的点火器模型受到了联合智库的关注，所以被邀请过去做了一段时间的研发，当时无意间认识了威尔斯博士，我们也算是一见如故，就是他告诉我末日会在何时到来，以及末日到来以后可以到那座别墅去找他。所以我想，要尽量把学校里的科学家都保护下来，毕竟掌握科学技术的人可以作为创造文明的火种。不过很可惜，末日闪光以后我们就和其他的老师们走散了，威尔斯博士也疯了，幸好我们按照他的笔记找到了这里。”

阿兰看着马特的神情有些复杂，他几次想要张口，但终究还是忍住了，寻宝者知道阿兰想要问什么，但是他并不打算拆穿，只是询问马特：“你们来这里真的一个人都没看到吗？”

“是的，活人和死人都是。”马特回答，“整个研究所一片死寂，我们一开始也感觉很奇怪，不过后来我们去了研究所主楼地下室，就一切都明白了。”

听到这里，阿兰和马特都坐直身体，开始格外认真的听了起来。

“我和罗森还有另外三个人刚到研究所主楼就看到了那个气密门，本身没有任何的破坏，只不过是大敞着的，我们当时犹豫了一下，但还是进去了，然后你们应该也能猜到，我们发现了地底温泉和地底黏菌，但问题是当时恒温器子机可没有启动……”

气氛变得沉重了起来，阿兰先开口问道：“那后来呢。”

“有两个人被地底黏菌吃掉了，第一个人是因为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所以伸手去碰，他的手一下子就被黏菌裹住了，然后整个人就被不断涌上来的黏菌给吞没了，连一滴血都没有溅出来。另一个人则是因为吓到腿软，我们一起逃跑的时候他没跟上，也被吞掉了。这种黏菌吞噬和繁衍的速度非常快，于是我和罗森还有另外一个人跑出来的时候根据当时黏菌的体型，得出了一个可怕的结论——末日发生的时候，整个研究所应该是都断电了，可能是因为研究所的本来的电力来源遭受了核打击，然后好巧不巧的是，当时地下室的气密门并没有关闭，可能他们平时也经常进出那里，而且我也在地下室里找到了藏在保险柜里的食物和水，所以研究所一断电，恒温器失效，遇热开始大量繁殖的地底黏菌就冲出了地下室，可能在很短的时间里就吃光了研究所里所有人，也许也有活下来的人，不过那个时候大概没人有胆量到太阳能发电站去，而且从这里逃出去估计也活不下来。后来，因为长夜到了，地表温度迅速下降，所以黏菌群就抛弃了地表，重新爬回地底温泉那里了。”

“而且，在末日开始的时候，黏菌发生了什么变异也说不定。”寻宝者想了想说，“毕竟我们遇到的蝎子、秃鹫和沙丘魔怪都和日记里描述的不太一样。”

马特点点头，接着说：“考虑到长夜结束以后我们很可能面临相同的命运，所以我们决定关闭气密门，但是罗森认为只要控制的好我们就可以把这些黏菌当成食物，最后我们讨论决定，我把找到的食物和水都送回去，然后把供电方向改到这里，但是光这样似乎不行，因为我们当时并不确定恢复供电以后恒温器子机也会跟着自动启动，于是罗森和另外一个人决定留守，在我转移供电方向的时候进去启动恒温器子机。

我当时觉得这也太危险了，毕竟那些黏菌吃人飞快还不吐骨头，但是罗森说这件事必须有人要做，而且他是研究菌类生命的专家，年均虽然严格意义上讲不算真菌，但是他也是很熟悉的，而且在启动恒温器子机之后，他也需要下去研究那些黏菌，毕竟将来可能是取之不尽的食量。另一个人也表示他会尽力确保罗森的安全。但我还是不放心，于是罗森告诉我说他会经常唱歌，如果感到不放心可以来地下室听，如果能听到他唱歌的声音，就说明他是安全的。”

说到这儿，马特长长的叹了口气：“我当时怎么就没听出来这话里有问题呢？”

阿兰示意马特继续，于是马特接着说：“为了不引起恐慌，我们当时决定不告诉任何人，包括你，阿兰。后来一回到研究所主楼，我就一个人偷偷溜到地下室去，发现温度确实低了一些，恒温器子机成功启动了，但是却没看到另外两个人，于是我就往隧道里走，走了没多久就听到隧道里有歌声，还有他们在隧道入口附近留给我的一行字——我们要继续研究这些黏菌，为了安全考虑，请不要进来。”

听到这里，寻宝者把头低了下去，阿兰也恍然大悟一般露出了背上的表情，只听马特继续说：“后来大概一周的时间里，我无数次进去过地下室和隧道，每次都能听到罗森的歌声，直到我感觉地下室的温度已经非常低了，我才意识到哪里不对，我真是个蠢货……罗森那家伙，他用自己的录音机录下了自己唱歌的声音，然后用录音机循环播放！地底黏菌不吃无机物，这一点他很清楚。我一路跑到地底温泉，看到的是已经变成黄色的地底黏菌紧锁大门的控制室，那个录音机就立在控制室门外，另一个人也不知所踪，而控制室里的罗森已经活活饿死了……”

寻宝者接过马特的话说：“罗森大概是在启动了恒温器子机以后就被黏菌困在控制室里了，如果他呼救或者不做反应，你一定会带人进去，到时候只是徒增牺牲者，于是他录好自己唱歌的声音，放在门外循环播放，也许是另外一个人牺牲性命才带到控制室门外的也说不定……”

阿兰沉默不语，马特转身从自己的办公桌里取出一个东西递给阿兰，那是一个小小的收音机，外壳有一些破损，但是看得出来经常保养，除了本身材料的老化以外，外壳被擦拭的纤尘不染。

“这是罗森留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的声音，听听吧。”马特说。

于是阿兰按下了播放键，罗森的歌声立刻从那个小巧的录音机里飘了出来，填满了镇长办公室的整个空间，罗森的声音很动听，是典型的男中音音色，曲调很柔和，却又很积极，就像漫漫长夜之后，穿过尘埃重新洒向大地的第一缕阳光，充满了生机和希望。

在歌声中，寻宝者慢慢的向后仰去，他若有所思的盯着天花板，良久，他闭上了眼睛。

温馨镇的城墙修补完毕了，在修补城墙期间，寻宝者一直留在镇里帮忙，搬些重物或者做一些警戒工作，在这期间，虽然城墙一直破着一个大洞，也很少有巨蝎或者怪鸟前来袭击，偶尔来的一两只都变成了当天食堂里的加餐。这就和寻宝者预料的一样，巨蝎和怪鸟惧怕沙丘魔怪，于是更加惧怕干掉了沙丘魔怪的这座小镇，在沙丘魔怪爆炸的时候，它们就为了躲避火雨消失的无影无踪了。该说这是智力进化带来的缺陷吗？总之，缺少了原本镇守的天敌，也并没有让小镇陷入危险的境地之中，温馨镇还是总体平稳的运行着。

城墙修补工作完成的这天早晨，寻宝者穿戴整齐走出客房的大门，他先是走过了被大火彻底烧塌的食堂，他看到食堂的瓦砾大部分已经清理完毕了，很多都运送到东边加固城墙用了。之后他向东走，看到被沙丘魔怪撞倒的房屋也大多清理掉了。之后他沿着道路一直走到东边城墙，沙丘魔怪巨大的尸体已经不见了，为了防止吸引太多食肉怪鸟，早就连夜分解了了，虽然藏到了用恒温器降过温的地方，但是对于要不要把它当成食物还是处在争论之中，毕竟那东西的长相太过猎奇了。

其实他并不是想到西边来，他只是想看看修补好的城墙，他看到了，修补的实在不能说是漂亮，基本上就是把一大堆沙丘魔怪造成的建筑垃圾堆在那里了，不过也算能起到防御效果吧。几天前，就在那个刚刚修补好的巨大缺口旁边，他单挑并且打败了那只怪物，当时也是如他的计划一样，怪物先驱赶蝎子作为自己的先锋部队，然后自己潜伏在地底，钻地过来发动攻击，毕竟这家伙记仇又有一定智商，应该知道擒贼先擒王的道理，所以他利用开枪的时间间隔，给了沙丘魔怪自己是这群人类的头领的印象，这个还算聪明的家伙果然上钩了，只能说顺利的连寻宝者自己都不敢相信。

沙丘魔怪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出现，还长得这么大？这些寻宝者只能靠推测了，关于变大，一方面可能是受到了和沙漠巨蝎还有食肉怪鸟类似的变异，另一方面可能是吃掉了所有接近温馨镇的巨蝎。而至于为什么到现在才开始攻击人类，寻宝者只能推测是因为忌惮地底黏菌，毕竟地底黏菌吞噬的能力远胜于沙丘魔怪，沙丘魔怪也许是终于能在体型上确保完全能够消化掉地底黏菌才出现的吧，毕竟二十多年来，温馨镇一直在消耗地底黏菌，但总觉得有些牵强，也许只有它的造物主——哈里森·乔治·威尔斯才知道真相了吧。

至于地底黏菌，也许0号病毒对它最大的影响就是加快了它的繁殖速度，这种东西在较低温度下就会呈现惰性，变成黄色并且不会大量增殖也不会主动攻击其它生物，而高温潮湿的环境就会呈现活性，大量增殖而且会具有攻击性，可惜，在点火器的威力下，这个种群大概已经彻底灭绝了。

寻宝者想到这里，看到了前面有一群人向他招手，那是阿兰和几个巡逻员，阿兰走过来说：“看你穿戴的这么齐整，这是准备不辞而别吗？”

寻宝者压低帽檐笑了笑说：“差不多吧，不过我来东边是想看看这个围墙，我并不打算往东边走。”

“那你要去西边？”

“没错。”

“看来马特押对了，他在西门堵你呢。”

“那我们就去西门吧。”寻宝者笑着说。

在离开东部城墙的时候，寻宝者看到那些巡逻员排成了一个横列，一起向他脱帽致意，寻宝者也摘下帽子对他们招了招手，这倒是所有人第一次看到寻宝者的发型——浓密的黑色中长发，为了方便打理，在后脑的位置束了个马尾。就像所有常年云游的冒险者一样。

到了西门，寻宝者看到了早就等在这里的马特，马特一脸的神秘，说：“你解救了整个城镇，还帮我们进行重建，说实话，把我的位子让给你都不过分，但是你估计也不会要，所以我只能用这个镇上最值钱的东西来感谢你了。”说完，他冲着阿兰使了个眼色，阿兰心领神会，一扭头就钻进了一个像是营房的屋子里，但是这个营房的门大的夸张。

不一会，寻宝者看到了他此次工作的报酬——一匹马，一批货真价实，没有任何变异的枣红色骏马，而且看起来还非常健康，要知道，哪怕是在末日前，要弄到一匹真正的马都是很不容易的。

“你别推辞，这是上次有个游商来这里强买强卖给我们的，那个混蛋什么货都没有，就只有一匹马，他用这匹马换了半个月的粮食，然后就离开了。我们现在也没有地底黏菌了，根本养不活它，送给你当这次的工作报酬吧。”阿兰拍了拍那匹马说。

寻宝者歪了歪头说：“你们这也是强买强卖吧。”

“那你是不想要？”马特斜眼看着寻宝者。

“想要。”寻宝者很诚实。

“那叫什么强买强卖啊？”阿兰哈哈大笑着说，“给它取个名字吧。”

寻宝者盯着那匹马看了一会，他想起了那首《高高的落基山》，于是说：“洛基，怎么样。”

仿佛是为了回应他，那匹马扬起前蹄又落下，然后把脑袋凑近了寻宝者，寻宝者顺势摸了摸它，它很顺从的摆了摆头。

“看来它很喜欢。”马特点点头说，“带上它走吧。”阿兰也点了点头。

于是寻宝者踩着马镫飞身上马，一手抓住缰绳，一手扶着帽檐向两人点头致意，说了一句“有缘再见了！”，然后目视着前方，拍了拍洛基的脑袋。

“驾！”

温馨镇的西门外是一望无际的沙漠，黄沙之上，一串马蹄印从西门出发，一直延伸到地平线的彼端。一阵风吹过，重新将黄沙抚平，仿佛那里从未有过马儿驰骋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