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长途汽车减速驶入深山，路开始变得崎岖不平，车玻璃上映出女孩姣好的轮廓，随着车身的摇晃时隐时现。

看那面容当是温婉的南方姑娘，但何清却是个地地道道的北方人。

“师傅，这儿怎么一个村子也没看到啊？”坐在何清旁边的女孩眼睛一直盯着窗外，入目皆是大片高高低低、青黄不一的田地，连绵千里，一处房屋的影子也看不到。

司机师傅笑了两声，爽朗的声音传来：“这儿离村子还远着呢，莫急，村子都藏在山里嘞！”

话音甫落，车上的几个女孩纷纷笑起来，这是师大的研究生支教队，一行五个人，将在这里支教半年，何清是其中的队长。

司机师傅耐不住沉闷，开始自顾自介绍起家乡，车窗外偶有人影经过，背着农作具，衣着朴素老旧，脸庞不似城里人那般精致。

何清压下心里一点点忐忑，越临近目的地，越发期待起接下来的日子。

她是第一个报名参加支教的，仿佛有种使命感一直在召唤她，大山的最深处，有她没见过的风景。

车子在便利超市门口停下，下午一两点钟，太阳正毒辣，何清微眯起眼睛看了眼手机屏幕，再看向马路对面，果然有几个人在朝她们招手。

为首的女人看上去三十多岁，衣着干练，面容温和亲善，后面跟着几个青年，正往这边走过来。

何清笑着招了招手，扭头看向同伴：“季书记来了。”

这次支教队的负责人季文婕书记，听说当初是作为大学生村官来到这里的。

“欢迎你们来到瑜镇！”季书记走到几个人面前，热情地开口。

一番介绍问好后，身后的青年拿过她们的箱子和行李，季书记笑道：“你们肯定累坏了吧，我先带你们去住的地方，好好休息一下。”

瑜镇是西南山区的一个小镇，坐落在山脚下，十分偏僻，一条水泥路作为主干道，两边有许多分叉的巷子，大大小小的商店沿街而设，没有花里胡哨的装饰，也不打广告，只是为了满足当地居民的生活供应。

沿着主干道走，十多分钟就到达招待所了，季书记领着几个人进了院子：“镇上条件简陋，只能委屈你们住在招待所了，我简单布置了一下，你们看看还有什么需要的，我再去添置。”

“一楼是食堂，做饭的刘大爷烧得一手好菜，镇上的居民偶尔嘴馋，都会来这里吃呢！”

何清跟着季书记上楼，她的房间在三层的阁楼，院子里的那颗无花果树正好伸展到窗边，饱满的无花果实摇摇欲坠，站在门口，能俯瞰整个小镇，和远处群山朦胧的影子。

季书记布置得很妥贴，干净舒适，书桌上的花瓶中插着不知名的小野花，骄傲地面向阳光。

这座小镇僻远安谧，倒是比她想象得要好许多。

何清睡了一会儿，季书记叫她们下楼吃饭时，天色阴沉，好像要下雨。

饭桌上都是镇上的干部，父辈的年纪，面上带着威严，有一搭没一搭地询问着情况，几个人都恭恭敬敬地回答。

“季书记，任连长最近身体怎么样？”杯盘碰撞间，席上的气氛渐渐活络起来。

“好着呢，一点小伤，没有大碍。”季书记接着话题继续聊道：“咱们镇上有个连队驻扎，就在镇子最西边，小伙子们和你们差不多大，回头我介绍你们认识。”

何清手抖了一下，端起的杯子水洒了出来，烫得她倒吸了一口气。

“何清姐，你没事儿吧？”小枝赶紧接过杯子，察觉到她的神色有些奇怪。

何清撇了撇嘴角：“没事儿。”

晚饭结束已近傍晚，拢在头顶的乌云散开，正是傍晚乘凉的好时候，何清站在顶楼，手搭在栏杆上俯瞰着小镇。

西边的住房很少，一片片暗绿色的田地铺开，当中一根长杆上像是挂着国旗，但天色太暗，看不清楚。

何清记了几个标志建筑，犹豫了一下，还是下了楼。

天高地远，能找对的概率大概等同于中彩票吧。

沿着建筑物的位置慢慢往前找，小路两侧已经没有居民房，眼前出现大片的田野，却没看到长杆。

散开的乌云裹在夜色里又拧在一起，何清盯着远方，直到天开始转黑。

有一滴雨砸在手背，接着大片的雨珠像得到了许可倾泻而下，何清回过神来，才意识到自己大错特错了。

真是过于信任南方的天气了。

手机的光遮在袖里微弱得很，小路上坑坑洼洼，何清连踩了几次，浑身都已经湿漉漉的，心里突然烦躁得很，停下脚步。

每次想到你，都有意外的倒霉。

雨珠还在挑衅着往身上砸，一束亮光突然出现在脚边，何清慌张地挪了一下脚，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

“谁在那里？”

何清怔立在原地，雨滴打落在地上的声音模糊起来，有一个声音在耳中无限放大。

她记得那个声音，即便已六年未见。

身后的人逐渐走近，打在何清身上的光越来越多，直到完全照出她的背影。

“你好？”身后的人晃了晃手电筒，何清没动。

大概有一瞬间的沉默，又或许沉默了很久，直到那光有些不耐烦地从何清身上移开，身后的人再次走近，何清猛然回过头，眼角有温热滑落。

面前的人也同样愣住，手电筒的光乱晃了几下，强行在她身上停住。

“何清……”开口之人声音颤抖。

何清看着他一手撑着伞，另一只手照出狼狈的自己，逆光下的眉目一如当年。

“好久不见，郭易。”

中彩票的概率，还是被我遇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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