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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江阳醉 1

《大明无衣传》 倚梧栖杉/著, 本章共8511字, 更新于: 2021-05-28 20:39

第一章江阳醉

江阳酒熟花似锦,别后何人共醉狂

明.杨慎

曾写出“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这般脍炙人口之千古绝句的明朝大才子杨慎因‘大礼议’事件遭嘉靖皇帝贬斥,流放滇南三十余载,期间杨慎曾短暂旅居江阳,他对泸州大曲推崇备至,于是就有了卷首那两句感怀名句。

江阳,东与巴国接壤,南和贵州连界,长江、沱江在此汇聚,而江阳城恰如两条玉带盘旋环绕的一颗璀璨明珠,自大秦帝国将之纳入国土,至汉在此正式设江阳郡已有两千多年历史。

江阳虽地处川南,但气候却与四川其他郡县迥异,倒和岭南有相近之处,甚而荔枝、桂圆等岭南盛产之水果江阳也都早有种植。据考,让唐玄宗宠妃杨玉环为之倾倒的‘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的荔枝便是产自江阳,出川后向北翻越秦岭便直达长安。

正因江阳城四季分明,气候温润,加之独特的地容地貌,自秦汉以来此地便以酿酒著称,城内大小酒坊数不胜数,所产佳酿绵甜爽净,浓香馥郁,所产大曲酒美名广播宇内。

明万历元年(公元1573年),原本酒旗林立的江阳城内新开了一家酒坊,取名舒聚源酒坊。

舒聚源的掌柜舒承宗原本是江阳人,在外宦游多年后返回故里,于酿酒并无经验可言,但舒掌柜其人行事极为用心,自回到江阳之初便广求名师,虚心学习酿酒技艺,在历经了重重险阻和严格考验后,终于拜在由‘酒曲之父’郭怀玉首创酿制技艺一脉第五代传人施源的门下,成为其入室弟子,潜心学习制曲酿酒技艺,经过几年孜孜不倦的苦心学习后,至万历元年终得恩师施源传承衣钵,正式成为泸州一脉酿制技艺第六代嫡传弟子,并接替恩师出任泸州酿酒行会的‘大瓦片’,肩负起泸州酿酒的大旗。

此后的数年间,舒承宗一方面勤加专研,将师门传承古方酿造技艺加以改良,并重新修葺龙泉井,只用甘甜清冽的龙泉井水酿酒,使所酿美酒的酒质有了更大提高。

另外舒承宗为人正直且有公心,并不因一己私利而将自己的辛劳智慧所得的酿制改良技艺私藏,而是与泸州酒坊行会一起分享经验所得,使得泸州酒坊的酿制技艺都得到很大提升,因此泸州佳酿的美名得以俞加发扬光大,而舒聚源酒坊更是远近闻名。

而此时,那场载入史册的改革,史称”隆万大改革”的新政已然推行了十余载,在当朝首辅张太岳公的主持下,整顿吏治,革除弊政,国库逐渐充盈,民间百姓生活亦日趋安稳富足,这个庞大的帝国终于一扫嘉靖后期的颓废,至万历初期呈现出王朝的中兴之象。

万历十一年,二月二,龙抬头。一派节日景象。

而与别地相比,四川江阳城内更多了一份喜庆热闹,因恰逢这一日,城内舒聚源酒坊的四口酒窖已满十年,按江阳一带酒坊的行规,十年以上便可称为老窖,而其所酿美酒也愈加清冽甘醇,可正式称之为泸州大曲酒。

凭借十余年的苦心经营,舒聚源酒坊及掌柜舒承宗在江阳城内声名日隆,一是因为其酒坊佳酿远近闻名,另一方面则是因为舒承宗品行端正,乐善好施,灾年饥月定然竭尽所能以施长粥接济贫苦,因此深获江阳城父老的爱戴。今日逢此喜事,舒掌柜干脆在酒坊场院内筵开百席,请江阳城内的百姓父老吃起了流水宴。

江阳城的百姓既有一年一度的沱江赛龙舟可看,又有舒聚源的宴请大快朵颐,更能品尝到远近驰名的泸州大曲酒,自然个个欢天喜地,因此,舒聚源酒坊的流水席尚未开始,前来赶着赴宴吃酒的人群已经是络绎不绝。

大席即将开宴,舒聚源酒坊的管家舒贵在场院门口招呼来宾,忙的不亦乐乎。傍晚时分,自南门口方向缓步走来两人,来到酒坊门前。

管家舒贵抬眼看时,只见其中一位年约五旬,身材魁伟,步履稳健,满脸似钢针般短须虽已花白,但双目精光四射,让人不禁感到凛然生威。这个精壮老者背上背了一个硕大的蓝布包袱,看样子似乎里面包裹了一把兵刃。

而另一位老者年纪约在六旬左右,身材颀长,却骨瘦嶙峋,须发似雪染,脸色灰白,满面风尘,显然是自外乡而来,但在面前一站,却自有一股气度,竟似比那大汉更加摄人心魄。

舒贵正微觉诧异,那精壮大汉已经上前一步,拱手施礼后声音低沉地道:”劳驾,敢问可是舒府?”

舒贵忙上前躬身施礼答道:“小号舒聚缘,掌柜姓舒,但小本生意,断不敢称舒府,烦问二位尊驾是?”

精壮大汉一听便闪身站到一旁,不再答话。那个脸带倦容的老者缓步上前,微笑答道:“异乡人路过贵宝地,听百姓说此间筵开百席,且有驰名天下的泸州大曲,因此特来叨扰,冒昧处还望海涵。”

舒贵见老人谈吐文雅,先前心中少许担心随之化为乌有,微笑拱手道:“老丈哪里话,贵客自远方来,是小号之幸,两位里边请。”说罢侧身施礼请两人进到场院入席。

两位老者也不客套,爽快还礼后便径直进到场院角落的一张长桌坐定。舒贵则继续在场院门前招呼络绎不绝的宾客,而此时风鸡、糟鸭、腊肉及时令蔬菜都已陆续上桌,忽听场院内一阵欢呼喧闹,却原来是舒聚源的舒掌柜来到场院内与众人作环场揖,舒贵一见忙进到场中示意场内各桌宾客安静,大声道:“今天大喜之日,请我们掌柜和大家说上几句”,

众人轰然叫好声中,舒承宗稳步来到场院中间站定,还未开口,人群中又是一片哗然,原来这舒掌柜相貌气度竟极为出众,浑身上下全无市井中的商贾市侩,倒是多了几分书卷气。但见他身材修长,身上一袭青色长袍,虽不华贵,却十分合体,看样子约有50多岁年纪,面容清癯,肤色白皙,一缕短须有如墨染,一对剑眉斜插入鬓,身上有一股凛然正气让人觉得不怒自威,所以才引得众人一阵掌声。

舒掌柜一面拿起一杯酒,一面挥手示意大家安静,待众人安静后朗声说道:“各位江阳城的父老,今日是头牙节,恰逢小号建号十载,承蒙各位家乡父老的抬爱,因此略备水酒,聊表心意!舒某先干为敬,也请各位父老今日务须不醉不归!”说罢仰首一饮而尽,场院内众人又是一片叫好。

于是乎,在喧然中又升起一片熏熏然,其乐悠悠。

从古至今,酒桌之上最能看透世间百态,人性中的正直与邪恶、善良与歹毒、忠诚与背叛都在这方寸之地显露无遗。

两位异乡客在一片觥筹交错中自顾自喝酒,不同的是精壮汉子酒量甚是豪气,一碗接一碗的大口喝酒,同行的老者却拿起酒盏慢慢辍饮回味,看神情显然对盏中佳酿极为推崇,灰白的脸上竟泛起红色。

正这时,自远处飞驰而来一匹军马,到了舒聚源场院外,从马上翻身下来一位军爷,大踏步进到场院。

吃酒的百姓一见有军爷到来,都不自禁的胆怯,因此场院内顿时安静了下来,那位军爷似乎对百姓的唯唯诺诺已经习以为常,因此往场院当中一站大刺刺地问道:“舒掌柜何在?”

舒贵见状忙想上前搭话,舒掌柜摇手示意,亲自上前施礼答道:“在下便是,不知这位军门如何称呼?有何指教?”

军爷抱拳还礼到:“我是新任成都总兵府少刘总兵麾下参将何大奎。专程替少刘总兵稍话给舒掌柜以示祝贺,原本他要亲自到场祝贺,但是昨日悍匪姚枭伦率上千匪众进犯叙州府,少刘总兵亲率城内精兵前去围剿,因此特命我代替前来道贺!”

何大奎此言一出,在场众人不约而同发出惊悚、恐惧之声,原本安静的场院顿时重新鼎沸起来。

原来这姚枭伦是有名的匪首,近年来盘踞湘、鄂、川、贵一带,奸淫掳掠,无恶不作,且为人阴险狡诈,手段残忍,朝廷多次派官兵围剿,始终奈何不得,反而势力越来越大,眼下已纠集数千匪众,最近更和播州吐司杨应龙暗中勾连,不轨之心昭然,这样的一个匪首在民间更被传的妖之魔之,因此也难怪在场百姓听到匪首的名字便惊鄂不已。

何大奎忽然炸雷般喝道:“都他娘的喊什么?!一个个怂包样儿和娘们似的!军爷告诉你们,我何大奎追随少刘总兵来到四川,就是为了剿灭这股顽匪,在之前那些酒囊饭袋眼里,姚匪像三头六臂的魔王,在我看来姚匪小儿如草芥蝼蚁,剿灭之易如反掌!”

场院内百姓面面相觑,正不知如何应对。

舒掌柜淡然道:“舒某一介草民,和贵总兵府少刘总兵与何参将素昧平生,岂敢劳烦贵驾?少刘总兵与何把总有此保境安民之心,实乃我大明社稷之褔,百姓之褔,今日既然到场,便请何把总上座,小酌一杯。”

其余众人听闻此言也随声附和,赞誉之声四起,何大奎顿觉飘飘然。

舒承宗似乎不愿与这位何参将过深接触,又寒暄几句之后便安排舒贵把何大奎引到场院中间桌上的主位前,何大奎扫视了一圈,见桌上所坐其他几位多是江阳城内的商贾,只是坐在自己身边的一位白衣书生很是扎眼,料想是城中的秀才举人之类,于是也不推辞,在主位坐定。

同桌其他人见状便也跟着坐下,但桌上多了位军爷便不像刚才那般开心自在,显得拘谨了很多,唯有何大奎身边那个白衣书生神色自若,拿起身前酒碗起身对何大奎说道:“学生寻亲自远道而来,今日初到江阳。

我曾细察此地风貌,正可谓:山峦壮美,虎啸鹤鸣;河川秀丽,鱼跃龙腾!不禁唏嘘,美哉壮哉!今日更在此得一睹将军虎威,真乃小可三生之幸也,学生在此敬将军一杯,万望将军一定赏脸共饮此杯!”

白衣书生满口之乎者也的一番咬文嚼字让何大奎很是烦闷,但转念一想对方或是个有功名在身的读书人,也不便发作,于是大刺刺地哼了一声,一仰脖把面前的一大碗酒一口干掉。

白衣书生话虽说的酸腐,酒量却十分豪气,竟也把碗中酒一饮而尽且面不改色,实在令人称奇!白衣书生喝完以后又自行倒满,端起酒碗继续对何大奎说道:“学生刚才听闻将军所言,剿灭姚匪易如反掌,如灭蝼蚁,想必将军自是与那姚匪有过交锋,不知是在何时何地?将军可否一叙,也好让在座的各位领略将军彼时之风采?”

何大奎哼了一声:“我追随少刘总兵刚到江阳,何曾与姚匪会面?若真与他会面又怎会让他活到今日?”

白衣书生重新落座,嘴角略微上扬道:“将军此言恕学生不能苟同,古语有云,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将军既与那姚枭伦未曾谋面,却在此妄谈剿灭易如反掌云云,未免有大言欺人之嫌,岂不让人耻笑?”

白衣书生这几句话说的不紧不慢,语气声调也平和,但言辞锋锐,句句都说到要紧处,不禁惹得何大奎大怒:“哪里来的酸秀才!竟胆敢辱你军爷,还敢替那姚匪说话,好大的胆子!”

同桌宾客见争执突起,都不免心惊,白衣书生却仍旧气定神闲,慢条斯理道:“晚生只是心中存有疑惑,并未偏袒于谁,更无意冒犯将军,将军又何必动怒呢?”

白衣书生话虽说的文雅但语气中嘲讽不屑之情尽显,这一下何大奎更加恼怒,伸手啪的一掌拍在桌上,力道极猛,震得桌上碗中浆水四溅,手指白衣书生道:“反了反了!究竟是哪来的王八羔子!依我看你和那姚匪就是一丘之貉!”

书生笑道:“将军此言差矣,我与那姚匪并非是一丘之貉,而是一只貉也。”

何大奎一怔:“你说啥?”

白衣书生摇头轻叹道:“哎,我与你恰应了那句老话,秀才遇见兵,有理也难说清!也罢!”

说完便起身站起,轻挥手中折扇:“姚枭伦就是在下。”

桌上众人一听都怔住了,何大奎第一个回过神来,大叫一声,反手去抽腰刀准备动手。

白衣书生在何大奎身旁出手如电,就势在他上臂一推一卸,何大奎右臂顿时脱臼,疼得他哼了一声,不料这位何大奎却也极是悍勇,虽然手臂脱臼受伤却丝毫不退,翻身用左手去掐姚枭伦的咽喉!

姚枭伦微一侧身,狠狠抓住何大奎左手手腕往前一带,何大奎顿时站立不稳,身体前倾趴到了桌上。

姚枭伦一手顺势将将何大奎的左手按在桌上,另一只手抄起一根竹筷,如闪电般刺向何大奎的手背,只听“嗤”一声响,那竹筷刺穿了手掌和桌面,竟硬生生将何大奎的左手钉在了桌面上!

在场众人被惊吓得呆若木鸡,悄无一声,何大奎一声惨叫显得尤为凄厉,虽未马上昏厥,但右手臂脱臼,左手掌被钉在桌上,却已经丝毫动弹不得。

姚枭伦一丝阴恻恻的笑意挂在嘴角,俯下身看了看何大奎说道:“何将军现在能否翻一下手掌给姚某看看?你也算条好汉子!一言既出,驷马难追,看来剿灭我姚某确如反掌,但说到容易却实在是未见得。”说罢旁若无人般仰天大笑起来。 

场院内众人及其他客人被笑声一震,方才惊醒,慌忙一起做鸟兽散,争先恐后地往场院外逃去!

由于事发突然,舒承宗与舒贵还未来得及安抚众人便四下奔逃,可隔了一会忽听又是一阵大乱,先前逃出场院的客人不知何故竟又都退回到场院内!,

原来竟是姚枭伦带着三百悍匪提前分批混进江阳城,此刻已将整个舒聚源酒坊围了个水泄不通!眼见有数十人闯进场院,都如凶神恶煞般面目狰狞,手持兵刃,将百姓都威逼退回场院。

舒贵见状便要冲出人群,被身旁的舒承宗一把拉住,摇头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于是两人便混在人群中站立在当院。

忽听一串清脆甜腻的笑声传来,却是一名女子盈盈飘进院内。

众人抬眼看时,见一女子正值豆蔻年华,身材婀娜,肤色白皙,一头如瀑般黑发简单束起,一袭白衣更显得手臂、脖颈等裸露出的肌肤晶莹剔透、白腻如雪,一双凤眼细长灵动,声音清脆甜糯,别有一番风韵,风姿绰约以至于在场的一些人一见便竟忘了正身处险境。

女子站到庭院当中,环视了一周,见场院中除何大奎外,大部分人都已经站在院内吓得瑟瑟发抖,不过也有几个在惊恐之余竟然还色心不死,间或抬头在自己身上脸上偷瞄上几眼又马上低下头,也只假装未见,脸上却丝毫不动声色地微笑道:“要说舒聚源酒坊真是名不虚传,这满院子的酒香熏染,让人闻了就觉得心神俱醉,更别说喝了!这泸州大曲啊真不愧天下第一佳酿,各位爷都是有口福之人哪,小女子雪瓷给各位见礼了”,说罢飘飘然行了个万福之礼。

那个叫雪瓷的女子随后来到姚枭伦和何大奎面前,略带嗔怪的语气道:“只是我这位师兄,脾气实在是大的紧,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你看把我们这何将军伤的,你好歹也是中过举人、有功名在身的,这哪里还像个读书人!”

姚枭纶连忙一脸热切的表情,却态度恭谨地对女子行礼后说道:“师妹,你来了!这一路辛苦!”,看情形竟似乎对这个叫雪瓷的女子十分忌惮!

雪瓷意味深长地看了姚枭纶一眼,朱唇轻启道:“雪瓷给师兄见礼了。”随后便凑近何大奎查看了一下他手上伤势。

何大奎虽伤的不轻,神智却清醒,知道此女是姚枭伦一伙,绝非善类,因此哼了一声道:“狗贼!”

自称雪瓷的年轻女子似乎没有听见,继续说道:“将军千万莫怪,小女子敬您一杯酒,替我师兄赔罪。”

说罢满满斟了一杯酒来到何大奎面前,双手恭恭敬敬地托起酒杯,忽然间似乎手上一滑,一整杯酒全部倒在何大奎被钉在桌上的左手创口上,何大奎顿时觉得犹如一根烧红的铁条在伤口上灼烧,忍不住凄声惨叫起来。

雪瓷故作惶恐状:“小女子失手冒犯了军爷,实在无礼,军爷海涵,这就为军爷献上一支小曲儿,军爷笑纳”,说罢伸出如葱玉指向那根竹筷上弹去,另一只手持了一支白瓷碗,但见她手上或快或慢,所弹位置也忽高忽低,竹筷不断颤动撞击在那空碗之上竟发出宫商角徵羽的乐音,雪瓷也随着乐律轻哼起一首小曲儿,如山泉叮咚,煞是好听。

何大奎与雪瓷两人近在咫尺,一个重伤酷刑,如身陷炼狱,喊声凄厉堪比阿鼻叫唤;一个身姿绰约,似瑶池降临,乐声叮咚胜仙界梵音。然而对比二人情状,实在让人不寒而栗。

姚枭伦献媚地笑道:“师妹弹的好一首‘凤求凰’,就是这位何将军师承少林,却不知解不解音律,倘若不识得,如玉美人岂不变成了对牛弹琴?”说罢大笑。

姚枭伦笑了几声之后,突然转过身来,笑声也戛然而止,一双狐眼扫视了一圈场院内的众人,冷冷说道:“说闹过了,该办正经事了,舒大人何在?”

舒贵人群中大声喊道:“这是酒坊,没有什么舒大人!”

姚枭伦用手指了指舒贵:“你没说话的资格,再多说一句就割了你的舌头下酒!”

舒贵欲待发作,一旁的舒承宗轻拍了拍他肩头,舒贵马上低了头不再说话。

舒承宗缓步走出人群,在场院中间站定,脸上波澜不惊地看了看姚枭伦,又环视了闯进院内的一众土匪喽啰,随后平静地说道:“舒某是舒聚源小号的店主,这里没有什么舒大人。诸位在我小号大喜之日到此造访,我想或是为钱财而来,可俗话说的好,杀人不越货,越货便不能伤人,各位何以一上来便重手伤人?”说着用手指了指已然昏死过去的何大奎。

姚枭伦侧头细细打量了舒承宗一番,阴恻恻地赞道:“到底是做过三品大员的人,气度不凡,临危不乱!姚某佩服!名人不说暗话,我姚某人今日造访贵号既不为越货,更不为杀人,只是想舒大人能够给姚某人一个薄面,爽快交出一本书,姚某保证与今日在场众位秋毫无犯,并马上带领兄弟们撤出江阳城,不知舒大人意下如何?”

舒承宗抬眼扫了一下姚枭纶,道:“我不明白你口中的大人指的是谁,至于书,舒某虽然近来倦怠,远离耕读,我的两个小儿却正值读书之龄,找出几本书料想不是难事,你要的话可去书房任取,就请你拿了书后带你一干兄弟离去吧。”

姚枭纶呵呵大笑起来:“正所谓不见真佛不烧香,看来舒大人是非要把窗纸捅破啊,也罢!科武状元出身,熟弓马,精兵略,官至大明兵部左侍郎,堂堂朝廷正三品大员,大明开国以来一直以文制武,武官出身官至兵部左侍郎,不敢说绝后,但一定是空前了,只因十余年前替胡宗宪不平直言上疏而受株连,遭贬斥罢官后便返回江阳做起了这酒坊的生意,我说的对么,舒大人?”

姚枭纶话音甫落,院内众人惊讶议论之声再起,因对于寻常百姓而言,兵部左侍郎这样的官称大都不知究竟有多大,但都知道江阳城的父母官知县老爷是朝廷七品官员,而这个待人和气、仗义疏财的酒坊舒老板以前竟然是朝廷三品大员,这让众人如何不惊?

姚枭纶此刻任由众人议论纷纷并未加呵斥,只紧盯住舒承宗,但舒承宗脸上仍旧不见丝毫波澜。

姚枭纶倒背双手道:“这份定力实在让兄弟佩服得紧,好,兄弟再说一件事,舒大人在朝为官之时,高居庙堂之上却不喜权谋,唯独对战略兵法情之所钟,更与当世几位名将交情莫逆,义结金兰,譬如刚卸任的蓟辽总督戚将军和刚上任的蓟辽总督李都督,而我所要的就是戚将军前不久去广东赴任途中派人给你捎来的那本书。”

舒承宗闻听此言心中大惊,而吃惊倒不在于姚枭纶知道自己的来历,自己虽远离庙堂多年,但毕竟曾在兵部身居要位,同僚旧部、故吏门生众多,用心打探便可了解。

真正让舒承宗震惊的是自己的两位义兄戚继光和李成梁在蓟辽总督任上交接仅仅是一个月以前的事,任免通告也刚刚发出,且按朝廷规制,如此级别的任免只行书通告六部及两京一十三省巡抚,各省下属的府县官员都无权知晓,而自己眼前这个偏于西南一隅的顽匪竟然对此了如指掌,听他刚才说要自己交出一本书,原以为只是巧合,现在看来自是指义兄戚继光在半月前差专人秘密稍给自己的那本密版《纪效新书》无疑。

《纪效新书》凝聚了戚帅毕生心血,上面详细记载了其一生带兵实战的方法和心得,此刻早已刊行于天下,但除了戚继光自己之外,只有舒承宗和李成梁两人知晓,刊行天下的《纪效新书》是一十四卷本,而另有一部一十五卷的密版《纪效新书》,而密版中这多出的最后一卷才是戚继光的毕生绝学,因此秘而不发。

舒承宗与李成梁两人原来对此也只有耳闻,三人在兵略上属于同好,无论是李成梁还是舒承宗都曾软磨硬泡想讨来拜读研习,戚继光每次都避而不谈,三人相交多年,彼此熟知脾气秉性,见状也就不便再多言。

但上个月舒承宗忽然收到戚继光差专人送来的一个包袱,里面正是一十五卷版《纪效新书》以及一封书信。舒承宗兴奋之余连夜拜读研习,一看之下大惊失色,也马上明白此前戚继光为何密而不发,甚至对自己结交了数十年的两位兄弟都要保密的原因!

原来这第十五卷除了戚继光本人的毕生绝学之外,更隐藏了一个天大秘密,戚继光自蓟辽总督任上调至广东,自知属于自己这一生的荣耀即将接近尾声,亦不久于人世,因此将一十五卷版纪效新书发给四川江阳这位结义兄弟。

舒承宗知道事关重大,遂将这一秘本收藏于最隐秘处,并且未曾向任何人提及,可眼前这一恶名远播的悍匪竟对此了若指掌,那就绝不单是打家劫舍图财害命那般简单,必有重大图谋!眼前并无强援,全凭自己与这伙悍匪周旋,因此暗自打定主意先沉住气,即使搭上身家性命也不能将这本关系重大的秘本被这伙悍匪夺走。

想到这舒承宗凛然说到:“舒某并不知道你口中所说的究竟是什么东西,却也奉劝你一句,这是我大明朝的天下,我大明朝的江阳城!似你这般于光天化日下聚众袭入城池,罹祸百姓,难道要忤逆不成!我劝你赶紧悬崖勒马,或许尚有一丝活路,如此冥顽下去势必万劫不复!”

一旁的雪瓷扑哧一下笑出声来,媚声道:“舒大人真是有官威呢!一看就是爱民如子的清流,就请舒大人应承了我师兄的要求,把东西交给小女子,即可不必大动干戈,也全了大人爱民如子的美名,岂不是两全其美?”

舒承宗对雪瓷的话充耳不闻,雪瓷低头轻叹了一声,缓缓走到何大奎桌子前,伸出如葱玉指在钉住何大奎手掌上的竹筷上轻轻一弹,竹筷微一颤动,何大奎手掌处马上剧痛起来,这次何大奎竟紧咬牙关一声不吭,但脸上豆大的汗珠却一颗颗滚落下来,雪瓷忙掏出一块青色手绢替何大奎擦拭汗水,一面回头看着舒承宗道:“舒大人,您就忍心看着何将军如此这般承受煎熬却袖手旁观?”

舒承宗缓缓说道:“何参将是我大明将士,报效朝廷、保境安民是他的职责,纵然为国捐躯亦是他的光荣!”

雪瓷点头微笑道:“舒大人说的是,何将军是军爷,这么说的话何把总是别指望舒大人出手相救了”,说罢忽然急如闪电般从头上拔下一根银钗,直奔何大奎太阳穴刺去!

人群中的舒贵不知何时已经偷偷挪到何大奎身边,见状忙伸臂格挡,岂料雪瓷这一晃只是虚招,早瞥见舒贵上前拦阻忽然身体向右一折,舒贵知道情势凶险,更无他话,出手疾奔雪瓷前胸猛击,雪瓷静如处子,对来势凶猛的这一击似乎浑然不觉,眼见堪堪被击中,忽然使出一招曼妙的”皓腕玉镯”,伸手在舒贵手腕上轻轻一拂,舒贵只觉腕上一凉,紧接着半身发麻,咕咚栽倒在地,脸上竟然似笑非笑,看情形是中了药力很强的迷药。

而雪瓷手中丝毫不停,银钗向人群中站立的一个年轻妇人怀里抱着的一个四、五岁的女童左眼刺去!

作家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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