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叫涂白，住在大舟山脚下的白槎镇。

我阿爹是位神医，人人敬畏，单是这大兴国内，没有他治不了的怪病。我家宅子不大，门楣上挂着当今圣上钦此的牌匾，写着“杏林春暖”四个大字，阿爹不喜与皇家来往，在朝中无居官职，可圣上每年都会赏阿爹俸禄，多为珍稀药材，甚至有时微服私访寒舍，虽然每每都要让我回避，但我曾在门缝中瞧见，圣上其实也是个英俊潇洒的美男子，入宫为妃可是我一直以来的梦想。让我意外的是，阿爹在圣上面前毫无畏惧，亲和的像一位老父亲，不知道的还以为里面是来向我提亲的。

我阿娘是个平平无奇的良家妇女，大家都叫她傻姑，阿娘确实不太聪明，一个人走路时也时常迷路。街坊间的妇女总是道人长短，我与阿娘单独路过时便会在背后指着阿娘哂笑，我会扭头狠狠瞪她们一眼，她们也会惧于阿爹的威望止住嘴。我有时也会想，阿爹如此厉害的人为何娶阿娘这般普通的女子，可阿娘确实是阿爹万万离不开之人，我也能感觉到阿娘很爱他，或许这就是最美好的样子，粗茶淡饭，共话桑麻。

我们移居到山槎镇，是十几年前的事了，此地还是一片牡丹花田，绕着大舟山脚，绵延千里，那时我丫丫学步，阿娘带我来过此地，正值花开之季，有许多文人墨客作诗作画，赏花饮酒，热闹极了，牡丹花香沁人心脾，每每想起，犹如梦里。听闻后来圣上征战两国，大捷而归，便有了今天的大兴，花田闲置土地，铲除后建了白槎镇，无家可归的百姓纷纷涌入，成了今天繁华的局面，只是可惜了那时的千里花田。

大兴国的人都信奉阿满，阿满是神，她的道观就在大舟山上，女冠们都是她的后人。阿满庇佑，大兴十几年来国泰民安。

说来荒谬，我在白槎镇住了十几年，从未去过山上，也自然未见过女冠们，阿爹阿娘也未曾去过，可每年春初人们无论耄耋黄口，都会与家人一同赶往山上的观里烧香祈福，可我们从未有过，因为一个人……

这个人，我从未见过，阿娘平日也是闭口不提的，我也是偶然一次夜晚，阿爹与别人吃酒吃的烂醉，他躺在地上，双目无神望着月亮，那晚的月亮很明很明，他小声唤着一个名字，阿娘红着眼将阿爹扶回房中。

“阿娘阿娘，晟儿是谁？”我问阿娘

“她…是你姑母。”阿娘似乎不太开心，但终是答了，也再也没答过。

直到有一天，家里来了一位不速之客，是个女冠。只见她白纱遮面，气若幽兰，看不出年纪，她交给阿爹一幅卷轴就匆匆离开了。

午时用膳，阿爹神情凝重，握箸夹菜的手一直颤抖，支支吾吾地对阿娘说出两个字“山上……”

阿娘静止了片刻，面无表情，又突然挤出一丝笑意“这么多年了，我早就劝过你去看看晟儿，不如我们明日就出发吧。”

阿爹注视着阿娘有种说不出的苦涩，最后缓缓点头，我悬着的心也终于放下来了。

我实在好奇，她究竟是何模样，实在想看看，那位但是说到山上二字就能牵动阿爹阿娘情绪的人，又是何原因选择了这条平白无故与世隔绝的不归路。我的姑母，在十六年前我出生的那一年，出家了。

玉灵观便是阿满的道观，也是姑母修行的地方，除了路十分崎岖，此处的风景甚是美丽，古色古香，青瓦白墙，檀香四溢，还有一尊阿满的石像，他一直望着我，我害怕极了。

阿爹阿娘与一位山人言语，我在一旁的大香炉面前学着镇上的人跪拜，闭上眼双手合拢，再次睁开眼时，他们已经不见了。

不知不觉，我走近一所幽深的别院，乍一看不像是人常住之地，杂草丛生足有三尺高，然而就在那扇被野草覆盖的青桐门后，我听到了阿娘微弱的哭泣声，我知道阿爹阿娘在里面，可我不敢走近那扇门，我只觉得心好痛好痛，我摸了摸脸颊，我竟也流泪了

三日后，姑母去世了，阿爹将她葬在了一片郊林，至死我都未曾见过她。

那片郊林毫无生气，阴森荒凉，就连那里的天都黑压压的，却有一个孤坟，也不是该人生前是何凄惨，死后葬在此地。我更不解的是，为何阿爹要将姑母也葬在此处。

阿爹除去杂草，竟刨开土坟，我扭过头去不敢看，阿爹将姑母的木棺安放下去，将二人合墓了。后来阿爹在此处守了三天三夜。

我不喜欢此地，在夜里给阿爹送饭时甚至听到了乱狼嚎叫，还有野狗吠声，总有或深或浅的动静跟着我。我一路上战战兢兢，最终还是原路返回找了两个壮士大哥护送我，然而并非我言重，这两位大哥比我还要怕鬼，硬是走在我的身后。

起初，我百般劝阿爹给姑母迁坟，试问何人会把自己的亲人葬在如此凶险荒凉之地？可阿爹只是摇摇头，语重心长地像夫子一样说道

“既择此处，哪有迁的道理？你日后会明白的”

我问阿爹“阿爹，那位是姑父吗？”

阿爹目光呆滞，沉默许久，我知道自己说错了话“阿爹你几时归家？阿娘生辰快到了”

“你说是就是吧。”阿爹答的漫不经心，可终究回复了。我敬畏地望着姑母和姑父的坟，心中除却感动，更多的是心疼。

姑母她渡了自己十六年，最终还是错了，也许十六年前就错了。

阿爹同我归去，一路上我都不敢言语，生怕触及阿爹心酸的过往，这一路竟也静的出奇，只能听到踩碎枯叶的脚步声，我抬头只瞧见那轮白玉盘，皎洁而又纯粹，仿佛为我们照明归家的路。

第二日，山上的一位女冠前来拜访，阿爹外出问诊，我便接待了她。只见她放下肩上的包裹，像是一沓书，说是姑母的遗物。待她走后，我悄悄打开包裹，里面果真是一沓书，还有一副包的十分严实的画，那些发黄的书册上都有一个“风”字，我方准备把书放下，阿爹竟回来了，他一眼便认出是姑母的物什，走上前，用颤抖的手，只是打开了那副画。

画中一位妙龄女子扶风弱柳，拘谨地坐在莲池边，怀里抱着一只狸奴，淡蓝色的纱衣系着一条罗带,小巧的发髻上只斜斜的别了一只凤翎银钗，青丝摇曳，粉腮微晕，美得不可方物。我看呆了，她想必就是姑母。

“阿爹，这些书上为何都有一个‘风’字？”

阿爹缓缓开口“因为你姑母她姓风。”

“原来如此！当今陛下姓风，我们其实也姓风，阿爹厌倦钟鸣鼎食，所以带我们隐居，隐匿了姓氏对不对？我们和陛下...”普天之下，风姓只属皇家大族，我灵光闪现，一时激动不已，也怪不得陛下每年都会派大臣给爹爹送来珍品和稀有药材。

“放肆，你还想高攀陛下不成？你姓涂，祖祖辈辈都姓涂！”

“那....”

“我们并没有血缘姻亲，而她的的确确是当今圣上的亲姑母。”

我顿时难以相信听到的一切，久久缓不过神来，手中的书滑落在地上，阿爹弯腰轻轻捡起

“她是我此生挚友，你亦可以称她姑母。”

“阿爹，你能给小白讲讲姑母的故事吗？”此时此刻我觉得阿爹似乎释怀了许多。

“为父本不提往事，因为旧事伤情，可事到如今是该将一切都放下了。既然你想听，那你为父就讲讲。”

“太好了，阿爹最疼小白了。”

阿爹露出了久违的笑颜。

“她叫风婳晟，曾经是个受人冷落的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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