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易推开办公室玻璃门时,林娜正用银色钢笔在纸上划重点。她今天穿了件油亮的黑色短款皮衣,拉链没拉到顶,露出里面深酒红色的吊带边,黑丝从皮衣下摆露出来大半截,包裹着的小腿线条顺着细高跟往上收,脚踝处的皮质手环扣得很紧,边缘嵌着的银色铆钉在日光灯下闪着冷光——只有抬手时,才能看见手环缝隙里露出的青灰色纹路,像浸了水的旧木头在皮肤里生了根。
“进来。”林娜头也没抬,钢笔尖在纸上顿了顿,留下个浅灰色的墨点。她面前摊着张泛黄的牛皮纸,纸边发脆,边缘有几处磨损,像是从旧档案袋里抽出来的,上面用黑色水笔写着“城南三中”,字迹有点洇,笔画边缘晕着淡淡的墨痕。
王易走到办公桌前,手腕内侧的淡红印记突然发烫,像被晒暖的玉贴在皮肤上。
“这个。”林娜把牛皮纸推过来,纸角卷成个小筒,摸上去糙得像砂纸,“去城南三中,教学楼三楼楼梯转角。”她的指尖在“楼梯转角”四个字上敲了敲,指甲涂着半透明的裸色甲油,指尖泛着点青白,“那里有个执念没散,你去一趟,让它散了。”
“什么执念?”王易捏着纸边,泛黄的纸页在他手心里轻轻发颤。
“高二女生,上周从教学楼上跳下去的。”林娜拿起桌边的银质保温杯,杯身被摩挲得发亮,杯盖掀开时飘出缕极淡的檀香,混着点铁锈味,“具体的不清楚,只知道执念总在那附近打转。你去待一会儿就行,不用做别的。”
她说话时,皮衣袖口滑下去点,露出小段手腕,青灰色的纹路在皮肤下若隐若现,像老树根盘错的影子。钢笔在她指间转了个圈,笔尖的银圈映出她眼下淡淡的青黑——她大概又没睡好。
王易捏着那张牛皮纸,纸页边缘的磨损处蹭得指尖发痒。林娜已经重新低下头,黑丝包裹的脚踝在桌下轻轻蹭了蹭细高跟的鞋跟,显然没打算再多说。
他转身出门时,玻璃门合上的瞬间,瞥见林娜正用指尖摁着太阳穴,皮衣领口的金属链随着动作晃了晃,在牛皮纸上投下细碎的影子。走廊的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纸页微微发响,王易低头看了眼,泛黄的纸面上,“城南三中”四个字的笔画里,卡着点深褐色的细尘,像从很久远的地方带过来的。
城南三中在老城区的传说里,是“吞人的老楼”。
没人说得清具体邪在哪,只知道十年前起,就总有人进去后找不着路,出来后要么发几天高烧,要么说总听见黑板擦刮木头的声音。更邪门的是那三楼楼梯转角——有学生说深夜路过时,见过扶手上挂着件蓝白校服,风一吹就像有人在动,袖口还沾着没干的粉笔灰。
前几天,有个叫林小满的姑娘不信邪。她刷到探险视频后,带着相机和桃木枝钻进了三中,说要拍“校服真相”。同行的男生在门口等了半小时,没等来她,只听见教学楼里传来一声闷响,像有东西从高处摔下来。
后来男生报警时,警察在三楼走廊找到了林小满的相机。内存卡里最后一段视频是黑的,只有断断续续的声音——先是红粉笔划黑板的“吱呀”声,然后是个女生的呜咽:“他们说我是小偷”,最后是声极轻的、像被捂住嘴的闷哼。
相机旁边,掉着根黑得发蓝的长发,攥在林小满没来得及收回去的手里。
凌晨两点十七分,王易站在公交站牌的阴影里,指缝间的牛皮纸被夜风吹得直响。纸是旧档案袋里抽出来的米黄色,边缘泛着浅褐的霉点,“城南三中”四个字是用蓝黑墨水写的,笔画里卡着细尘,像多年没被翻动过。手机屏幕亮着,打车软件的“+50元调度费”提示已经暗下去,新的“+100元”刚弹出来,订单列表依旧是片空白。
远处的出租车顶灯像颗孤星,王易抬手时,指节在路灯下泛着青白。那车刚要拐过来,司机扫了眼站牌上的“距城南三中2.3公里”,方向盘猛地往右打,轮胎擦过路面的“吱嘎”声里,王易看见副驾窗上贴着的平安符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符纸边角卷着,像被什么东西咬过。
第二辆出租车停在三米外,不肯再靠近。司机是个谢顶的中年男人,左手始终攥着中控上的桃木串,珠子被盘得发亮。“去三中?”他的声音发紧,往王易身后瞟了眼,“上周三凌晨,老李在那边拉了个女学生,说要去教学楼拿课本。到了校门口,那姑娘说‘等我五分钟’,老李等了十分钟,回头一看,后座空了,就留着本翻开的物理习题册——第二天才知道,那姑娘上周就没了。”
王易摸出钱包,抽出六张百元钞,指尖能摸到钞票边缘的毛刺。“校门就行,不用等。”
司机盯着钱看了半晌,喉结动了动,突然猛踩油门:“你另找车吧!前天我去加气,路过三中巷子口,看见路灯下站着个穿蓝白校服的影子,头发湿漉漉的——那姑娘就是从楼上掉下来的,哪来的湿头发?”
车尾灯消失后,风里混进股粉笔灰味。王易低头时,发现牛皮纸边角沾了根细发,黑得发蓝,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他刚要把头发弹掉,第三辆出租车慢慢靠过来,司机是个年轻小伙,车窗上贴着张褪色的钟馗像。
“去三中?”小伙咬着牙,指节敲了敲仪表盘,“三百,到路口就走。我这车里有我奶奶求的符,你别乱说话。”
王易拉开车门时,听见小伙在碎碎念:“早知道不接这活……上个月有人在三中门口捡到块带血的橡皮,跟那姑娘用的一模一样……”
最终还是到了,王易的皮鞋踩在城南三中锈铁门门槛上时,铁屑在鞋底刮出细碎的响。这声响在寂静的夜里被无限放大,像有把钝刀在耳边磨。他推了推铁门,门轴发出“吱呀——”的长鸣,惊得远处的野狗叫了两声,可那叫声刚起就戛然而止,像是被什么东西掐断了喉咙。
门后的操场荒得厉害,野草长得比膝盖还高,月光把草叶的影子投在地上,像无数条扭动的蛇。王易打开手机手电筒,光柱扫过跑道时,突然照到个白花花的东西——是颗滚落在地的人头,长发铺在草里,像团浸了水的黑布。脖颈的断口处凝着暗红的血,在月光下泛着黏腻的光,像刚从身上掉下来没多久。
他的呼吸瞬间卡在喉咙里,手电筒“啪”地掉在地上,光柱歪向天空,正好照到篮球架顶端。穿蓝白校服的身子正吊在铁架上,空荡荡的脖颈对着他,校服下摆被风吹得掀起,露出腰侧的青黑瘀伤——那是被人踹过的痕迹。
“操!”王易弯腰去捡手电筒,指尖却按在片湿滑的东西上。不是露水,是黏在草叶上的血,顺着指缝往掌心里渗,带着股铁锈味。他猛地缩回手,连滚带爬抓住手电筒,转身就往教学楼跑,身后传来“啪嗒、啪嗒”的声响,像那颗头在地上跟着滚,断口处的血在草叶上拖出暗红的印子。
教学楼的门虚掩着,推开门的瞬间,一股陈腐的粉笔灰味涌出来,混着点若有若无的腥气。门厅的水泥地上积着层薄灰,灰里印着串小小的脚印,从门口一直延伸到楼梯口,像是有人光脚踩过,脚印边缘还沾着点红——是指甲缝里蹭掉的血痂。
王易扶着墙喘气时,眼角的余光瞥见公告栏。玻璃碎了大半,里面的班级合照被风卷得哗哗响,照片上的学生们都穿着蓝白校服,笑得露出牙齿,可仔细看就会发现,第三排最右边的女生没有脸,只有片模糊的白,像被人用涂改液涂过。他刚想移开视线,照片突然自己翻了页,露出后面的运动会照片——照片里的跑道上,有个穿红裙子的女生正往前跑,可她的头不在脖子上,掉在身后的跑道上,长发在地上拖出条黑痕。
楼梯是木质的,踩上去发出“咯吱”的**,像有人在楼下磨牙。王易扶着栏杆往上走,栏杆上的漆皮早就剥落,露出里面的木头,摸上去又凉又滑,像摸着块浸了水的肉。走到二楼转角时,他听到上面传来哭声——是女生的呜咽,断断续续的,像被人捂住嘴,只能发出细碎的气音,每声呜咽都裹着粉笔灰的味道。
“谁在哭?”他喊了一声,声音撞在墙上,弹回来时变了调,像个老太太的颤音。哭声突然停了,几秒钟后,楼梯上方传来“哗啦”一声,像是有本书从楼上掉下来。王易举起手电筒照过去,光柱里飘着些白色的东西——是撕碎的作业纸,正慢悠悠地往下落。
他咬着牙往上走,每一步都踩得格外轻。二楼到三楼的楼梯扶手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抓痕,深的地方能看到木头的纹路,像是有人摔倒时拼命抓栏杆留下的。走到最后一级台阶时,他的手心突然触到片粘稠的东西——是栏杆上的血,还没干透,顺着木纹往下淌,在楼梯转角积成小小的水洼。
王易猛地缩回手,手电筒的光抖了抖,照亮了扶手上的手印。不是一个,是很多个,层层叠叠地印在上面,指尖都朝着上方,像是有很多人抓着栏杆往上爬,却都没能爬上去。最上面的那个手印很小,指腹处有块茧——是长期握笔磨出来的。
三楼的走廊比楼下更暗,只有尽头的应急灯亮着,投下片青绿色的光,把墙壁上的“好好学习”标语照得扭曲变形,像个张着嘴的鬼脸。走廊两侧的教室门都开着条缝,风从窗户钻进来,吹得门缝“吱呀”作响,像有人在里面用指甲刮门板。王易贴着墙根走,能感觉到墙皮在掉渣,落在后颈上,像有人在吹冷气。
路过一间教室时,里面突然传出“啪”的一声,像是黑板擦被人扔在了地上。王易停下脚步,握紧手电筒的手指泛白。他犹豫了几秒,还是推开了那扇虚掩的门——门轴发出的“吱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像有人在他耳边尖叫。
教室里面比外面亮些,因为天花板上的吊扇在转,扇叶上挂着的塑料袋被风吹得鼓起,在地上投下晃动的黑影,像有人跪在地上磕头。课桌上堆着乱七八糟的书本,大多被撕得粉碎,纸页散落在地上,被风卷着四处乱飘。只有讲台上的粉笔盒是完整的,里面插着根红色粉笔,笔尖还沾着点头发——黑色的,又细又软,像是女生的。
王易走到讲台前,看到黑板上用红粉笔写着“小偷”两个字,字迹被人用黑板擦擦过,却没擦干净,留下模糊的红痕,像渗在木头里的血。他刚要转身,突然听到教室后排传来“咚”的一声,像是有人用脑袋撞了课桌。
手电筒的光柱扫过去,后排靠窗的位置空着,只有课桌上放着本摊开的练习册,封面上写着“彭芳”。练习册突然自己翻到中间,哗啦啦的翻页声在寂静的教室里格外刺耳,最后停在一页被撕过的地方,剩下的半页上,用铅笔写着:“他们说我偷了钱”,字迹被眼泪晕开,模糊得几乎看不清。
王易的心跳开始加速。他慢慢走过去,看到课桌的抽屉里塞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蓝白校服,袖口磨破了,口袋里露出半截纸条。他伸手去掏,指尖刚碰到纸条,教室的门突然“哐当”一声关上了,锁芯转动的“咔嗒”声像把锤子砸在他心上。
“谁!”他吓得后退一步,撞到了身后的课桌。吊扇上的塑料袋被风吹得更厉害,地上的黑影扭曲变形,像有手从黑影里伸出来,朝着他的脚踝抓过来。他摸出手机想照亮,却发现屏幕黑着,怎么按都没反应,只有手电筒还亮着,光柱在颤抖。
就在这时,讲台上的红粉笔突然自己动了,在黑板上写下“滚”字,粉笔划过黑板的“吱呀”声,像有人在尖叫。王易转身想去开门,却发现门把手不见了,只留下个黑洞洞的窟窿,里面渗出股腐臭味,像烂掉的苹果。
“别找了。”一个嘶哑的声音突然在他身后响起,像生锈的铁片在摩擦,“你跑不掉的。”
王易猛地回头,手电筒的光柱照到了后排——那个掉了头的女生正坐在彭芳的座位上,身子穿着蓝白校服,脖颈断口处的血滴在练习册上,晕开朵暗红的花。她的头被放在桌角,长发散开,露出半张脸,左眼角有块淤青,像是被人打的。
“他们又要冤枉我了。”头突然开口,嘴唇动的时候,断口处的血沫往下掉,“他们说我偷东西,说我不要脸……”
王易的喉咙发紧,想往后退,却发现双脚像被钉在了地上。地面不知何时积了层薄薄的血,正顺着脚踝往上漫,带着股温热的黏腻。他看到血里浮着些撕碎的作业纸,上面印着“彭芳”的名字。
“你看,”头的嘴角咧开个诡异的笑,“他们把我的作业本撕了,把我的校服扔在厕所里,还把我推下楼梯……”
教室的墙壁突然渗出暗红的液体,顺着墙缝往下淌,像无数条流血的河。吊扇的扇叶越转越快,发出“呜呜”的风声,里面混着女生的尖叫和男生的哄笑。王易看到墙上慢慢浮现出人影——几个穿校服的男生正把个女生往楼梯下推,女生的书包掉在地上,里面的书本散了一地,其中就有本封面上写着“彭芳”的练习册。
“救……”他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血已经漫到膝盖,像被无数只手拽着往下沉。桌角的头还在笑,断口处的血滴在他手背上,烫得像火。
就在这时,手电筒突然灭了。黑暗涌上来的瞬间,王易感到有冰冷的手抓住了他的手腕,是彭芳的手,指尖有握笔磨出的茧。他听到女生在耳边哭:“帮我把练习册带出去……告诉他们我没偷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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