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尽回廊（下）

还没有来得及反应，一股尸体腐臭的气息就已经撬开两人的天灵盖钻了进去，难闻的味道瞬间充斥整个鼻腔。恍惚之间，吊死鬼已经冲到脸前很近的位置，满身的血迹，扭曲的五官，乌青的面孔，两只长手顺势就要抓住姜义的肩膀。

彭天问的一声“闪开”还在喉咙里打转的时候，身体已经闪电般做出了反应，把姜义向旁边狠命推了一把。身子本身就不重的姜义被彭天问全力推搡了一下，上半身向外倾斜打了个趔趄，但是鬼已经碰到了姜义。于是姜义在两股力量的夹击之下斜着横飞了出去，结结实实地摔在很远的地方。这一下怕是摔的不轻，彭天问眼睁睁看着姜义躺在地板上一动不动，疼的连爬起的力气都没有了。

吊死鬼就在彭天问前面一步之远，在撞飞姜义之后，似乎是感应到了身后的彭天问，脑袋向后如同猫头鹰一般转了180°。彭天问冷不丁和鬼四目相对，鬼白色的眼仁空洞地盯着他，散着的头发湿嗒嗒粘着干瘪的面部。大概只过了两秒钟，或者更短的时间，反正彭天问是不太能分辨时间的流逝了，鬼的嘴巴突然大大张开，下颌被打开到了一个夸张的程度，里面的尖牙清晰可辨，一股臭气喷了出来。

随后鬼的身子正了过来，抬手用手背狠狠把彭天问抽了出去。彭天问只觉得胸前火辣辣的，自己已经向后飞了起来，后脑勺磕到了身后的一间宿舍的门。

鬼好像对彭天问的兴趣不大，彭天问还在门上的时候，它就已经连飘带冲地移动到了远处的姜义附近。鬼的移动方式很难形容，起码彭天问和姜义都研究过鬼怎么走路跑步，姜义在地上疼的直抽冷气，脑子却是没有闲着，他仔细打量着眼前这个像个水母一样在周围飘荡的吊死鬼。

它的脖子上有一根很粗的红绳，已经深深嵌入了肉里，多出来的部分飘荡在它的脑后。身体上的衣服已经破碎不堪，而且被污渍厚厚覆盖住了。如果姜义没有看错的话，吊死鬼的身体还在不间断地冒出滚滚青烟，好像被烤焦的木头。不过它的面容却在一点点变得清晰起来，清瘦的面庞，高耸的鼻梁，似乎与活人无异。

彭天问背靠着门，眼看着姜义一个人被鬼魂所围绕，自己却没有恢复力气。更可怕的是，自己身后的木门里，隐约传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呜咽和含糊不清的咕哝，以及爪子挠门的声音。

“咚”

一声巨响，木门的碎屑在空中飞舞，彭天问的背后，两只乌黑的大手破门而出，紧紧抓住了彭天问的肩膀，把他攥在手里。彭天问只觉得手臂酸的要命，一点力气也使不上了。一时间，楼层的所有宿舍都传来了巨大的砸门的声音，好像是有无数个人在门后拼命想出来，哭喊呜咽的声音震荡耳膜。

彭天问虽然没见过这种阵势，但是也还是知道自己必须在这些鬼把房顶吵翻之前做点什么，他用手臂能动的部分伸进自己随身携带的挎包里，摸出来一把古怪的短匕首。调转刀刃，在自己手背上划了一下，彭天问的血汩汩流出，沾染了整个刀的刀面。

说时迟那时快，彭天问反手一刀扎进了自己肩膀上的大手里，匕首像是有高温一样，乌黑的大手发出滋啦滋啦的声音。那手吃痛，嗷呜一声从洞里缩了回去。彭天问如释重负，迅速从地上爬起来，从包里翻出一张符纸，哗啦一下点燃了它，动作麻利一气呵成。

符纸发出幽幽的蓝色光芒，随后逐渐明亮刺眼起来。吊死鬼显然被吸引到了，像是受到极大的冒犯，扭头就向彭天问扑过来。

多亏了彭天问的符纸，姜义得以有了喘息的机会，他深呼吸了一口，缓缓从地上爬了起来，除了疼痛好像也没有别的大碍。不过一旁的彭天问情况就不是很乐观了，吊死鬼的力道奇大，又十分的敏捷，彭天问并不是很能招架得住。符纸燃烧发出的蓝色火光很快就偃旗息鼓下去。

彭天问一边左闪右躲，一边口中念念有词。他还没有见到过怨气这么大的恶灵,普通的鬼魂能够引发一些骚灵事件就已经很了不起了，眼前这位已经去世的李同学，不仅能够创造幻境，还能对阳间的事物造成这么大的伤害。

驱鬼的咒语对于李同学来说就像是挠痒痒，这一点就连姜义也看出来了。李同学像一只巨大的黑色乌鸦，在彭天问的身边来回盘旋，没过一会儿，彭天问的身上就多了几道触目惊心的伤口，挎包的背带也不知什么时候悄然断开。李同学如同鬼魅般的身影在四周穿梭，彭天问也没有功夫细想把鬼形容为鬼魅是不是和说兔子跑的比兔子还快一样可笑，他只知道自己并没有在和恶鬼缠斗，他只是在单方面挨打而已。

彭天问找准机会凑到姜义的身边，吃力地用牙齿吐出一句话：“我。。道行不够，收不了它。”在他的印象里这是他自己第一次说出这种话，他从小生活在殡葬世家，对这种神神道道的事情司空见惯，家族的亲戚中有道行颇高的道长，有功力极深的佛门弟子，也不乏奇门妙招的民间术士。这十几年耳濡目染下来，自己也成了半个驱鬼杂家，但是就在今天晚上，彭天问实实在在体会到了，半瓶水和整瓶水还是不一样的。

一直没有说话的姜义重新戴上了自己的金边眼镜，在刚才的打斗中，眼镜被甩出去了。尽管他不近视，可是还是在混乱中坚持找回了自己的眼镜。

“打不过就跑。”

姜义说出了一句并不是很硬气的话，但是没人会觉得滑稽，眼下这是个客观事实。

可是往哪跑，整个楼层尽在李同学的掌握之中，刚才上来的楼梯现在也已经看不见踪影了。吊死鬼也不知道潜伏到哪里的黑暗中去了，只传来奇怪的嘎吱嘎吱的声音，听着像关节的骨头被掰来掰去。

彭天问点燃了另一张符纸，这张符纸发出幽绿色的诡异光线，把周围的一切都照的绿油油的，光所及之处，宿舍走廊的物品都开始腐烂变旧，露出本来的模样。

彭天问刚想拿着符纸环顾四周，就听见一声吉他琴弦的颤抖。面前多了一张脸和他对视。说是对视并不准确，因为面前的脸的眼窝里并没有眼球，淋漓的血丝布满整个面庞，嘴巴大张长长的舌头滑落出来。

彭天问的大脑彻底死机了，没想到鬼竟然直接突到自己脸前。思维弥留之际，他只感觉到自己的手被人拉起来。不过还是能分辨出来并不是鬼在拉自己，因为那双手是温暖的，熟悉的。

姜义拉着彭天问的手在所谓的宿舍楼道狂奔。他的心有些麻木了，对眼前光怪陆离的景象没了反应，耳朵里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手只能感受到彭天问的手，脑袋里只有一个念头：跑出去，带着彭天问。

眼前的景象在姜义的眼里无比清晰，他是阴阳眼，鬼在他这里没有伪装。旁边之前是宿舍门的地方，现在是一个个类似佛窟的洞口，洞口上有古式的门廊屋脊，洞口的木门上还有奇怪的符号。

这样一直跑下去没有尽头，出去的机关一定在这些个宿舍门上。

“彭天问？”姜义的声音有些颤抖，“这些门上的是八卦吗？”

“是的。”彭天问的大脑恢复了一些意识，起码最基本的知识没有遗忘。“这些八卦对应一个方位，正确的八卦对应的就是生门，也就是出去的路。”

“那你知道哪个是生门吗？”姜义问。

远处的李同学在嘶声低吼，声音在空洞的走廊里回响。

姜义打了一个寒战。

“我不知道幻境里的方位，没办法推算卦象。”彭天问的声音有些低落，“而且没时间了，我看不见了。”

彭天问手中的符纸很快燃尽了，最后一丝绿光被黑暗吞噬。一切归于平静。幻境里窗外的树木在微微抖动，树枝的阴影映射在地板上形成扭曲的图案。

“我能看见的。一定还有办法。”姜义发觉自己还在牵着彭天问的手，但是他没有打算放开。

彭天问伸出另一只手在姜义的手上拍了拍，大脑却在高速运转。

幻境之所以为幻境，是因为它不是真实的，是伪装出来的。是伪装就一定有瑕疵，不可能和真的一模一样。恶灵不会创造幻境，只会干扰心智，幻境里的东西都是你自己根据记忆想象出来的，只要能够发现和现实不一样的地方，幻境就会露出马脚。

“这是个什么？”彭天问指着走廊里的一个垃圾桶。

他不是不认识垃圾桶，只是这个垃圾桶比印象里的要大很多，因此有些格格不入。

姜义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在靠门洞的墙边，有一个盛放香炉的石头台子。台子上有一个神兽造型的金属器件，上面的香在黑暗中发出一点点光亮。

“这是个香炉台。”姜义回答彭天问的话。

太好了。人亡于东而葬于西，幻境直通冥界，香炉就是为冥路上的亡魂指路的。

“你看一下，香炉上的香向哪里飘？”彭天问的脑袋重新开始工作，就像正确的钥匙插入锁孔一样。

“这边，”姜义手指了一下方向。

好极了。彭天问静下心来开始推算幻境中的方位卦象。坎震如天时，乾兑阂地利，阴阳分五行，中宫洞开，人和知而已。彭天问口中念念有词。

姜义对这些一窍不通，只能默默候着。时不时抬头看看远处闪动的阴影，害怕李同学从随便什么地方窜出来。

“走艮门。”彭天问结束了推算。

“什么是艮门？”姜义没懂。

“你看看这些个门上，哪个是三条横但是中间那条是断的。”彭天问开始解释。

就在这时，熟悉的吉他琴弦又开始响起来，而且距离越来越靠近。

姜义默念刚才彭天问教的识别“艮门”的技巧，拉着彭天问在一扇扇宿舍门前飞奔查看。后面的阴风突然挂起来，直吹的人脊背发凉。彭天问都不用回头查看，李同学一定就在身后。

“是这扇门。”姜义停在了一扇宿舍门前。

“进去。”彭天问一声令下，两人也没有时间再犹豫了，因为李同学的爪子已经快抓到彭天问的后背。

彭天问后脚一蹬，用肩膀撞开了那扇门，两个人连带着滚了进去。姜义没有感觉到地板，身体就直直的下落下去。

失重感不知道持续了多久，李同学的叫声越来越小，到最后已经听不见了，仿佛是恍惚中的幻听。周围是一片混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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