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7路公交

达奚棋很少坐公交。一方面是他喜欢自己开车，另一方面是他讨厌人多拥挤的地方——那总让他想起改变他一生游乐园。

所以达奚棋宁愿深夜开车去目的地附近睡一晚上，也不想早上挤进车流。

他更不想坐公交。

但527路公交他却坐过2次。现在他即将要坐第三次。

一切源于今天早上达奚契用力拍在他桌面上的一份病例本复印件。

达奚契当时把脸扭到一侧，十分不情愿地开口：“我确认是他本人花了好大功夫，这名字实在是太普遍了。你最好今天下午开完会去看看他，不要让我白费一番劲。达，奚，家，主。”

最后四个字达奚契咬牙切齿地说完，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没有达奚棋拒绝收下病历本的机会。

达奚棋无奈叹了一声，没有当回事。但他无意中扫过病历本上的名字，却愣了一下。

这个疯子！达奚棋一边骂一边夹起病历本微微翘起的第一页，翻开来仔细看，比阅读周报还要认真。

这本病例本是新开的，上面仅有一次看病经历，但医生的字迹和诊断足以让达奚棋皱起眉头感到困惑。腱鞘炎？一个青光眼患上了腱鞘炎？这一天得写多少字？他不是回去之后就是个看管饮水机打印机的闲人吗？最近听达奚启说他自己请愿调去某个小车站当检票员。难道那个小车站的车票要检票员手写？那也不应该是这个时候得腱鞘炎……

达奚棋看着病例本，脑子里转出许多想法，但他想了一整个上午外加半个下午的会议也没想明白病历本的主人为什么会得腱鞘炎。旁人在会议上只觉家主今日比往日更阴郁了几分，那双平时就没啥善意的三白眼更是凶得要命。只有知道真相的达奚契每每路过达奚棋周围都会冲着达奚棋没心没肺地狂笑。

达奚棋见到达奚契都恨恨地想着：看起来你心情不错，回去再整得你垮起个脸。

下午开完会，达奚棋立马推掉接下来的三个酒宴，头也不回地揣着那份病历本走到地下车库丢到自己副驾座位底下的夹层，一脚油门仿佛参加飙车竞赛一般冲回家。

他回了家，随手抓了一件很久不穿的休闲风衣，随便绕了条围巾抓抓头发就从无人看管的后门溜出去。他在大街上一路狂奔，像个赶不及高铁的傻子，成功让逛街的男女老少看直了眼。

但只有他心里清楚，这条路的尽头有个公交车站，下一班527公交车会开往恰好下班的医院，恰好接上今日去医院的那个人。

一辆一辆公交车慢慢驶来，达奚棋扫了一眼，都是521。527和521同一个公交站，他第一次坐公交的时候就搞错了。要不是那个人眼疾手快拦住，达奚棋就要一股脑冲上521公交车了。

那个人看着他，眼里带着莫名的笑意。他对达奚棋说：“521和527虽然只差了一个字，但你也不该见了一辆公交车就要上车，不然根本到不了我家。”

“不是。我想快点上车找个位置坐下而已。公交车站的人太多了，看得我发慌。从生理上就想快点逃离这里。”

“哦，那我们慢慢等吧。反正也不急，等一辆不多人的公交车再上车也不迟。”

结果达奚棋和那个人等到了末班车。

达奚棋微微叹道：“我还是觉得末班车也好多人。下次你回家我开车送你吧。”

“不用麻烦你，我从小挤公交习惯了。下次你还是不要随便说一些为难自己的请求好了。怎么会有人顶着生理不适和我挤公交回家？脑子也是太蠢了。”

“不适是一方面，和你回家又是另一方面。这么晚了，我当然要陪你到家才安心。”

达奚棋有些激动。恰逢一个刹车，情急之下达奚棋抓住了那个人的手。

那个人怔了一下，也没有收回手。他对达奚棋点了点头，说：“嗯。”

527路公交车迎着橙红的霞光悠悠驶来。达奚棋上了车，挑了后面某一排的一个位置坐下。那个人的家在527一头的始发站，离这里还有很长一段距离。医院在这个站和他家之间。

自从有轨电车开通之后，坐公交的人大大减少了，即使是下班高峰期，公交车上也才寥寥数十人。达奚棋坐在后排摸着自己的围巾，感觉十分舒适。他的位置离窗边还有一个位置。所以达奚棋无论怎么看，隔着一个位置看窗外的风景总是感到十分迷幻。

但有些旧日的回忆随着逐渐亮起的霓虹灯忽然浮现在达奚棋眼前。

第二次坐公交车，依旧是527路。那天是自己生日，他特地不告诉那个人，只说今日心情好，想要和他回家。

公交依旧拥挤，达奚棋感觉自己就像鱼罐头里面的沙丁鱼一般被焖熟了。

“晕车？”那个人察觉自己的异样，特地问道。

“不不不。只是依旧有种想马上逃离公交车的冲动。”

达奚棋看着他的脸色煞白也不好受，反问道：“你晕车啊？”

“嗯……不是很舒服，借你肩膀用下。” 又是一个刹车，那个人很自然地就靠在他身上。

“哦。”

达奚棋觉得自己平时也不蠢，可每次和那个人独处就会感觉自己语言极度匮乏。

像极了不会哄女友的大男孩。

还是那个人先打破沉默。他略微抬手指向窗外，说：“那个是熟食店，平时我爸妈下班回家不想开锅就会打发我来买点熟食回家凑合一顿。”

“那我们今天等会也买点熟食啤酒回家凑合凑合呗！今天可是我的生日，好陈幸听我一回，不要告诉医生，不然我也告诉医生你伤没好也喝酒咯。” 达奚棋眼睛里闪烁着狡黠的光。

没有人可以抵挡达奚棋真挚热情的双眼。

那个人无奈道：“……最近确实事多，我也好久没有放松了。但就此一次而已。”

“好，一醉方休！”他牵着那个人的手，将他无名指的戒指包在手指间。

两人会心一笑。然后他们迫不及待地下车大步直冲熟食店。

时光在达奚棋的视线中模糊不清，旧日与今日相撞，在自己左手无名指的戒指上，悄悄燃起霓虹般绚烂、不真实的妄想。

但妄想在浮上心头的那一刹那就被达奚棋打断。

过了就过了，那个人和自己一样没心没肺，甚至比自己还要狠决果断，怎么可能留恋这段虚假的感情？

公交车追逐着落日的霞光慢慢地开着，达奚棋数了好几十棵古老巨大的榕树，终于在某个榕树的树杈间瞥见医院的标志。

可算到了，达奚棋站起来随着人流走到下车门口，但他站在门口旁边却不下车，昂着头在看上车的人。

还算老天开眼，医院站一共上车了十来个人，那个人是最后一个上车的。

达奚棋看着他慢慢挪到后排，选中了一个靠窗无人的座位。然后他摸了一下过道的座位，慢慢坐进靠窗的位子上。

他和达奚棋擦肩而过。达奚棋闻到了他身上的肥皂水味道，还有一股淡淡的油墨味。

故人相见，达奚棋唇角颤抖不止。他忍了好久最后还是没有憋住，在那个人身后轻轻叹了一声。

达奚棋的叹息很轻，混杂在嘈杂的人群中根本听不清楚。

真的很久没见了，陈幸。

达奚棋穿过三三两两的人群，来到陈幸身边。

陈幸可能太累了，坐下之后不久就困得摘了眼镜，闭眼倚在窗边休息。他一手抓着一袋装满药品的白色塑料袋，一手拿着那副熟悉的变色眼镜。

在达奚棋记忆中，陈幸永远是安静坐在沙发上看书。他的眼睛藏着锋芒，却从来不会让人觉得锐利与内敛在他身上会有矛盾。

眼前的陈幸剪了个寸头，头发向上杂乱地长着，长度堪堪能遮住脑袋右侧那条长不了头发的手术疤痕。

即使是闭上眼睛也挡不住陈幸一脸倦容。

他从来没有见过陈幸如此疲惫。即使最危险的时候陈幸也保持着自己独有的冷静，游刃有余地处理一切。

晚霞降下，夜幕升起。达奚棋看着陈幸，又看着窗外的灯光站牌缓缓流到身后。他心中突然有一只野兽在不停叫嚣着，叫嚣着一种渴望，一种妄想，一种绝对不会说出口的期待。

神差鬼使般，达奚棋静静地坐到陈幸身边的那个空座位。

窗外的灯光实在太亮了，陈幸的眼睛受不了这么强烈的刺激。他闭着眼把头偏了一个方向，倚靠在另一侧座背边缘。此时刚好公交车经过了一个减震带，车身稍微震了一下，陈幸没靠稳，身子歪下来，，如往日一般恰好挨在达奚棋的肩头上。

达奚棋心中的那只野兽伸出爪子，把他心中的理智一把抓碎。

这六七年，他总能在人群中一眼看到陈幸。但他从来没有和陈幸如此亲近。

这次，达奚棋想，我只是个坐公交热心帮助的好心人。

悄悄地，达奚棋的右手攀上陈幸的肩膀，轻轻盖住陈幸的眼睛，挡下了窗外耀眼的光。而他的左手，覆着陈幸拿眼镜的左手，慢慢抚着陈幸略略肿起的手指。

他碰到了陈幸微颤的睫毛。

仿佛是最后一个美好的泡沫，戳破了就没有了。

这些明明是以前很熟悉的动作，但达奚棋从未像现在这么小心翼翼。

达奚棋没有说话。他不想，不敢，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路途说长不长，陈幸醒了，恰好准备到站。他的身子挨着椅子中间的缝，一个人占了两个人的位。陈幸赶紧坐正戴上眼镜，托腮看着窗外。

达奚棋早已起身。他故技重施又站在下车门口旁边。

到站了，陈幸摸着座椅迅速下车，手法纯熟，丝毫看不出他是位快眼瞎的“盲”人。

但陈幸在下车门口停了一下，微微低头做了个谢谢的口型。

陈幸并没有面向谁做口型，他也没有多停留，径直离开了公交车。

达奚棋知道，他的打扮就像个不甚整洁的落魄画家，谁都不会想到这是大名鼎鼎的红莲重工总裁。但瞒不过陈幸的“眼睛”。无论他怎么伪装，陈幸都能知道“他”是他。

只是达奚棋和陈幸，在这辆527公交车上彼此心照不宣。

达奚棋再也没坐过公交车。陈幸亦没坐过527路公交车。

就是一个美好的泡沫，孤零零地飘着，戳破了就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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