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 南阳

群臣马上提起精神。

“跪！”

群臣依令跪下。

长乐皇帝萧弈之在左右金黼卫的簇拥下登上御座。

抬眼望去，皇帝身着隆重的皮弁服，傲如青松，挺立高台，有近观时感受不到的威严。

很难想象，这俊朗外形之下，居然是世人口中传言讥笑的“昏君”。

群臣山呼万岁。

“兴！”

“谢万岁！”群臣起立。

皇帝上座后，朝会议程在司礼太监的主持下一项一项地有序进行。

大朝会上处理的，都是朝政、军政中关乎国运的重大事项。听完各道布政使或节度使述职，接下来便是封授。

此时宣室殿外略有躁动。

一名命妇冠服的女子乘着六抬御辇，缓缓由正中御道而来。到台阶下，侍女搀扶女子下辇，拾级而上。无人胆敢上前拦阻，这妇人便径直步入殿中。

萧弈之已经起身，待女子在御座高台之下站定后，竟拱手道：“姑母！”

原来是南阳大长公主。

南阳公主乃太祖独女，在同辈兄弟姊妹中排行最长，年逾六旬。萧弈之登基后敕封她为本朝首位大长公主。

南阳公主从来享有万千荣宠，为万民敬仰。

皆因她忍辱负重，曾经在前梁朝宫廷贵族的役使下卧薪十年，最终用自己培植起来的势力，帮助太祖皇帝一举夺下梁朝皇都金陵城，对大周朝的建立功不可没。

五翟珠翠冠下的那副面容稳重而端庄，斑白双鬓丝毫盖不住凌厉凤眸中的熠熠神采。

曳地绛色大衫外披云霞凤凰纹长帔，下坠钑花金坠子，这些华丽装饰都昭示着她无比尊贵的身份。

长乐帝亲政后，大长公主就让出了辅政大权，像大朝会这样的场面，她本无需参加。

有些守旧的大臣虽不吱声，一个个却克制不住似的，接连咳嗽起来。

他们看不惯女子干政，早年间就弹劾过南阳公主和太后唐氏数次。少年皇帝心中有数，让双方各退一步，暂时维持住了安宁的局面。

“不知姑母亲临朝会，是有何大事要奏报？”萧弈之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亲自迎接大长公主上座。

金黼卫立刻在皇帝的御座旁降下珠帘、添上宝座，几个侍女捧上香几与香炉，皆是依照从前大长公主辅政时的规格样式来设的。

南阳公主缓步走向高处落座。宣室殿里再次安静下来，仿佛暴雨将临，空气骤然凝滞。

“哪位是怀庸侯陆家的子弟？”

陆竑槟在京已久，大朝会时也是侍立大殿一旁，大长公主要见的自然不是他。

“微臣陆淇，叩见陛下，叩见大长公主殿下。”陆淇出列，前跨一步拜下。

“早闻陆侯世子风采卓然，名传江淮。可否近前来让本宫一观？”南阳公主的声音洪亮如惊雷，从大殿之上遥遥传来。

这是陆淇头次如此受到瞩目，起身前趋时，内心也跟着身上的珮玉一起震动。

他在离御座台阶一丈的地方立住，感到了权势的压迫。

南阳公主高高在上，俯视阶下的年轻人。凤目微转，眉尖若蹙，“世子容貌俊秀，气质雅然，本宫今日见了，倒是觉得你与本宫的一位故人有几分相像……”

“大长公主殿下谬赞，微臣乃乡野粗鄙之人，有何德何能与殿下的故人相较？”

陆淇说完这句话后，立刻敛声屏气，谦恭垂首。

南阳公主已经开始怀疑他了。只不过她现在无凭无据，不能奈他如何。

“世子年岁几何？”

萧弈之突然开口帮未来妹夫回答：“姑母，他今日即刻就要封爵了，依朕看还是改称陆侯吧。陆侯比朕年长一岁，二十有二。”

南阳公主在心里默算。如果那个孩子还活着，确实就该长到这么大了。

“果然是年轻后生，将来大有可为啊。本宫望陆侯在日后能够尽心辅佐陛下，匡扶社稷，中兴我大周朝！”

“微臣对大周一片丹心，愿为陛下效犬马之劳，赴汤蹈火，在所不辞！”陆淇又跪拜，本以为南阳公主会刻意为难，不想如此顺利，他心中好似放下千斤重担。

皇帝下令后，司礼监立刻宣读册封文书，授怀庸侯册宝及青玉印。

陆淇谢恩退下，按序列入武官班次，接着便是其他人的封赏。

待到议政结束已是午时，太阳尤烈，照得退朝的臣子们头晕眼花。加上大早空腹上朝，早就熬得饥肠辘辘，前心贴后背，没人愿意留在宫里吃西北风。

下午还有许多旧党官员要去京都怀庸侯府参加宴席，庆贺侯爷新任，陆淇事先请示过太后与皇帝，便也不逗留内宫，坐上马车准备回府。

另一驾车与他们在巷内并行，掀帘望去，那车上的装饰华贵，连四周都挂有名贵的茜色蝉翼纱。

南阳大长公主斜倚着软垫凭几，单手撑颊，在帐内对怀庸侯颔首微笑。姿态悠闲，意味却深沉。

今日大朝会上，她只与陆淇说过几句话，往后都于帘后静观。仿佛盛装出席，只为前来与他会面。

她萧盈盈这一生中从未停止斗争，从未败北。朝堂上那些老臣使的权谋和手段，对她而言简直是老生常谈，无聊至极。

终于，今天等来了一个有趣的对手。

-

四月初八立夏，豫州京畿阵雨连绵，道路泥泞难行。

天气实在有些阴冷，少女和小丫鬟依偎着瑟缩在马车的角落里。这丫头名叫梨落，是从怀庸侯府跟着谢疏影出来的贴身丫鬟。

梨落为人亲和，温顺细腻，又忠心耿耿，当初几经磨难、屡次受伤都劝不走她，发了愿一定要跟在现在的主人谢疏影身边。

怀庸侯夫人早亡，现在侯府掌家的是先夫人内侄女刘氏，即三房的太太，申屠镇的妻子陆秀芹就是她的女儿。

刘氏也是个通达善良之人，便把梨落的身契转交给谢疏影，让她带着出来了。

婚礼那日，梨落本应该陪在谢疏影身后随时侍奉。

但就在婚期前两日，她在金陵的父亲突发重病，已到了只能卧床、无法自理的地步，恐怕时日无多。谢疏影这才会放她回家去见父亲最后一面。

处理完家中的丧事后，梨落就赶紧回了兰陵，本要去唐府继续服侍姑娘，可怎料唐府在一夕之间化为断壁残垣，昔日富丽光亮的门户烧成了焦黑的灰烬。

幸而谢疏影心慈体贴，没有让她多留几天参加婚礼，否则她也会和唐府所有人一样葬身火海。

但谢疏影没有告诉她的是，在大火之前，唐府就经历过一场惨绝人寰的屠戮，尸横遍地，血流成河……

上京是谢疏影和父亲商议后作出的决定。

要沉冤洗雪、保护家人、保护自己、某好前程，只能靠她放手一搏。

谢晟有先见之明，尽管女儿一直拒绝他将她记名到二弟谢昊的那一支下，还是和前来兰陵参加婚礼的亲戚邓承基在三月初三之前悄悄把这事办妥了，并提前告知了谢昊。

他用女儿从唐府取回的地契田契等财物，典卖了一大笔现钱，在兰陵办了一家私塾，可以勉强维持生计，不叫女儿再为他操心。

这些财物有些是妻子唐吉群当年带到谢家的嫁妆。谢家被抄，唐府勾结官府从中渔利，将嫁妆侵占。

另一些是谢疏影的嫁妆，近几年她在金陵申屠府过活，攒了些小钱，足以靠着自己养活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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