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修罗

“别过来！”

“别！”

穿着红罗袍婚服的新郎堵在门口，竭力嘶吼着。

几声喊叫之后，归于寂静。

直到一股浓烈刺鼻的血腥味不由分说钻进肺腑之中，谢疏影这才意识到，整个唐府，她的外祖家，可能只剩下她一个活人了……

泪眼还未来得及婆娑，一个身穿玄青甲胄的武士便提着二尺长的血刃钢刀，踏过地上一滩湿黏的猩红液体，昂首阔步地迈进内室来。

透过朦胧烛光，谢疏影看清了这个人的眼眸，是一双尖锐的鹰眼，此刻圆瞪通红，宛若修罗杀神。

刚才新郎唐多福的那三声喊叫，是在警告此人，也是用自己的性命给谢疏影争取脱身的机会。

平日里十分胆小、甚至会被老鼠吓到发抖的“痴儿”丈夫，面对狰狞的屠夫，竟然爆发出了生命最后的能量。

可早就已经来不及了。要灭唐府全家，杀手定不止一人，单凭谢疏影一个弱女子，根本无法逃脱他们的魔爪。

她伸手摸来床边绣线框子里的镀金银剪刀，准备在杀手碰到她的身子之前，自行了断。

那个武士好像明白新娘内心的想法，疾步上前，大力握住了她的手腕，将剪子打落在地，又用脚踢到了红木柜子底下。

为不让她反抗，武士以自己身体的重量压住她的双腿，从帐子上扯下一段红布，把谢疏影的双手紧紧绑住，举过头顶。

谢疏影猛烈地挣扎着，几次弓起身子，终于看到了这个武士的腰牌——金黼卫。三个烫金的篆字下，便是金黼卫特有的纹案，阳刻双金斧。

金黼卫是大周朝皇帝的亲卫，主护卫皇族、密侦缉捕之职，无皇帝亲令不得擅自行动。

在此之外，金黼卫还有一项人人皆知，却永远不能放到明面上说的职责。

暗杀。

权贵而有罪者杀。若想不牵连他人，还要做得漂亮干净，就需要动用这样的组织。

通常为免波及太广，金黼卫一次只暗杀一二人，像这次的屠全家极为罕见，在本朝还是闻所未闻。

“你得让我死个明白，告诉我，是谁指使你来杀了唐府全家的？”谢疏影好不容易将气喘匀，说了一句完整话。

这个金黼卫配有鸣鸿刀，官阶应在正六品百户以上，但他外着青胄，也不会超过从四品镇抚使。腰牌背面标有他的姓名与职位，只是谢疏影无法看到。　　

沾有血污的粗糙手指拂去覆盖在新娘面部的散乱青丝，“这么漂亮的脸蛋，现在就死了该多可惜。只要你听爷的话，把爷服侍得好，爷就饶你不死，知道了？”

谢疏影勉强昂起头，狠命咬住了男人的手指头。

金黼卫抽出手来，大拇指的指节处已经留了深深的血牙印，几乎要露出白骨。这小妮子，是要把他的指头咬断才罢。

他大掌朝谢疏影脸颊一挥，击得她眼前一黑。

“呸，贱人！”

谢疏影的反应彻底激怒了暴躁的男人，接着又迎上几记响亮的耳光，她的嘴角流下一行血水。

“都这时候了，还装什么贞洁烈女？！”

男人狠狠捏住她的下颌，用膝盖跪压她的肚腹。

谢疏影浑身剧痛，依旧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叫喊出一声。就算是死，她也不能求饶。

男人像一头饿到发癫的野兽，卸去自己身上的刀兵铠甲后，便疯狂撕扯着女孩的红色婚服，要将她占为己有。

长袄厚重，男人急不可耐，生生扯断了系带，扯破了圈金领口，暴露出一段蝤蛴嫩颈。

正要继续时，他敏锐地察觉到内院里有一阵急促脚步，于是停了动作，抄起鸣鸿刀来。

身处狼狈中的谢疏影趁着这个空隙喘了几口大气，咽喉里涌上一股腥甜。

来的人也是青甲金黼卫，不过甲胄纹样与这个暴徒略有不同，带着暗金色。

盔檐在他的脸上投出一片阴影，双眼隐没在其中，但这声音，却是为谢疏影所熟悉。

“谢绍庭！”

谢？金陵谢家？

“放过她！你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原来是陆千户。你是北司的人，有什么资格管我南司？”

两个人举刀相向，剑拔弩张，互不相让。

“接上头的命令，特来告知，兰陵唐府这件事到此为止！不要再伤害无辜了！”

“是侯爷派你来的？侯爷要是知道你背着他假公济私，他不会心痛吗？一十八年心血，就养出了你这么一个废物，竟然到现在还在动这种不该动的恻隐之心！”

“是怎样？不是又怎样？如果我没有对你多存一个心眼，暗地跟着你过来，你们这次行动，现在就已经暴露了！”

金黼卫素以行动迅捷著称，但在更暗之处盯着他们的人也不在少数。一旦行踪暴露，就会影响天子威严，引发民怨，对朝廷更加不利。

谢绍庭口唇翕张，身形微晃，显然是心虚了。

“唐府之外早就被人安插了死士，你竟丝毫没有察觉吗？”

陆竑槟刀尖一挑，就将谢绍庭的刀撩落。“咣啷”的一声，敲醒了混沌中的人。

谢绍庭这才意识到自己差点犯下极为严重的错误，连忙跪地伏首，“属下失职！求大人饶命！”

“你的失职，日后自有人清算。剩下的事由我解决，你退下待命！”

谢绍庭脚也软了，绕开陆竑槟，踉踉跄跄走了出去。

房间里弥漫着死亡的气息，风如鬼号，四下里已经不闻人声。

这本应是谢疏影的洞房花烛之夜。

她再次艰难地支起身子，盯着慢慢向她靠近的陆竑槟，“府中所有人，都死了？”

“唐家五十一口人，以及宾客六十六人，全部被杀。”陆竑槟犹豫了刹那，坐到床沿替她解开捆绑，随后沉下脸来。

“是怀庸侯府的意思吗？或者是……他的意思？”谢疏影擦了擦嘴角的血迹，眼泪却紧跟着淌下。

谢疏影语意所指“他”，是她今生再不可触碰的禁忌。

不久前，她才为那个人饮下整整十三碗极寒的避子汤药，在一切还未来得及发生之时，便自行毁掉了身子。

而那个人却将她抛下，踩着她的一片错付真心登上天子堂，结下王公亲，永远不会回头了……

陆竑槟也是怀庸侯府中人，如果屠杀兰陵唐家真是侯府所为，他必定脱不开干系。

保持沉默为好。他解下自己的披风，围住谢疏影单薄的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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