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2）

杜尚别的城市建筑虽然不济，但绿化还是相当不错，就像蔚颜面前的酒店，五层高，外围却层层叠叠地种满绿植，最接近大门前坐了一个喷泉，需要人走迷宫一样绕进去。大厅装饰得华丽贵奢地板反射吊灯的光亮，交织成一种令人赏心悦目的氛围。

到底是号称整个塔吉克最好的酒店，不算名不副实。

迎接蔚颜的是个会中文的年轻服务员，她非常热情，领人去房间的路上说个不停。

“我去过中国上学，中国很大，有很多好玩的……”

蔚颜猜下一句应该是她去过哪些地方。

“我还去过很多地方…”

比如说北京，天安门，长城，颐和园……老三样了，蔚颜在心里替她抢答。

“比如说泰山，黄山，五个手指头的山……都很美。”

有点出乎意料，难怪塔吉克又称高山之国，都这么喜欢山的。

在房间安顿好后，蔚颜背上包，挎了个相机就出门，她没有搭车，只顺着大街漫无目的地走，再随手拍下一些街景。就这样边走边逛，路上人不多，她很快就在各种店面玻璃门的反光里发现了同一个人的身影。

有点无奈地撇撇嘴，自己早该想到的，蔚秋兰一门心思让她来中亚怕不是因为这儿有她的人脉，而远在南美的乌斯怀亚没有。

蔚颜已经习惯了，自打第一次独自出远门开始，总能有蔚秋兰安排的影子，除了明面上的必要接待，暗地里也总有人跟着。

她能理解蔚秋兰，这个女人这么多年独自把她养大，生意越做越大，但安全感却一直严重缺乏，那种对女儿想放手又不放心的矛盾心显而易见。

不过理解归理解，蔚颜也不乐意就这么被人盯梢，每次她都会找出尾巴，然后立马甩掉，落得一身轻松，自由自在地瞎跑，只每天给蔚秋兰报个平安。

蔚秋兰也不是喜欢折腾的人，跟丢了就随她去，母女俩心照不宣，谁也不提，权当没这回事。

蔚颜站着不动，打量四周，想着法子。然后她看到前面的长椅上坐了位黑人小哥，正开心地撸着手里的串。

杜尚别根据刘通给的位置在酒店门口蹲到了蔚颜，然后跟了一路，这个女孩一个人提着个相机漫不经心地走在异国的街道上，随手拍拍照，显得很是悠闲惬意。

后来她坐在一个黑人的旁边，对着他比比划划地说了一阵。

杜尚别虽然有些疑惑，但显然还没有意识到会发生什么。

直到那个黑人一边朝自己这边看一边点着头，然后站起来，径直向自己走过来。

杜尚别呆了呆，很快一闪身拐进身后的巷子里，飞快地跑几步，到尽头三两下翻过墙头，冲到另一条街上。直到这时，杜尚别还有点懵，良久，他突然觉得好笑，又莫名感到一丝丝丢脸，大意了，没想到那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女孩警觉性这么高。

蔚颜支走了黑人小哥后，打了辆车，一路逛了好些个景点。作为从苏联时代走过来的塔吉克首都杜尚别，城市建筑大多保留了斯大林式风格的空旷与粗犷，而在苏联解体后，七十万俄罗斯人口迁出塔吉克，以至于现在蔚颜坐在胜利公园的极开阔的广场台阶边沿，四下望去，寥寥的没有几个人。

蔚颜正发呆，突然感觉有人靠近，抬头看，是个中亚面孔的年轻人，很稚嫩的样子，大概只有十六七岁，浑身上下是破烂的衣服，头发凌乱，满脸胡茬，须发几乎遮住了一双困倦的眼睛。

他絮絮叨叨地对蔚颜说着话，蔚颜听不懂俄语，但并不妨碍她通过年轻人的语气和一直前伸的双手读懂其中意思。

蔚颜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后退两步，摇了摇头。

年轻人像是突然受了什么刺激，低吼一声，猛地从兜里摸出一支巴掌大的小刀，向蔚颜划去。

蔚颜早有准备，抄起相机砸向那人挥刀的手，随着一声痛叫，小刀脱手掉在地上，那人愤恨地看了一眼蔚颜，便飞快地捡起小刀跑了。

蔚颜环顾四周，见没人注意到这里，她也懒得报警，只看了看相机，镜头被划花了。她心疼地叹气，打开包放回去，重新换了一个。

杜尚别正躲在某个窗户后面看着一切。从那个年轻人一靠近蔚颜开始，他就想着拦人，然后他发现蔚颜也突然绷紧了身体，默默地攥住相机，做好了准备，他就停住了，旁观了起来，果然不出所料。

没想到，她还挺厉害。

天渐渐黑了，这里的温差很大，到晚上凉风一吹，萧索的冷意把人包裹，街上人更少了，蔚颜却没想着回去，她等的就是现在。这座城市建在一个盆地里，四面环山，蔚颜走上一条街，顺着路斜斜地走上山，两边是很多低矮的平房，每间屋子里都有温晕柔和的光从窗户里撒出来，伴随的或是高声交谈，或是夫妻低迷的对话，又或是小孩子的哭和大人的训斥，蔚颜一路走上去，有点烦躁的心渐渐平静下来，走到尽头，山顶上寻了一个高台，站在高处俯瞰全城，深吸一口气，沁人心脾的凉。她看见脚下的城市很宁静，没有太多绚烂的灯光，只是星星点点，绵绵不绝地蔓延到远处山腰，与晴朗夜空上清晰可见的星光，构成一幅出奇的静谧安详的画面。

蔚颜抬起相机拍，她很喜欢这样的夜景， 万家灯火，有很多是真正的家。

蔚颜顺着来时的路回去，走着走着，又看见了之前跑掉的那个年轻人，他显然在这里堵人，见到蔚颜，朝旁边的巷子里挥挥手，黑暗里又走出来两个同伙，三个人一会相互看看，一会冲着蔚颜嚷嚷，蔚颜虽然没听懂一句，但看那三个人一副要围过来找麻烦的样子，就已经知道这些人大概不打算放自己过去了。蔚颜后退两步，缓缓放下包，相机收好，又从夹层里摸出一截甩棍，攥在手里。对面三个人见她不但不怕，反而要动手一样，马上就激动起来，一个两个掏出刀来，都是一尺来长的匕首，最后一个，也就是之前被打跑的那个年轻人，居然从衣服里层摸出***枪，拿在手上，另外两个人像见到了圣物一样手舞足蹈地欢呼起来，那个年轻人很得意地用枪指着蔚颜，带着其他人一步一步逼近。

蔚颜没动，周围根本没有人，路边的屋子里也是黑洞洞的没有动静，她余光瞟了瞟，盘算着脱身的路线。

路边房顶上突然跳下来一个人，蔚颜吓了一大跳，下意识抖动手腕，甩棍咔嚓一声伸长了一米多。那三个人也吃了一惊，他们看着落在蔚颜前面的人，表情迟疑不定，谁也没乱动。

蔚颜凭着这人头上的遮阳帽认出了杜尚别，脑子一时乱了一下，又见杜尚别冲着三个说着什么，那三个人突然激动起来，拿枪的年轻人刚开始很嚣张地挥着枪，然后渐渐地泄了气，声音越来越小。

说的都是俄语，蔚颜只能干愣着看，杜尚别一步步靠近那三个人，最后走到他们跟前一手夺了枪，又收了另外两个人的刀。很快，没了家伙事的三个人飞一般地闪进巷子里，不见了踪影。

蔚颜猛地松了口气，才发现握甩棍的手心里全是汗，刚想说话，杜尚别却头也没回地走进巷子里。

“喂！”蔚颜只来得及呼喊一声，追过去一看，七拐八绕的巷子里早就没了人影。

这人怎么回事？

杜尚别发力奔跑在下山的小路上，一边拨通了刘通的电话：“刘哥，抱歉了，这活我干不了了……”

挂了电话，杜尚别停下来，一边走一边拆手枪，一个零件一个零件地向不同的地方扔掉，最后一个弹匣随手甩进下水道。

他跟了蔚颜一天，后来再没被发现过，但心里却越来越怪异起来，这个女孩观察能力和反侦察力相当不错，即使遇到拿枪的也没慌，根本不像是需要保护的人，她独自闯荡在异国的街道上，突然有人暗地里委托他人盯梢，这不像是保护。

杜尚别又把刀丢进路边垃圾桶。

这像是监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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