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去你家，你知道你娘银子藏在哪不？”

方棣华点点头，这个地方她知道。

“万一你奶奶趁机把钱拿走你爹和娘就白存了，那钱不得便宜其他人啊。”

方棣华一听，小腿跑的飞快，都跑到家庆前头了。到了家门口，从脖子上扯出钥匙，直奔柴和堆去。

方元氏会过日子，平日里很是节省，里面铜加碎银子有六两多，方棣华搬不起那个装钱的小瓦罐，元家庆找个两件元氏的衣裳，把罐里的钱分开一件放一半，卷好系在腰上。方棣华又从箱子里翻出了四百来个大钱，家庆见拿好银钱就催着赶快回去，方棣华跑到门口又转身回去，在箱子里又找出一块银锁，一个银戒指。拿完拉着家庆就出门，锁好大门没跑几步，她又转身去开门，可把家庆给急出了一身的汗。

“你快点，快点……”

方棣华二次进门后，让家庆帮忙把椅子拖到门边，两个孩子摞好三个椅子，棣华要爬，家庆不让，家庆自己爬上去，桃夭让他摸，嘿，还真让他摸到了，一两多银碎银子，真的是碎银子，绞的还真碎。家庆来来回回抹了好几次人确定没有了，两个放好椅子，急忙关好门往家跑。

“圆圆，你怎么知道门上有银钱？”家庆真的好奇。那么点点大的家，就是贼进门也找不到啊！“你们家真会藏银子。”

“那是我爹的私房。”

家庆“喔”着一张嘴，这姑父真能藏啊，关键是每个月就那几个钱，还能藏起这么多私房，家庆不得不佩服啊。

两人一前一后回到了元家，前面的人都已经走掉了，两人去了小舅舅元之华的屋子。

两人把银子拿给元之华，元之华也愣子，这两个倒霉孩子，一个撺掇着另一个把家底都给拿来了。元之华让他们把东西送去前面，家庆没让，说是以姑姑的性子，万一这银钱再落到方家手里，不就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了。听到家庆说这说，棣华瞪了他一眼，谁是狗，她也姓方好吧。三个人讨论了一阵子，最后决定这八两多的银钱外加首饰那些乱七八糟的都先存元之华之里，等方家事完了再给方元氏。要是方家元家做不成亲戚了，这银钱就留着以后给方棣华做嫁妆。

“小叔，你想啊，这银钱你不说，我不说，圆圆不说，是不是没有人知道啊？就算他们发现没有银钱了，肯定以为箱子里的是被人偷了，这几天这么乱，谁知道是谁拿的。以后圆圆给我做媳妇，这银子不是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混小子！”元之华给了家庆一巴掌，方棣华在一边捂着嘴偷笑。

这头方家元家打成一团，商量也商量不下去了，两家就这样不欢而散了，方家那头回去了，方鲁氏路上被里正和族长埋怨了一路，方家族长一度怒的让方种季休了这妇人，里正也说再也不管他们方家的事了，本来就是方家的错，过了一晚，啥事都好商量，本来气氛还好，可还没等开口就被方鲁氏这么一闹，做了这么多年的里正，头回让人撵了出来，好嘛，这亲家变仇家了，老三比那两个强点，可又出了这事，难怪人家说，娶个好媳妇能旺三代，能个孬媳妇能败三代。

这方家，要是再不改，败喽，村里他们家还不算最穷的，这样下去，也就最多十来年，方家肯定会是村里最穷的人家。

元家这头，等了两日，出嫁的姑娘姑爷们都回来了，坐了一屋，商量了半天，这名声问题可不是小事，方家这样栽赃元家不就是为了重新娶个能生娃的媳妇嘛，偏不能让他家如意，二姑爷想出了方法，明天让大姑爷，大舅子带着元家人去秋木镇方家要求合离，两家已结成仇了不可能再过下去了。三姑爷是捕头也是公门中人，不方便直接出面，其他的身份不够，压不住人，大姑爷怎么也是这附近大地主家的，家里的长兄还是漕运上的官，这身份怎么闹方家也不敢动粗。

直至二更天，一家子老小才商量好，纷纷散去，次日清晨，元家人起完早饭，赶着三辆驴车就往秋木镇去了，到了秋木镇和元氏族人汇合后一大阵子三四十号人就去了刘圩村。

春分过后，乡下村里没有闲人，天不亮大家伙就下地了，家里宽裕点的一早喝碗清水样的稀粥，中午和晚上再吃干的。像方家这种儿子多地少的人家，早上起来喝口凉水紧紧裤腰，到了半上午吃一顿干的，到了半下午再吃一顿干的，一天吃两顿。

“爹，我一会去大爷家问一下，他家的牛今天能不能借我们家使使，家里这几亩地就咱两个翻还不得误了农时啊！”方家没有牛，翻地靠人，方二哥和方老爹一起种了三亩半的玉米，方老爹年纪大了，方二哥又比较懒，这两天又出了方木匠的事，家里的农活就耽误了。

“嗯，去问问吧，他们家那头大牛真得劲，借来了，今天地就全翻完了点上玉米晚不晌还能回家吃饭去。”

方二哥去找牛了，方老爹就先下地去了，能多干点就多干点，到了地里，看见方木匠已经翻了一垄地了，方老爹没理他，从另一边开始翻起来，这个现世的活宝，把老方家的人都丢尽了，这两天他都不好意思出门，感觉所有看他的眼神都充满了嘲弄，他二哥还亲自上门来教训了他一顿，族长和里正回来也处处露着对他家的不满。本来这个儿子在县里做工，他在这村里，还是有几分体面的，大小也算是个人物（这是他自认为的）。

元家一行浩浩荡荡的过来了，直奔方家，村里的人见有外人过来连忙使了小孩子去地里叫人，不大会的功夫，刘圩村的人就把元家人给拦住了……

方棣华早上在元氏怀里醒来，今日事情怕就有着落了，不知道她们母女二人会变成什么样。她胡乱的吃了早饭也没心思玩耍，坐在那里皱着眉头托着腮。元氏也不得劲，半靠在床上，元齐氏也陪着女儿。一屋子没一个哼声的过了一整天，到了晚间，元大舅他们回来了，也不知道商量了什么，就见元老爹推门进来了。

“圆圆，来外爹爹抱抱”老爹抱起方棣华，爱怜的摸摸她的头发。

方棣华心里‘咯噔’一下，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以后在你爹爹奶奶家，要有眼力色，多干活，少说话知道不？平日里嘴放甜点，多哄哄他们，熬几年，你大了，外爹爹给你说门好亲事，你就出头了。”

“老头子，你说啥哩”元齐氏抢过方棣华搂在怀里。

“方家人在外头，你给棣华收拾下，给他们带走。”元老爹狠心丢下话就出去了。元齐氏跟在后面也追了出去。

方棣华从元老爹进来抱着她知道事情不好了。她父母合离了，她是方家子孙，元家是没有立场要带走她的。母亲以后还会再嫁，不可能一直留在元家，父亲以后也会再娶，不可能一直把她带在身边，她唯一的去处就是乡下方家老宅，放在爹爹奶奶处抚养，等方木匠成亲了，再接她去新家。

方棣华也没哭，走到床前给她母亲磕了几个头，元氏也里也清楚，会走到这一步，闭着眼睛任泪水横流也不睁眼。方棣华站起身，不舍的看着元氏拿走了放在床尾元氏的外衫，这怕是以后她唯一的温暖所在了。拿好衣服，她推开门又被元齐氏搂在怀里，心啊肝的哭了一顿就被方木匠半拉半扯的带走了。方棣华在方木匠背上，看了越来越小的大门，街道，城门，直到两边都是树木，回不去了。她搂紧怀里的衣服，闻着上面的青草味就像元氏依然抱着她。

到了刘圩村都已经二更天了，方家二伯母接过她，也没人帮她洗漱，只是把她放在四堂姐和五堂姐睡的土床上，这以后就是她睡觉的地方了。四堂姐搂着她睡，五堂姐睡另一头。半夜里，老鼠来来回回在屋顶跑着，叫着，吓的方棣华一晚上没敢合眼，到了天蒙蒙亮才累的睡着了。

“六妹妹，起来了，起来了”四堂姐香椿推着熟睡的棣华。

方棣华转个身，撅撅屁股又睡。

“姐，六妹妹再不起来，回头奶奶回来要揍人的。”方马兰担忧的看着床上的方棣华，这个妹妹是她以前最羡慕的，住城里，砖瓦房，穿的衣服从来都是干干净净的，头发梳的没有一丝乱的。每回见她，她那小荷包里都有窝丝糖，身上也是香香的皂角味。不像她，头发乱糟糟的总是粘着干草，还有虱子到处爬，衣服也总是补丁摞补丁，没一双像样的鞋子。记得有一回她奶奶带着她去县里，这个小妹妹坐在椅子上，她外奶正在喂她吃饭，她穿的干干净净，而自己就像一个乞儿，当时她多想转身就跑。这才多久，她也和自己一样，以后也许还不如自己。

香椿瞪了马兰一眼“你知道奶奶会骂她，你杵这干嘛，还不把她拉起来了。”

“你看她干干净净的，我都不知道从哪下手。”马兰很是委屈。

她们天天做农活，手又黑又粗，指甲缝里都是泥，头发也是用破布 随手扎一下，一大早的她去打猪草了，一身的露水，脸都没洗，又是眼屎又是露水的她自己都觉得自己太脏了。

“唉，她也可怜。”香椿嘴上说着可怜，手也没停，掀起又黑又硬的被子，把方棣华推醒。

方棣华正梦到一大群老鼠在她周围看着她，她哭着叫‘妈姨’，四周没有人，她嗓子哭哑了都没有人，忽然脚下一空，她不知道掉到哪了。

“啊！”方棣华睁开眼，一股陌生的气味冲进鼻腔，不是她平时闻的皂角味，是一股青草味还带着土腥和酸味。头晕呼呼的。好半天她才反应过来。她没有家了，她现在是没有妈的孩子了。

“姐姐……”方棣华眼睛一红。

“乖，快起来，我们都打猪草回来了，要吃早饭了，你再不起来，回头奶奶从地里回来，要骂人的。”香椿搂着棣华。

方棣华快手快脚的穿好衣服，头上的红头绳蹭掉在床上，她也没有去找，得快点起来洗漱。她头发不多，很短，披着也没事。

方棣华找了半天没看见柳枝“姐，柳枝哩？”

“你要柳枝做什么？”马兰自她起来看了半天，她真的和她不一样，衣服穿好还要抹平一下，拍拍。

“刷牙啊？我洗脸用什么啊？”

“刷牙？我们家没人刷牙。洗脸用什么？用水啊，用冷水胡乱抹一下用袖子擦干不就行了。”

方棣华看着她一嘴的黄牙，愣住了。对了，这是乡下，和家里不一样，她要适应，适应这个到处是泥土的泥屋子，适应不用刷牙洗脸梳头的日子，适应没有母亲的日子。她不再是妈姨天天搂在怀里的宝贝了。

香椿看她渐渐的低下的头，有点哀伤，这孩子太可怜了。

“走吧，一会吃完饭，我去村后的当家塘边上给你摘柳枝，咱们也当回城里人，用柳枝刷牙。”香椿拉着她去锅灶边，盛粥，摆筷子。

说是粥就是黑糊糊的，稀的照见人的杂粮野菜糊糊，春天就吃过个。方棣华从来没有吃过这个，等大人都到齐了，大家坐下，她在桌角处，小心翼翼的端起碗，她怕动作太大，水会从碗里漾出来。

方鲁氏瞥了她一眼，“小孩子胃哪有那么大，又不下地吃那么多不怕撑着啊！”说完又看了香椿马兰两姐妹“家里的规矩她不懂，你们还能忘了。”

方家的规矩是，男人是重劳力，早晚盛饭从下面捞；女人和孩子不是重劳力，从上面撇；大人吃一碗，小孩子吃半碗。孙子是根，也和男人一个标准。

方棣华悄悄的放下碗，低着头，踩着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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