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一九八四年四月。

中国改革开放已进入第四个年头。随着四个经济特区设立，国家尝到了改革开放甜头儿，即将开放沿海十四个城市。在所有制形式上，国家管制也在放宽，个体经济，私营经济陆续出现。

对于这个明媚的春天，小李爱方的记忆并不太好，先是因为掰树枝被母亲打了，又因为爬树被父亲打了，尤其父亲，粗糙的大手不断击打后脖颈，火辣辣地疼。

李爱香记忆也不太好，父母因为种地的事情已经吵过多次，母亲坚持种小麦，父亲坚持种黄豆，父亲理由是种黄豆的人少，用途多，母亲则反驳道：“你怎么知道种的少？全队情况你知道，那全乡呢？全县呢？全地区呢？整个黑龙江省呢？”吵得次数多了，父亲心里也没底了，而母亲也失去了耐心，赌气道：“种黄豆吧，我不管你了，反正这么多年我也没说了算过。”其实经过这段时间，李爱中和李爱香已经转向了父亲，于是趁机对父亲说：“既然我妈不反对了，就种黄豆吧！”李援朝实在让妻子唠叨烦了，又怕种黄豆真的赔了，所以放弃了种黄豆，但又不想种小麦向妻子示弱，于是再次选择种甜菜，根据是种甜菜有国家保护，虽然挣得少，但不至于赔钱。

整个佘家沟春耕很快结束了，每个家庭种植品种都和去年冬天准备一样，只有两家例外，李援朝由黄豆改成了甜菜，陈波则因为买不到小麦种了，将李援朝准备的黄豆种买走，改种了黄豆。

其实，从陈波买走黄豆后，李援朝和妻子就感觉到不妙，虽然陈波坚持是因为买不到麦种才随意种了黄豆，但理由并不充分，乡里买不到可以去县里，县里买不到可以去地区。夫妻二人想再次改种黄豆，但看着已经冒芽的秧苗，实在舍不得，于是夫妻二人又开始了争吵，而且是毫无意义的争吵－－放弃种黄豆到底是谁的责任？李援朝埋怨妻子，妻子则说我后来同意了，是你又改了主意，李援朝说我怕陪了，你更加埋怨我，妻子说你还是拿不准，要不也不会怕赔了。

李爱香知道责任主要在母亲，但她不能跟父亲一起指责母亲，只好和稀泥，结果是毫无效果。正好这时有个亲戚给介绍对象，男方是外乡的，李爱香匆匆答应了，在夏初远嫁他乡。到了入秋，老大李爱中买了个小房子，和妻子搬出去单过了。偌大个李家，只剩下夫妻二人和两个未成年的孩子。

去年秋天，陈波并没想好种什么，说是种小麦，只是为了留下粮食卖高价，结果乡亲们为了种小麦，把他家小麦一抢而空，连口粮都没留下，陈波只好把生产队剩下的陈小麦买来吃了。到了春天，根据生产队种植情况和自己判断，陈波选择种植黄豆。因为李家改种甜菜，低价处理豆种，他就把李家豆种买来，当李援朝问他为什么不种小麦的时候，他不能说自己根本没打算种小麦，那样就好像他在故意挣乡亲们钱似的，只好说买不到麦种了。谁知他一句随口敷衍的话，将来引出了巨大风波。

秋收在人们满怀期待中结束了。最先收获的小麦价格下降不少，但因为去年缺口太大，所以种小麦的家庭还是挣了一些，种其它作物的又比种小麦的能多挣一些，当然挣得最多的还是黄豆，虽然产量一般，但收购价高，如果全部出售，陈家又能挣上万，但陈波仍只完成了交售任务，留下了大半儿。甜菜是最后收获的，李援朝高高兴兴把甜菜拉到泰安糖厂，结果才七分一斤，价格暴跌。卖，赔钱，不卖只能烂在家里。无奈之下，李援朝找到自己的远房亲戚，了解到的情况是全省各个糖厂去年为了完成省里任务收购了大量甜菜，这是往年几年的原料，为了不至于烂掉，各个糖厂都上了新生产线，新雇了工人，总算都变成了白糖，结果白糖又卖不出去了。白糖又不像粮食，不是必需品，北方消费量有限，而作为消费主力军的南方人主要吃蔗糖。积压的白糖需要三四年才能消化掉。所以当省里再下达收购任务的时候，各糖厂死活都不同意再收购，有个别糖厂提出来，想收购也行，不过要答应几个条件，一是帮助补发欠下的工人工资，二是给农民打“白条”。“较量”的结果是，糖厂以七分价格收购，收购资金由省里拨一部分，银行给贷一部分，省里再给解决两个月工资。李援朝知道泰安糖厂效益一直可以，不相信发不出工资，于是问道：“表弟，你们厂发工资了吗？”

表弟道：“也半年没发了，多亏省里给拨款，这才发了两个月工资。”

李援朝知道再等也不会有什么改变，只能亏本卖掉。

表弟叹了口气道：“可惜我是生产线上的，跟收购这块儿不熟，没法帮助你。”

李援朝道：“别，就是能帮也不让你帮，这可是犯错误的。”

回家路上，李援朝已经做好和妻子争吵准备，也想了几点理由。可当妻子知道情况后，她表现很平静。李援朝不放心，又解释了一遍，说没想到国家会不管农民。其实他这是将责任推给国家，要知道省里为了帮助农民已经做了最大努力，如果不是省里，他的甜菜只能烂掉。李援朝解释半天，妻子只说了一句：赔就赔了，明年再来。李援朝突然被感动了。

其实在黄豆价格出来之后，李援朝妻子已经知道自己错了，很后悔，所以对于甜菜价格暴跌，她已经有了心理准备。

这是李爱香出嫁的第四个月，虽然夫家对她很好，但她还是有些后悔－－离家太远了，骑自行车要三个小时，所以一直也没回娘家看一眼。前几天听同队的人说甜菜价格暴跌，她坐不住了，她不知道父母会因这件事情吵到什么程度，于是骑车三个小时回家灭火，哪知甜菜陪了是真的，父母争吵却没有。李爱香很高兴，相比父母和好，赔的钱真不算什么！

今年春节是李家这么多年最冷清的一次，一共四口人。因为已经没有积蓄，李援朝没买年货，只买了半斤肉，三十晚上吃了一顿酸菜馅饺子。小李爱方感觉到家里的异样，也懂事地没有吵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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