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灾难在来临之前，是毫无预兆的。

宽阔安静的房间里，一个束着精致发髻的女子端坐在梳妆镜前，表情呆滞。

她慢慢抚上自己那张无比熟悉的脸，额间画了花钿，细细碎碎的，一朵眉骨花。

镜中映出前面人的样貌，巴掌脸，脸型细窄，线条流畅自然，细眉杏眼，小乔的鼻子，嘴唇弧度自然圆滑。

——是副很不错的模样，虽说不上绝色，但也是清秀可人，温婉动人，贤淑之中还带着点孩子气，娇贵。

身上穿的是紫罗裙，有层次的层层叠叠，里长外短，似是波浪一般起伏，长至脚边，腰身紧收，宽袖窄腰。

苏绾柔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一会儿，有些愣神，如若宋帝王当真是参郎，那她到底该如何？昨夜三人匆匆忙忙回到孟婆庄，她既有心想问清音宋帝王为何回来了却视她如无物，像是将她忘得干净一般。

清音却被从天界匆忙而来的神兵带走了，令她措手不及，想问的话也只能憋回去了。

既然要问，那便从宋帝王那里寻答案吧。

那抹紫色身影，离开房间，朝着宋帝王的居所走去。

“叩叩——”

“宋殿下可在房里？”苏绾柔鼓足勇气，敲响了那扇门。

宋裴煜正躺在榻上出神，表情凝重，似乎在想极为重要又严肃之事，蓦地听见了敲门声，被打断了思路，往门边走去。

他亲自去开的门，正正和站在门口的苏绾柔打了个照面。

“你……”宋裴煜有些惊讶的看着她今日与往常大不相同的模样，眉头一挑。

“进来”

宋裴煜心下虽然觉得有些奇怪但也没有表现出来，照旧让她往里坐。

“你来找我是有事？”

苏绾柔跟在他身后，踌躇半刻道:“宋殿下，你……”

等了半天没下文，宋裴煜疑惑抬眼:“嗯？我怎么了？”

苏绾柔有些紧张，攥紧了身侧的衣料，指甲隔着薄薄的布料几乎要嵌进肉里。

“听说宋殿下前次历劫历的是情劫？”

宋裴煜坦然:“嗯”

苏绾柔仔细观察他的表情，继续道:“那宋殿下可还记得人界之事？”

宋裴煜皱了皱眉，眼神里带上怀疑，但仍旧诚实回答:“不记得了”

苏绾柔诧异:“不记得了？！”

她这一声来得有些突然，也是太过惊讶，免不得声音突然拔高，宋裴煜略有不满的看她，示意她安静下来。

“这鬼王但凡下人界历劫，归来之时人界的前尘往事皆是旧梦一场，我不记得我在人界到底经历过什么……”

他顿了顿，看了她一眼，迟疑着道:“自然……也不会记得人界曾有过的情意”

苏绾柔双眼微睁，满满的震惊。

宋裴煜忽的想到一事，脸色蓦地有些难看起来，冰冷道:“昨日……”

他突然又停住了，没头没脑的甩出一句:“你若已经寻到你那人界夫君，见过面，可还会去投胎转世？”

苏绾柔看着他那张陌生的脸，似乎想透过他的眼睛从里面找到一丝许南宁的影子，可惜没有。

她沉默了。

宋裴煜当然已经知晓她的身份，更加知晓自己就是她那心心念念寻了三年的夫君，可是他忘了，前尘往事不滴不漏的忘得干净，从前种种，在他的记忆里没留下一点痕迹，若非说有，那可能就是心里对她独余几丝异样感吧。

他垂下眼眸，看着她紧紧抓住衣袖的手指，粉粉的，骨节有些泛白。

“你今日既然已经来找我，问我这些问题，那我想你也已经知道那许南宁便是我历劫之时的身份，现在，你该如何？”

宋裴煜打破了僵局，话语沉重，戳穿了二人最后的一层纱窗纸。

“……”苏绾柔抬眼，无措的看着他。显然是没想到他竟然就这样摊开来讲。

“罢了，我只留下一句话，你若是想留，我便赠你一具不灭魂体，你可永世留在这鬼域，若你想走，我会帮你把魂体修复好，送你去轮回的”

宋裴煜脸上表情很淡然，说话也是冰冷冷的，没有什么情绪，眼神瞥过她，极快的一眼，就又转开了。

直至人走出宋王殿许久，苏绾柔仍是怔愣中，回不了神。

待她到黄泉路之时，一片密密麻麻的鬼头仍然在不知疲倦的走着，一直往前走。

她垂了垂眼眸，掩盖掉眼里的落寞，朝着彼岸花海里走去。

花海里一片红色，绵延不绝，八百里曼珠沙华，远远望去，只剩一副壮阔美丽的景色，她在花海里寻了很久，才在中间位置找到了红意，她倒是正趴在地上睡得正香。

红意长得娇小，脸蛋肉乎乎的，眼睛圆而大，炯炯有神，漆黑色的眸子很漂亮，像是不谙世事的小女孩一般，招人喜欢惹人疼爱。

苏绾柔脸上的阴霾被驱散，换上了温柔的笑意，坐在红意旁边，守着她睡觉。

红意是曼珠沙华化形而成的妖，寿命会随着灵力的增长而不断的增长，直至灵力枯竭生命自然枯萎，曼珠沙华本就只生长在鬼域之中，生命力十分顽强，更何况他们一直待在鬼域中，吸收着着漫天飘舞的鬼气，转化为自己的灵力。

他们的寿命，当真是能够和永不消散的鬼王拼上一拼。生长在鬼域的曼珠沙华化形不难，只要岁数增长到一定年纪，它本体花样吸收的鬼气会在体内积蓄成灵力，助它们化形成人。

“既如此，我该怎么办呢”苏绾柔叹了口气，遥望着远方红成一片的花海。

一株盘根深种在泥地里的曼珠沙华突然抖了抖，花蕊颤动。仔细一看，这株曼珠沙华倒是比旁边的开得更加艳丽魅惑，花瓣开合得绚烂，随风舞动，令人心动，不由自主的被它所蛊惑住。

一抹红色的亮光倏地闪过，似乎还伴随有轻烟薄雾，浓稠裹雾。

苏绾柔脊背不由得挺直，愣愣的看着远处的那一抹红光。

红光消散过后，一个清瘦高挑的背影就出现了。

未见脸面，先见后背之景。该怎么形容呢，苏绾柔觉得那大概是她见过的最美的一个背影了，就连清音那般的曼妙身姿，与眼前人相比，也只堪堪平分秋色。

长至臀腿的黑发，浓密又黝黑，乌黑发亮也不过如此，仿佛是最上乘的冰蚕丝，柔滑得不可思议，一袭红衣垂地，遮住了脚的模样，飘逸的红衣在风中吹拂，宽阔的肩膀，细瘦的腰身，宽松的衣裙顺着身线勾勒出优美的轮廓，衣袂飘飘。

从背影看来，当真是不比这天下第一美人逊色半分，苏绾柔怔怔的看着那个背影，一时之间竟然忘了如此看人实在是不礼貌。

不过看那身高和背影的模样，应当是名男子，曼珠沙华所化之妖，与红意一样。

似乎是感觉到身后有道灼热目光，那名男子缓缓转过身来，清冷的目光对上她怔愣的眸子。

当真……当真是世间再无的美、美男子。

那男子离她有十几丈远，但是并不妨碍她将他的容貌看得一清二楚，她发誓，除了清音之外，这世间应该不会再有如此美丽之人了。

是的，就是美丽，这名男子的美，与女子艳丽的美不无不同，骨相细窄，脸颊清瘦，但是却不显枯瘦，眉眼浓重，眼睛生得一双极其漂亮的丹凤眼，眼尾处微微上挑，似是魅惑人心的狐狸，勾人心魄。

他的表情有些冷淡，或者说是淡然，对周遭的一切没有什么很大的反应，鼻梁高挺，线条流畅，嘴唇淡红，薄薄的，微微抿着。

眼里润着一层水光，艳潋波光，仿佛是弱不经风的美人，楚楚动人。这当真是一张魅惑妖艳的脸，古文中所说的祸国殃民的相貌，也就不过如此了。

尤其是那眉间仿佛有一花钿状的红纹，她看不真切是个什么模样，只是觉得勾勒出的模样十分美丽，带有几分妖冶病态之美，蛊惑人心。

苏绾柔心想:这男子的长相气质倒是与清音颇有几分相似，美得动人心魄。

不过男子看起来比清音多了几分破碎美人之感，长发披散，任由风吹，掀起几尾发缕，皮肤白得有些过分，像是常年身体不好的人从未晒过太阳一般，分明红意也是花妖，却不会有他这幅不健康的病态感。

他望着苏绾柔，突然动了动，他往前走了一步，嘴角上挂上浅笑，那双漂亮至极的丹凤眼也随之微微眯起，他朝她点了点头，虽然她并不知此举为何意，但是秉承着礼貌，她也以同样的姿势回礼。

那男子笑了笑，转过身，朝着花海愈深处走去，独留一个清冷却艳丽的背影。

苏绾柔觉得梦幻，她从未在花海里亲眼看见花妖化形的过程，今日当真是有些震撼，甚至于让她短暂的忘却了她内心的烦闷。

只是安静在花海里呆着的两个人万万没有想到过，她们此时在鬼域里悠闲自在之时，那天宫之上，正在悄然酝酿一场巨大的阴谋，卷起深不见底的黑色旋涡。

将近一个月后，天宫之上，无数仙官排列并肩，大殿中央跪着两人，一言不发的默默承受着责罚。

一人一鬼，三道打神鞭，三道打魂鞭，受完惩戒之后收回修为丢下鬼域，送入三世轮回。

——真是天若有情天亦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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