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子携逃越残阳

第一章：与子携逃越残阳

二百年前，兴帝魏道陵崩于龙台大霓宫。

尔后数十年四方离乱。顺、成两大王朝在血泊中诞生，分庭抗礼，双方皆怀有一统天下之志，互相讨伐至今……

大兴，神武二十三年。

太师府。

年轻的蔡璀，拱手问道: “老师，人生诸苦，何以见得?

安和静静答道：”今有一少年，幼时急于成人，成年后又每每扼腕孩童之时。追名逐利不惜以其身换取金银，暮年时却妄以金银换其身;。黄泉路近，他焦虑不已，却又听之任之；眼下已是美景，他又好高骛远，无视当下。朝闻道，夕死可矣。对此人而言，无所谓有道，亦无所谓死亦可。”

”可见，他们既不活于现时，也不活于来时。在世之日不会死，临死之日又未曾活。人海云云，多是此类人，自然人生诸苦。”

……

大顺，永明十年。

哒哒哒……哒哒哒……

一骑白马绝尘而过，马蹄踏在初秋枯黄的草木上，发出哒哒脆响……

黄埃散漫的九原大境夕阳西下，遥遥望去，云朵被染成了胭脂色。

白马背上，是一对少年情侣。

那少年身着领儒白袍，胯间别着一柄长剑，神采妖冶，容貌秀丽。

然而俊美的面庞此刻写满了惶恐，他的左手紧紧地拽住缰绳，右手搂着怀里的少女，焦急地向后望去。

身后原野尘土飞扬，视野模糊。

唯有骏马踏地声犹如雷震，不绝于耳。

少年看不清来人是谁，心中不安，策马狂奔。

怀中女子受不了颠簸，双眸氤氲，嘴边呓语：“到…到家…娘……”

没人听得清她到底说了什么。

倒是白马吃痛，知道主人此时正在危难之际，不鞭即走，四蹄翻飞，很快与身后追杀之人拉开了一段距离。

可这里是九境大原，苍茫的草原一眼望不到头，绵延纵横三千里，除了当中一条大河，山峦线似乎远在天边。

逃亡还在继续，白马终究是驮着两人，况连日来的奔走，已使它筋疲力尽，渐渐地浑身冒出一层白色迷雾，鼻孔喘着粗气，舌头拉的老长。

任凭少年抽打，白马也愈行愈缓，摇摇欲坠……

身后的马蹄声越来越响，很快地盖住了白马的喘息声。

少年心急，转头探看。

乌泱泱的好大一片马群，三十多人，却有九十匹马，一人三骑，一旦马力稍挫，立刻就会换骑乘坐。

人群中，为首一个老者，精神矍铄，目光锐利，在马背起身高呼道：

“大家伙儿加把劲啊，捉住这对狗男女，老爷给了赏，都到决玉苑快活几天！”

众人眼珠里爬满了红丝，兴奋的嗷嗷尖叫。

他们都是粗汉，没半点斯文，早就知道如果这次追杀得手，少不了家主赏赐，正好在决玉苑中，好好发泄一下。

此刻眼见快要得手，听到这一番话，更加血脉膨胀，马鞭抽的马臀隐隐泛红，马儿们疼得嗷嗷怪叫，发疯狂奔！

双方距离急速缩短，那老者又在马背上高叫：

“叶初，你这门外汉养的杂碎东西，顶着脑袋不干人事，就算逃了到成国又如何，你以为老子就那么容易放过你？”

这个叫叶初的少年这才看清，来人正是令狐桀，没想到自己脑袋这么值钱，竟然派出府中唯一的丹水境高手。

叶初恐慌至极，双腿不断地夹打马腹，已到了命悬一线之时。

令狐桀，瞅准时机，大声喝道：

“放箭，快放箭！”

数十个汉子就马跨取出硬弓，弯身仰射。

霎时羽箭破空声此起彼伏，和着鼓点般的马蹄声，刺破了九原天空。

白马受惊，不知从哪里激出劲力，竟然一兜烟儿撒腿狂跑。

令狐桀嘴角微勾，冷笑道：“继续追，逼光了那股子骚劲，我看这对狗男女还能往哪里跑。”

叶初不断的抽打白马，他知道如果一旦落在令狐桀手中，不死也得掉层皮！

本来这次出逃自己计划的天衣无缝，就算被人发现，也早就跑到成国了。

但他可能没想到私自带着即将成为皇妃的令狐慧怡私奔，让令狐家丢尽了脸面，也使皇帝勃然大怒。

区区一个园中戏子，不但将皇帝的女人藏在府中足足交媾了五年，人所不知；还将这样一个女子献给皇帝，这不是欺君是什么？

足以让令狐家派出心腹追杀，并扬言死活不拘。

叶初低头看了看怀中的令狐慧怡，少女双眸含水，鼻翼翕张，微微喘气，脸上浮起一抹红云，真是极美。

她软绵绵的依偎在他的怀里，身上传来的阵阵清香，总让他感觉如痴如醉，心旷神怡。

然而想起来身后的令狐桀，叶初顿感脊背发凉。

此人在府中资历颇深，却极少露面，多是躲在暗处逼供，审讯于家族不利之人，叶初每次近他身，都感觉戾气逼人。

再后来听说令狐家两个长子，一个长孙都是在他的手下丧命，叶初唯恐对他避之不及。

“唉。”

叶初心中长叹一声。

“再有一天，就足够他们越过这九原荒野，南下入成了，这里视野开阔，人烟稀少，一眼望去只有枯黄的野草，无处躲藏。”

耳听着后面越来越近的令狐桀放肆狂笑，自知将死，叶初只想苟活。

他轻轻摇动令狐慧怡，少女如梦方醒，娇滴滴地问：“元拯哥哥，他们追来了嘛？”

叶初淡淡道：“你在这里等我好不好？”

令狐慧怡惊道：“为什么？你要丢下我嘛？”

“我怎么会丢下你，我想着白马儿也载不动我们两个人，我先走，好不好？”

他一边说一边取出长剑，翻手出鞘，竟然冷冷一笑。

“等我去成国了，安顿下来，我就偷偷来接你。”

令狐慧怡见他抽出长剑，一道白光闪动，此时已颇为害怕，可还是壮着胆子回答：

“可，可大伯伯说了，死活不拘，他们，他们心中只有自己的前途，早就不认我这个女儿了。你能把剑收回去嘛？我，我害怕。”

“害怕？那天晚上你不刚开始也说害怕嘛，后来还不是挺舒服的。”叶初戏谑的笑道。

令狐慧怡却没听出来，只顾双颊绯红，碎碎答道：“那晚还不是你骗我……”

叶初再没心思废话，一把将她从马背上扯下来，眼神结成了冰。

“滚——”

他恶狠狠的喊道。

令狐慧怡愣了愣神，痴痴看着叶初。

长剑递出欲要杀她，终究不忍，猛然一拍马臀，奔向前方，狂叫道：

“白白糟蹋皇帝女人五年，老子赚够了，赚够了……”

只留下令狐慧怡一人，杵在空荡荡的九原之上。

她抬头望了望天边被夕阳染成了胭脂色的云，想起了叶初扮戏时用的胭脂，绵软温热，心中却一片苍凉。

苍茫的九原大境，除了夏日，偶有牧民，其它时节都人迹罕至。

叶初丢下了令狐慧怡，独自一人穿行在原海上，晚风习习，颇是凉爽……

他本来是成国子民，父母都在“打草谷”的时候被顺军所杀，捉住了他，将他带到了玉京城，见其生的俊俏便养在了伶人舍里，自小学了些唱念坐打的梨园行当，被皇帝赏给了令狐家充当小僮小厮，每日在府中歌颂太平。

他却渐渐与令狐家的小姐令狐慧怡勾搭上。

令狐慧怡当时不过是十四五岁，豆蔻年华，情窦初开，只觉得少年生的甚是好看。

家中父母奔波在名利场上，没人管她，于是一来二去和叶初勾搭上，两人相恋差不多四五年之久，说是青梅竹马也不为过。

再后来，新皇登基十载，嫔妃大选，自私自利的令狐家献女邀宠，五十多个贵人的头衔硬是给令狐慧怡找了一个。

令狐慧怡初听消息，只觉得天塌地陷，找遍了府中都没有找到他。

夜阑人静之时，一个叫叶初的少年才蛰伏在墙根下，说些让她脸红害臊的话，面颊滚烫，内心却十分高兴。

久在府中的令狐慧怡对外面一切事物都充满了好奇，叶初总是什么都知道。

十九岁的她大感生无可恋，索性破罐子破摔，打开了窗棂，笑着骂了句：

“元拯哥哥尽讲这些污话儿，外面凉，你进来说罢。”

叶初不是傻子，早就盼望着这一天，立刻跳进屋中。

奇怪的是两人相见，却一言不发了，只是互相死死盯住双方。

闺房中的气氛变得越来越迷离，温度急剧上升，两人都感到燥热，令狐慧怡刚吐出“元…元拯…”两字，就被叶初一双大手拦腰抱起，嘴唇封住嘴唇，三两下扯掉衣衫……

一夜温存，失了身子。

在马背上想起这些的叶元拯嘴角不免勾起一丝奸笑，管他呢，反正小爷占了便宜，就是可惜没能带她逃出来。

顺勘验秀女甚严，大选之日令狐慧怡还真是傻乎乎地去了，内官查出她非处子，本来按律就应当当众处死。

可毕竟她出身名门，内官是乖巧之人，冷着脸一言不发，末了偷偷告知顺帝，皇帝不怒不喜，召来两位殿帅，内官讲明缘由，二人已是豆大的汗珠滚滚，皇帝仅是呵呵冷笑，拂袖离开，从始至终未说一句话。

这件让令狐家蒙羞的事很快传得满城风雨，此事关乎令狐家族的颜面和前途，府中大怒，下令严查。

叶初这才感到恐惧，玉京他是待不下去了。

用多年的积蓄买了匹好马，包了些散碎银子，偷偷带着令狐慧怡一路向成国逃去。

下马驿，过沧济，茂名，麟州，一路上都相安无事，直到进入莽莽苍苍的九镜大原，突然冒出个府中一等杀手令狐桀。

他却不知道令狐桀之所以要在九原动手，不过是想神鬼不觉地占据令狐慧怡的身体，在他看来，“死活不拘”只有个死字。

其实当叶初刚刚出玉京城时，身后的令狐桀就已经盯上了他。

叶初鼻孔中钻进了谈谈的血腥味啊，白马快要累瘫，白沫吐尽了，口鼻中微微渗出了血迹。

听到身后还有急切地马蹄声，知道追捕尚未停止。

然而自己胯下的白马已经脚步踉跄，大限将至。

叶初知道再逃也无济于事，翻身下马，在马臀上轻轻拍了拍，白马顿感全身轻松，放慢马蹄，悠哉游哉地走远。

叶初见状，笑着骂了句：“畜生。”

言讫，掉头转向来人，夕阳似乎是一瞬间暗淡下去地，远处了胭脂云好像突然成了月白色，衰草遍地，寒风吹过，发出呜呜地声响。

九原，这个埋葬了两国七八代人的古战场，不知道在控诉些什么。

叶初一时胸闷，扯开嗓子吼道：

我本待拔宝剑寻短见，血海冤仇化飞烟。

对天发下宏誓愿，不杀昏王怎心甘。

导的是二黄原板，不急不慢不高不低，唱的是前朝旧戏《文平关》一折，讲吴延坪父兄为末帝所杀，打马逃出文平关，一夜白头的事。

激昂的腔调在旷野上和着愈来愈近的马蹄声，发出阵阵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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