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朴鱼之死

直至死去的那天，浪子朴鱼也不会忘记那个中午，那个穿着白衣长裙的女孩子静静站在门外，等候他的到来。

那一天，阳光很明媚，云很高，风很干净，吹起了她的长裙，吹起了她的短发，露出了她的眼睛，她的眼神很纯净很清澈，却也很疲惫。

朴鱼不知道那个女孩是否对他的到来满怀期待，可他是抱着希望的态度去的，因为他喜欢那个女孩，无容置疑。

可他也知道，这次来是向她告别的，因为这次要面对的对手实在太强大，他不自信能全身而退。

她不知道朴鱼这次来的真正目的，以为只是两个人好久不见的叙旧。

朴鱼同样没有说。

他不确定自己还有没有将来，尽管他知道自己获胜的机会很低很低，可他依心里还抱着微弱的侥幸。

万一赢了，他畅想已久的美好将如期而至。

只要能赢。

她做了两道菜和一碗汤，很简单，宛如家常便饭。

她平时不下厨，这次为了朴鱼的到来，已经是例外。

尽管盐放得很多很多，可朴鱼还是笑着吃下去了，那是他从来没有尝到过的美味菜肴，他不觉得有一丝的咸。

生活的咸味要比这盐苦涩得多了，朴鱼丝毫不觉得苦，因为他会时时想起她。

那个女孩有一搭没一搭和朴鱼聊着天，后者佯作轻松愉快的样子，不时露出微笑。

朴鱼不想给她留下坏印象，尤其这将会是他们最后一次的会面。

好久不见这样的字眼是不会从朴鱼口中跳出来的，他不太会说这些客套话，而那个女孩，也避而不谈这些年的生活，两人说的都是虚无缥缈的大话。

就这样聊了一个时辰后，朴鱼向她提出了告别。

他给出的说辞是来日方长，以后有的是时间聊天，而他也有事情要忙。

那个女孩没有挽留，拿起桌上的长剑，递给朴鱼。

朴鱼很自然接了过去。

她说要送朴鱼出城，朴鱼欣然接受了。

两人并肩而行，这一路他们都没有再说过半句话。

那个女孩忽然停住了脚步。

朴鱼抬头一看，西天城的牌坊赫然在眼前。

她没有说话，只是微笑看着朴鱼，朴鱼向她挥挥手，然后头也不回地前行。

朴鱼没有回头，也不敢回头，所以不知道她有没有在原地等候，直到他身影消失为止才离开。

可假如是他送那个女孩离开，他是会这样子做的，因为他的确是很喜欢她。

朴鱼从十年前就喜欢她了。

那时他们同在桃花山学习，她是桃花派门主的第一个弟子，也是整个桃花派最厉害的弟子，而彼时的朴鱼甚至打不过厨房里的火头工。直至他下山后，他才发觉自己荒废了好几年的时光，否则不至于连区区一个火头工都打不过，成为江湖上的一个笑话。

而在山上学习的那段时间，两人交集不多，但是他知道自己喜欢她，可他也知道，自己只是个废物，配不上她。

六年前朴鱼离开桃花山，独自闯荡江湖。

他要证明自己能配得上她。

他的想法很简单，只要自己在江湖上闯出了名堂，自然就能得到她的认可。

朴鱼跟着其他门派的江湖人士打打杀杀，每次杀敌都拼尽了全力，可那些敌人实在太强大了，他拼得遍体鳞伤，甚至有几次差点被敌人刺死，只是每次都很幸运，被人从鬼门关救了回来，才堪堪捡回一条命。

这次面对的敌人同样强大，他已经不觉得还会这么幸运，正好有人能救他。

因为跟以往不一样，朴鱼这次只身前往迎敌。

这是他与那个强敌的约定。

一局定生死。

只要朴鱼赢了，他就承认朴鱼是一个真正的大侠，否则，朴鱼必须用剑自裁。

朴鱼知道自己如果不成为一个剑侠，就不能保护那个女孩，他的大师姐。

所以他特别在乎这个名号。

自他下山以来，从来没有人承认过他是一个剑侠。

如果不能获得他人的承认，他始终只是个弱者。

为此，他必须撇除弱者的身份。

约战之人手上握着一口削铁如泥的宝剑，而朴鱼的长剑只是普通的长剑，一旦对上了，毫无胜算。

即使这样，朴鱼还是要去迎敌。

因为这把剑是那个女孩递给他的，他相信她会保佑他。

朴鱼手持长剑，在沙漠上等了七天七夜，下了战书的人始终没有出现。

他之前遇到过很多类似的状况，有人约了他却又不出现，每次他都很耐心地等候，而他最擅长的就是耐心等候。

不然他也不会在那么久之后还一直等着大师姐。

他扶着长剑，看着太阳升起又落下，月亮爬上山坡又落下，如此日夜交替。

他很渴，随身带着的水囊早已在他喝光水后扔到一边去，可他还是继续在沙漠上等待，他坚信对方不会失约。

待过了三天，他的信念渐渐动摇起来了，对方不一定会来。

他又渴又饿，可他还是不愿意离开。

又过了两天，他竟然开始绝望，相信那个人已经失约，是不会出现的，而自己竟像个傻子一样傻乎乎地等待。

那个人约朴鱼在大漠之中见面，他此时已经虚弱无比，没有人从他身边路过，他想自救或者被救都无可能。

朴鱼在慢慢失去意识之时，恍恍惚惚之中，又觉得自己回到了桃花山。

在下山的第一年，他偷偷摸摸回过桃花山，那时的大师姐还没下山，坐在桃花树下抚琴，他远远躲在树后，听着这悦耳的琴声，发觉世间最舒服不过如此。

可这次回来，朴鱼发现大师姐的家里没有古琴，而在两人聊天时，她也刻意不去聊这些，聊的尽是琐碎的小事。

就这样，在模糊的意识中又过了一天，他突然又觉得那个人会来的——既然下了约，绝无不赴之理。

朴鱼心里很明白，那个人是不会来的。可他就是不甘心，因为这么一来，他的大侠之名从此与他无缘，他再也无法用此名义去保护大师姐。

朴鱼的剑术很差，性子木讷，长得又普通，这是他始终无法成为大侠的原因。

那些人人都追捧的大侠所拥有的特质，朴鱼一个都没有，而他竟然还妄想成为大侠，这是外人对他嗤之以鼻的地方。

朴鱼的确能力有限，撑不起大侠的名号。

可他认为自己应该也是个剑侠，即使屡战屡败，可他依然执着无比，单凭这份坚韧，他就应该得到旁人的认可。

可是没有人称赞他。

他未曾救过一个人，未曾杀过一个马贼，更别提带领江湖侠士剿灭魔教，他根本就是个默默无名的剑士。

没有人认识他。

在江湖闯荡了六年依然一无所获，朴鱼很沮丧，带着满身伤痕回到桃花山下，独自舔着不被承认的伤口。

可他依然不气馁，继续做着他的大侠梦，期望能像那些历史英雄人物一样，有一天能东山再起。

这是朴鱼的另一个特质，固执。

他想成为大侠，就一心要成为大侠。

他很顽固，也很坚持。

他总是在坚持自己的想法，即使那是错的。

在旁人眼里，这是孺子不可教也，着实是愚蠢。

可他就是这个性子。

朴鱼默默回西天城住了两年，他没有去打扰大师姐，他好像听别人提过，大师姐生活得很好，如此一来，便没有了打扰人家的理由。

这是他成为大侠的最后机会，朴鱼心里很明白。

所以即使那个人爽约，他还是会一直坚持等下去，他相信只要等到最后，那个人就会承认他是真正的大侠。

并不是持剑行走江湖，锄强扶弱的剑客才是大侠。

他也可以是，只要得到那个强敌的认可。

受人尊重即大侠。

所以无论要等多久，朴鱼都会一直等下去。

朴鱼最终倒在了沙漠上，至死他都想不明白，为何那个约他交锋的强敌始终没有出现。

他始终不明白，真正的强者早就主动出击，只有弱者才会傻傻在原地等待。

朴鱼蜷缩在沙子里，风沙吹过他的脸庞，他又想起了静静站在门边上的大师姐。

他觉得此行一去不回，他想跟大师姐道个别，所以去了她家。

桃花山上种满桃树。

每年春天，满山的桃花一树一树肆意绽放，大师姐会慢慢穿行在桃花林里，朴鱼扛着铁剑，不远不近地跟在她身后。

他明白大师姐比他强，可他还是想要保护她，因为这是大侠应该做的事情。

朴鱼却不曾想过，他在江湖搏杀的那几年里，大师姐是否还喜欢着桃花。

人都是会变的，何况他们已经有整整六年没有见过面了。

如今还残存着一口气，濒临死亡之际，朴鱼才忽然想到，如今正是秋天，这绽放的桃花从哪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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