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夫子论诗

李夫子，李铭骏，自封大梁第一诗圣、第一棋圣，公认的确是与之相关毫无关系的大梁第一酒鬼之称，此人大醉酩酊之时常写诗数篇，一气呵成，停笔而睡，故平日里在大梁各处的酒馆就总少不了他的身影。

可人到象乾书院里头倒是衣冠楚楚，端着一副夫子像。

这李夫子不是个拐弯抹角的性子，踱步走到案桌前将手上的书一扔，书“啪嗒”一声直接稳稳落在桌子上，随后一手靠背，一手摸着早已花白的胡子，倒是颇有几分傲气，“入得书院前我倒是先瞧过各位的诗词，倒也入得了眼。”

“‘梅雪争春未肯降，骚人阁笔费评章。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这是柳世子幼时佳作倒也不必多说，各位想必已经细细品过。”

柳玉回，字惊白，幼时突遇恶疾之时，恰逢当今太后要前往寺庙中礼佛，国公府上下恐其早夭，求旨宫中陪同前往，以受神佛庇佑得以安康，一去四载，回京时不久正遇先帝在宫中梅园踏雪观梅，无意之下咏梅作诗，名满京华。

而咏的就是上头李夫子所念的《雪梅》。

柳玉回对着夫子轻轻拱手，低声回了句夫子缪赞，惊白不敢。

只听李夫子又朗声道“‘窗前一丛竹，清翠独言奇。南条交北叶，新笋杂故枝。月光疏已密，风声起复垂。青扈飞不碍，黄口独相窥。但恨从风箨，根株长相离’，苏公子的《咏竹》也是不遑多让，少年可期！”

苏清阳，字临轩，苏太傅之子，岐嶷兆于襁褓，颖悟发于龆龄，迥越伦萃，又得号称“大梁第一文臣”的苏太傅亲自启蒙，才情满天下，惊艳京都不为过矣。

苏清阳站起微微行礼，以示恭敬。

李夫子见此挥手以示他坐下。

“我日前读了一首诗，说是近来最佳也不过如此，我读来你们品品何如，‘十年磨一剑， 霜刃未曾试。今日把示君， 谁有不平事？’，各位以为这首《剑客》如何？”

这诗从李夫子口中一字一顿而出，唐拂的背就一僵，抬眼就见众人眼里无一不闪过惊艳，便连一向随意的柳玉回也敛了神情，唯有苏清阳转头看她，眼神里有着明显的询问，唐拂微微拱了一手，转眼就见柳玉回瞧见了两人动作，来不及多想就听到有人开始应和。

“好一个‘十年磨一剑’，好诗！好诗！好诗啊！”

这话是江家大爷江碎所言，他口中不断碎碎念，似乎还在品味。

“这句虽好，但‘今日把示君， 谁有不平事？’却更有气魄，夫子，此是何人诗？短短二十字，毫无瑰丽辞藻，竟然气魄惊人，为何我等从未听过此诗？”

陆西楼眉头微蹙第一个开口问出了关键，低头又看了看自己快笔而书的诗，心中只觉得大畅，恨不得将这诗人引为平生知己。

“本世子倒也有些好奇，夫子，这到底是何人所作？”

随后果然有人附和，不过出人意料之外的竟然是平日里头最不学无术的韦承瑜，其他人这下也不再矜持，七嘴八舌的开始求问夫子。

平日里头静谧的课堂一下子活跃起来，唐拂却只觉得自己脑壳疼。

李夫子见此情况摸了摸自己的胡子，哈哈大笑道“倒也上进！既然这般想知道，告诉你们也无妨，唐拂！说说吧！你的诗！”

那一刻真是一阵惊雷平地起，轰得在场之人一个五雷轰顶。

“夫子，你说谁？本世子没听错的话是这小白脸？”

“韦世子，注意言辞！”

这话是向来不管闲事的江家大爷江碎口里出来的，唐拂一听眼皮一跳，只得在众人探究的眼神里站起身，不情不愿的对着始作俑者李夫子行了一礼，回道“并无好说，幼时戏作而已。”

“你倒是会说话，哼！”

“实话实说，倒也称得上世子妙赞。”

这般顶撞的话听得人大气不敢出，唯有坐姿慵懒的柳玉回听了“噗呲”一笑，心里对着唐公子提起了十足的兴趣，便大发善心得开口替她解围，“唐兄，妙人也！妙人也！”

这话引得众人大笑，笑声过后，李夫子就自然而然的接过话又点了几人的诗句，言语倒也甜蜜，甜得人红了脸，恨不得找个洞钻了去。

课上这精彩的一幕使得唐拂在放学之时成功的被众人团团围住。

先开口的是陆西楼，“唐兄来时匆忙，陆某还未自我介绍，鄙人姓陆名西楼，字羲舒，唐兄若是不介意可直接叫某羲舒。”

唐拂头皮一麻，这人精是用这种方式想与她交好亲近，当下便也不扭捏，“羲舒言重，唐拂小门户而出，有幸能与羲舒同窗已是平生之幸，既然如此，羲舒也可叫我一声思往。”

剩下之人唐拂一一应付，目送他们先后离开，却见这京都霸王韦承瑜竟然还在，心里大叫倒霉，面上倒是有礼有节的对其行了一礼，然后就听那霸王哼了一声，似乎从鼻孔里挤出了一句略带赞美的话，“倒是像写出那等子诗句的人了。”

然后就留下唐拂一人在风中凌乱。

“唐拂。”

还有一人，唐拂心中真的万马奔腾，还有完没完，一转身，就见竟然是苏清阳。

彼时只剩下他们两人留在学堂，唐拂有些尴尬，对着苏清阳行了一礼，就蹲下收拾东西。

“当年雍州一别，如今在象乾相见倒是令我惊异。”

“唐某也是，不过依苏兄之才情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天色已晚，家中祖母还在等某用饭，先告辞了，苏兄见谅。”

随后唐拂拱手告退。

还未走几步就听身后的苏清阳再次开口，“唐兄傲气，苏某早知。苏某如今还是那番话，唐兄性情不依家族也可在官场如鱼得水，只是唐兄之才难以全展，唐兄之傲气难以不磨灭。”

读书人最器重的不外乎才情和傲气，听罢唐拂停步，背对着苏清阳，不咸不淡地回道“苏兄心思某已了解，只是唐某既投身仕途，只为纯臣，只为一展满腔抱负，至于某之傲气、才情，与生而来，不论贫还是困都带不走。”

说罢也不再多留快步走去。

站在原处的苏清阳听了唐拂的话愣了片刻，随后清冷的面孔上竟得一笑。

这才是她，真正的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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